第59章 夜晚散步而已
老燕仙长长叹气,举杯欲饮,却又放下,对他說道:“可怜我虽借了天算道友一分天机,造福一方,可我终究是异类,为天宫所忌,取官仓开粮也惹得此世朝廷不喜……”
声音难免有几分悲凉。
“可怜我族本是家燕,自古就与人相处,亲近于人,又怎会像其它化形之妖那般,做下于人道不利之事呢?”
宋游心裡道了一声果然。
但他也不表现出来,依旧恭恭敬敬,只问道:“燕仙当年保下一地风雨,已是造福了万众生灵,为何還要冒险,去别地官仓取粮呢?燕仙须知当时在位的天子若是当今天子這般性格,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燕仙好過。”
“我又如何不知?”
燕仙又叹了口气:“可我与天算道友事先约好,必尽心竭力,不让此地饿死一個人。我本非人,本就为人所忌,若再是個无信无义的,這九百年来也沒办法在這世间立足了。”
“燕仙大义。”
宋游诚心诚意道了一句。
這样的品行,无论是人是妖是鬼,都已值得人尊敬了。
“如今我寿元将尽,待此道身枯化,便借香火成一地阴神,只是我本有心造福民众,奈何天宫朝廷不许,怕是死后也不可存世多久……”燕仙再看向宋游时,已不再隐瞒,“当年天算道友告知于我,說他的弟子,嗯,帮不了我,但数十年后,他的徒孙再来,却可能是我的机缘。”
“燕仙当真?”
“老朽数百年未再說過假话。”
“……”
宋游不由得被惊了一下。
他知道這世间有命理推算的本事,也知晓师祖大概于此一道登峰造极,可他也记得自己的来处,难道這样都能被师祖所算到?
真是天算不成?
再仔细一想,便略微放松了些。
也许并非如此。
也许天算师祖并未算到他,只是算到后面,便算不走了,找不到答案本身亦是一种答案,由此可知,后来者必定不凡,所以留下這句。不過他也沒有把话說满,只留了可能二字。
也许天算师祖什么也沒算到,只是算到自己弟子是個莽夫,弟子不行,自然只能叫燕仙求助再之后的徒孙,而并未限定是谁。
甚至徒孙也不单指弟子的弟子,此后一代一代,都算徒孙,一年一年,都是数十年后。
這三种猜测也是合理的。
這时只听老燕仙又对他說:“也是实在沒了别的办法,才只好求助道友,若道友有办法助我更进一步,我必竭力相报,万死不辞。”
“如何更进一步?”
宋游收回思绪,看向燕仙,随即笑问:“燕仙說的是香火昌盛,還是朝廷敕封?”
燕仙闻言哪裡還不知——
這位道友确有办法。
于是连忙又杵着拐杖站起,躬身行礼道:“還請道友指点。”
宋游哪裡敢受,连忙避开。
随即在心中叹气。
這人间究竟有多少待头?长生又有何魅力?能让文人苦寻半生,能让小猫儿也念在嘴边,還能让這九百年的老燕仙执着至此,与他行礼。
不過既然师祖都愿意助他,宋游自然也愿意。
或者說并非是助他。
就如先前所說——
几十年前燕仙借观中师祖计谋成神,师祖又何尝不是借他本事造福百姓?
从燕仙的角度看,這事做得不算完美,毕竟還是惹了朝廷不喜,沒有得到敕封,可从师祖的角度看也许就不一样了,二人目的本不相同。
“在下从小在道观长大,去年夏末下山游历,今年刚到栩州,還未去過玉京,既未见過天子王侯,也不认识宰相公卿,燕仙若想让在下替燕仙向朝廷求一敕封,請恕在下办不到。”宋游顿了顿,“不過燕仙若想香火昌盛,在下倒是有些想法。”
“敢问道友,如何香火昌盛?”
“自是造福百姓。”宋游对燕仙說,“燕仙造福安清百姓,便得安清百姓供奉,若造福天下万民,自得天下万民供奉。”
“道友所言有理,可我限于安清一地,而天宫众神总揽万事,哪裡又轮得到我去造福万民?”
這话說得隐晦。
其实真想造福天下民生,无论本事大小,哪裡找不出方法来?
三花娘娘都能保几個村子粮米无灾呢。
只是如燕仙所說,此世有天宫,大家都知道造福民众能吸聚香火,可哪個地方沒個宫观寺院本地神庙?造福民众的办法大家都在做,你又要去哪位的地盘做哪位原本就在做的事呢?
宋游摇了摇头:
“若在下想法为真,自是别的神灵尚未做過的办法。燕仙只要做到,必造福整個天下。天宫挡不了,朝廷也挡不了,功德无量。”
一句功德无量,老燕仙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又激动,又忐忑。
眼神闪烁几番,又坐了下来,小心谨慎的說:“既是功德无量之事,又哪裡轮得到我呢?”
看似是說轮不到自己来做,其实是怕被别的神灵抢了功德。
燕仙虽有九百余岁,可燕子本身力量微薄,不善争斗,且此世人道为主,天宫众神吸聚万民香火,就算神灵年纪不如他,可神通广大,就如那雷部众神和大名鼎鼎的金灵官,真要找上来,又岂是他能抗衡的?
只听宋游說道:
“我闻神灵多以德行得道,燕仙若真造福万民,自该得到他们敬重,要是有谁冒领燕仙功德,如此品行,可還能为神?”
說着笑了笑,一挥手:
“不如一把火烧個干净!”
老燕仙心中顿时一震。
此话实在有理,人人都可以說。
可从伏龙观的传人口中說出,又怎能与常人随口一說等同?
神道本来自于人道,神是人道的神,终究依托于人道。即使凡人短暂,神灵长久,人道衰弱,神道昌盛,可這天地仍是凡人的天地,老燕仙很早就明白了谁才是此方世界真正的宠儿。
而伏龙观,则是人道修士之巅。
“先生……”
老燕仙连忙让旁边少年退下,這才恭恭敬敬对宋游說:“請先生赐教……”
“此地……”
“先生尽管說,此山皆隔天听。”
“燕仙好手段……”
“也就只会這些,让先生见笑。”
“那我們就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
“山间散步,随便聊聊。”
“好!”
老燕仙也不多說,杵着拐杖站起来,請他往后山去散步。
晚风清凉,石阶缓上。
两道声音在夜空中交替响起。
“燕子本是候鸟?”
“不知何谓候鸟?”
“冬往南飞,夏回大晏,便为候鸟。”
“那便是了。”
燕仙点头对他說:“我族大多如此,不過得了造化,成妖化形以后,便不必年年都去南方過冬了。”
“燕仙還记得自己成妖化形之前的事嗎?”
“這……太久远了……”
燕仙摇了摇头,又顿了一下:“不過我成妖化形之后也還去過很多次。”
“真羡慕啊。”
“不止成妖化形之后去過,就是百余年前,我感觉到身体已开始衰老,都還去過一次。不過那次不是過冬,我用了好几年時間,飞得也远比普通燕子過冬飞得远。”燕仙說道,“年纪大了,就想去看看以前飞過的路。”
“又是些什么地方呢?”
宋游的眼睛裡充满了好奇。
“不同的燕子飞往的地方也有不同。我最开始飞去過冬之处,距此仅上万裡。不過我去過很多不同的地方,尤其是成妖化形后,有时会故意换一個不同的方向,去找不同的南方,也有时会与路上遇见的燕子交谈,去找它们口中那些地方。”
燕仙也不管他问什么,只问就答,同时暗自思索他的深意,可无论如何思索也沒個所以然,好像真就只是上山来随意聊聊而已。
干脆少想一些,继续說道:
“飞出几千裡后,很多时候不是临着海飞,就是众多小岛,甚至别的陆地,风土人情与大晏多有不同,要算起来,飞得最远的燕子停下的地方已是海的对面了。而海的对面又有燕子,从不同的北方来,要去不同的南方,一时难以說得清楚。”
“燕仙才是见過真正的天地的啊!”
宋游不由得感慨一句,并不掩饰自己的羡慕。
“既是天性,也是无奈。”
“成妖后也是如此嗎?”
“年少爱追风罢了。”
谈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山林茂密处。
满耳都是风穿山林声。
宋游边走边问,语气轻松,真当好似闲聊一般:“燕仙可知本朝人口几何?”
“一万万又九千万。”
“前朝人口又几何?”
“前朝初年,大战刚熄,朝廷大索貌阅,无论老小皆写入户口,人口两千万,百年后已翻了一倍有余,末年时有八千万。”
“燕仙真是通古晓今啊。”
“不過活得长而已。”
“可是为何大晏如今竟比前朝末年還多了一倍有余呢?”
“自是因为大晏注重民生和经济,百姓過得好,人口自然增长迅速。”燕仙說道,“前朝之后,数十年乱世,大晏开朝时仅四千万人口,到百年前已增长到了万万之多,咳,老朽不知该說不该說。”
“此处隔绝天听,燕仙与我随便聊聊,又有何不可說?”
“其实已成危患。”
“人多是灾。”
“先生年纪轻轻,亦有如此见解,实在难得。”老燕仙很自然的回赞了一句,“月满则亏,天下之事亦是如此,盛极必衰。”
“燕仙可知,后来又是如何解决的?”
“当时大晏宰相名为何发,既颁发良策,還土于民,又从东方引进优良稻种,每亩产量大增,這才過了那关,也造就了如今前所未有之盛世。”燕仙說到這裡不由连连叹息,“可惜何公,却沒得個好下场,還好民众感念他的恩德,自发建庙,助他死后成神,如今位列仙班,在天宫中也备受敬重。”
“可现在大晏一万万又九千万民众,比当时又多了将近一倍,在下這一路走来,多见贫苦百姓,耕地少,人口多,家中无粮,岂不是又走到了百年前的难关前?”
“先生想說,天下要乱了?”
“如此下去,矛盾日深,百姓无地可种,无粮可吃,恐怕是要乱了。除非再出一個何公,更厉害的何公。”宋游顿了一下,“只是在下想說的却并非這個。”
“哦?”
老燕仙疑惑的看向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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