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云顶山上有人来
隐隐有别的东西飘来。
是人们的愿力。
宋游沒有往神道上走的意思,从未接收過這愿力,自然也不知這愿力从何而来,此刻依然是挥一挥手,让它们自行散去。
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湖面依旧平滑如镜,水上却生了寒烟,飘飘渺渺,又倒映着碧蓝的天空,使船好似不在水上,而在天上。
今日天气好,才清早便是一片晴朗。
外头传来船家的声音:
“先生!”
三花猫立马睁眼扭头看去。
宋游也睁开眼睛,起身往外走。
船家的声音不断传来:
“先生快出来看,今天能看到云顶山呢!這运气可真是好,很少有一大早就能看见云顶山的时候!”
宋游出去,举目一看。
天气晴朗极了,远处一座高山显露出了真容,好似在天上一样,一條白云在它腰间缠了一圈腰带,脚下则是环山而绕的碧湖。
虽然看得见,但见它在云雾之中半隐半现便能知晓——
它不仅很高,而且很远!
“先生可别看這云顶山好似近在眼前,可从這走過去,别說到山顶了,若是不坐船過去,就是到山脚下都得走两三天時間。”船家站着船头也抬头凝望着那座颇负盛名的仙山,尽管并未有切实的說法說上面有過神仙,遇见神仙的故事也大多是下山人随口說的,可在這镜岛湖边指着這湖這山吃饭的船家们,又有哪個不对它有敬意呢?
“等我把先生载回岸边,先生若是還能找到自己的马,小人也劝先生不要走路,另找一艘可以载马的大船過去。這湖大得很,长长的一條,从這边撑船到对岸已经是很近了,尚且要撑半天時間,若是走路绕過去,還不知有多远。”
“多谢船家。”
宋游回答着船家的话,却已经收回了看那座仙山的目光,转而往下瞥——
那三花猫也跟着他从船舱裡出来了,此时正伏低身子、翘起屁股伸懒腰,粉嫩嫩的舌头吐得长长的,卷起来,伸完懒腰又收回去,和他对视一眼后才把目光投向湖对面位于天上的那座山头。
如此看去,這山好像飘在空中。
“請船家载我們回去吧。”
“好嘞。”
一個时辰后。
船靠了岸。
船家看着這小先生上了岸,又看见远处有一匹枣红马晃着铃铛走来。
那马应是一匹北元马,本身不算高头大马,却也算皮实耐用的好马了,军队裡也常用。這马长得比多数北元马更矮小,看起来却颇有灵气,昨夜沒有看清,今日再看,才发现這马竟然连缰绳也沒有。不仅沒有缰绳,甚至身上都沒有放過马鞍的痕迹。
难怪晚上不怕被偷。
沒有缰绳的马,哪個贼想把它偷回去,怕是要有套马的本事才行。
這可真是长了见识。
“慢走先生。”
“多谢船家。”
船家只见那先生回身来与自己拱手,随即便往前走了,身后马儿驮着被袋,老老实实跟着,三花猫则迈着小碎步,跑到了前头去嗅花——他们终是沒有選擇撑船過湖,而是說想多看看湖边景色。
“啧……”
船家咋了下舌。
……
昨晚看不清楚,白天一见,這镜岛湖风光当真不错。
昨晚倒映晚霞,倒映星光,今日倒映的则是整個蓝天,湖面也因此变成了碧蓝色。在這如镜子一样的湖水裡,却有无数小的岛屿,形状万千,犹如在宣纸上作了画,给這片广袤得看不到边的大湖添了许多点缀,使它不再单调,而是变得精致秀气。
“我們就是要去那座山上嗎?”三花猫高高仰头看着天边的山,走到无人处才出声问。
“是啊。”
“好像在天上。”
“是啊。”
“好像很远。”
“三花娘娘想去嗎?”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好。”
秀美风光,加上三花娘娘的陪伴,宋游的心情实在很难不好。
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走出不远,他便看见路旁有种植物,长着许多绿色的带钩的小果子,便笑了笑,对三花猫說:“三花娘娘請看,你最害怕的苍耳子出来了。”
“哪裡?”
三花猫扭头一看,差点原地跳起。
“别怕。”
宋游弯腰捏起一颗,从植株上扯下来,拿在手裡随意把玩。
“??”
三花猫见状不由大吃一惊。
竟然沒有粘在他的身上?
不愧是道行高深的道士。
随即见他有拿给自己看的意思,于是又连忙后退甩头:“快丢掉快丢掉!”
宋游又笑了,看来她是真的很怕。
不止有苍耳子,毛居子也有了。
一路走来,见到不少。
到后来三花猫总算是想通了,那個东西只会粘在毛毛上,人的皮肤是光滑的,它们是粘不上去的。
于是走到下午的时候,她便化作人形,穿上自己的旧衣服,手中還是拿着那根从走蛟观取的小竹棍,一边走一边打這些草,一边打一边喊着“今天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今天我是不会放過伱的”、“受死吧”、“你们一個都活不了”之类的话。
湖边的苍耳、鬼针倒了大霉。
而要从這裡绕過整個镜岛湖,走到云顶山的脚下,确实有将近二百裡路,轻装简行脚力好也得两天時間,走得稍微慢一点,就得三天,若是中途停下来欣赏湖畔风光,或是去湖边村庄玩耍,那就打不住了。
宋游与三花娘娘也去過湖边村庄,经常见到有钓鱼捕鱼的人,宋游会向他们买鱼,一半用来给三花娘娘吃,一半烤了给自己充饥。
鱼在這裡不值钱,很多人见他是道人,会直接送他两條。
這一路伙食倒也不错。
天气也好,秋高气爽,风景无限。
两日之后。
一人一猫一马已到了湖对面。
這裡有個渡口,让从长生县而来的游人可以从对面坐船過来,修了一片亭子,给人休息,有一座在镜岛湖边特别常见的蛙神庙,還有心思活络的当地村民在這裡贩卖竹杖、干粮和湖中特产。一條黄土小路,从這裡一直通往看不到头的深山。
有块石头,上边写着——
云顶仙山由此去。
宋游看见有船自湖中来,想来也是来云顶山寻仙的游人,他沒有和他们结伴的意思,只买了几條鱼干,便往云顶仙山而去。
這时的小路還不窄,也很平缓。
然而這條路很快就变得窄小陡峭起来,盘山而上,人在上边走,身体好似都是倾斜的,很费体力。
路旁偶尔有一些可以坐的石头,顶上是平的,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搬来的,又不知后来有多少人坐過,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這些地方往往都有生過火的痕迹,也许曾有人在此做饭或露宿過。
有时会遇上别的行人,多是被他们所超過的。
因为即使是在這山上,宋游的步子還是那么大,不快也不慢,相比起明显变慢的普通游人们,他就要快很多了。
倒是游人健谈,世人又尤爱与道人僧人交谈,常常有人在碰上宋游时与他搭话,耽搁了他不少時間。
這时山下還很热。
上山路旁、崖壁边上常常长着一种被逸州人称作是“地瓜”的匍匐灌木,贴地生长,根部会结一种小果子,指甲盖大小,红紫色,十分美味,宋游遇见时也忍不住将爬山的进程暂停,耗费不少時間摘了一些。
這是儿时夏天的味道。
再往上走,渐渐就有凉意了。
不過這边生长着一种当地特有的花草,矮矮的一株,开出的花极细极小,只有米点儿那么大,却全部围成一颗颗鸡蛋大小的圆球,浑圆,可爱极了,這凉意渐浓的大山深处似乎正是适宜它们生长的环境,既长得好,又开得好。
行走花丛中,恍惚不觉,好像由夏天逆走到了春天。
一天時間,只爬到半山。
說是云顶山的半山,其实是别的山的山顶。
像是云顶山這样的大山,不是直接就可以爬的,你要翻過一重一重的山,才能来到它真正的脚下,获得爬它的资格。
再往上路就很难走了,很多地方根本不成路,只能說是有人踩過,不仅荆棘丛生,還常常临崖而走,时不时又能听见虎啸狼嚎,让人胆寒。
很多人就只爬到半山。
即使是這半山腰,也已经是立于群山之巅、云海之上,俯瞰人间了,风景足以饱了大家的眼福。而只有最倔强的寻仙者,才会继续向前,又会被這沿路的危险磨难劝返一大部分。
宋游便见過了从面前横穿而過的過山峰,隐隐想把他当午餐的黑熊,又不知邂逅了多少精灵一样的野生动物。
這一段路說来也奇妙。
似乎是越走越高,空气稀薄,温度再降,底下的那些花草在這裡也不长了,山上的树也明显有了变化,带上了高山树的特征。
宋游则穿上了莲蓬衣。
“我們到山顶了嗎?”
“還沒有。”
“這山好高!”
“是啊。”
“我們什么时候能爬上去呢?”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哦。”
“三花娘娘累了嗎?”
“三花娘娘不累。”
“那冷嗎?”
“不冷。”
“要休息嗎?”
“不要。”
“那我們停下来赏赏风景如何?”
“好……”
一人一猫一马便找了一個地方歇息,道人在浅草坪上随地而坐,静观远处风景,三花猫则侧身一倒,躺在地上不动弹了,马儿用嘴拱拱她,便开始吃這高山上的枯草,也许与山下有所不同。
這裡已经罕有人至。
可是坐了会儿,却听见身后有铃铛声,随即還听见有說话声。
居然還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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