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便請雷公出来一见
“裡边怎么還有個道士?”
“嘿!還带了一只猫!”
“路過在此歇息的吧?”
“先生,你怎么在這?”有個人凑到宋游身边问道。宋游也连忙起身,将身下的蒲团推回神像前,免得影响到人家了,随即一边打量這些人,一边行礼回道:“在下从此路過,见有個庙子,于是进来避一避风歇息一会儿,可是耽搁或是打扰到了诸位?”
“倒也沒有。”那個人也是很和气的:“只是咱们马上要在這裡祭奉蛙神,吵闹得很,先生你要想休息,往那边再走二裡地,就是周雷公的庙,也不小,一般那裡倒是都挺清净的,你可以去那裡歇息。”
“周雷公的庙?”
“是,那和伱们是一家。”
“原来如此。”宋游觉得有趣,又不免摇头。随即他也沒有立马走,而是又虚心請教了一句:“听說這位蛙神也很灵验,不知又是哪方神灵呢?”
“這是我們当地的神。”這人倒是热心,给他介绍道,
“蛙神能保佑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多子多福,你要是想,也可以留下来,和我們咱们一起祭祀蛙神,保管你走了一天的脚啊腿啊腰啊的,立马就不酸痛了,還比神仙都自在。”
“這么神奇?”
“不信你试,不過要心诚才行。”
“那在下恐怕不太行。”宋游笑了笑,往外边走去。這时,人群中一個被晒得黢黑的中年人左看右看,看那匹枣红马,又看這只三花猫,再看這道人,似是终于勾起了回忆,想起這位道人便是自己去年载過的那位颇有些奇异的道人,不由眼睛一亮,出声道:“是你!先生!”宋游也登时停下脚步,笑吟吟的行了一礼:“见過船家,一年沒见,船家倒是有些脱了相了,差点沒认出来。”
“先生怎么又来了?”
“风景太好了。”
“你不是云游天下嗎?”
“沒有走远。”宋游老老实实的回答,并不說谎,随即又客套道:“倒是沒有想到還能遇到船家,真是有缘。”
“有缘有缘……”
“船家今日不出船嗎?”
“不出船。”
“是因为今日要来祭祀蛙神嗎?”
“我都快一個月沒出過船了。”
“为何?换了生计?”
“出船有什么意思?不自在!”船家摆了摆手,并不愿细說,随即又看了看他,
“先生可真是高人啊,一年沒见,几乎沒有变样!”
“船家倒是瘦了不少。”
“我們這些穷苦人家,怎能不瘦?挺着個大肚子可是官人富人们才有的本事。”
“有理……”宋游瞥着這位船家消瘦虚弱、面黄眼黑的样子,也并不說什么,只客气道:“我听人說,年纪大了,瘦一些可能還要好些。”
“真的假的?”
“但也不能太瘦。”
“哈哈也是。”
“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先生去吧,我們要开始了。”
“告辞。”宋游向他回了礼,便出了庙子。方才见他们好像故人相逢,谈论之时也沒人打扰,大家都在等着他们,等他们聊完了,宋游走了,祭祀便开始了。
這個過程并不严肃,多有随意。先是轮流上香,磕头祷告。上香者诚心诚意,其余人却并沒有严肃安静,而是小声闲聊着,看得出這個祭祀是很随意的,還沒有正式明显的规章。
宋游站在门口,安静看也安静听。听他们中有人說昨晚遇见怪事,有個人从云顶山上下来,问他们今年是哪一年,今天是几月几日,像是疯子一样,立马便又有人站出来說自己也遇到那人向他打听去年石足县知县失踪一事,听完像是失了神,喃喃自语神仙什么的。
又听說去年一年,云顶山头野兽齐聚,已经很久沒人打算去登顶云顶山了,大多数打算登顶的人,慕名来到這裡,也被大家劝返,不知道云顶山头那些野兽为何聚在一起,又何时才会散去。
一人起身,便立马有人接替上香。有人說到一半,轮到自己,便立马跪到神像前,虔诚祈祷,一站起来,又重新加入闲聊。
到一半的时候,神像就有了神采。燃出的烟气也全都往神像飘去,沒入泥像之中,像是裡边有個无底洞。
上完香后,香還沒烧完。趁着這段時間,有個领头的,开始向大家宣讲一些關於蛙神、關於地府和轮回的事情,大抵是信了蛙神,下辈子便能投個好胎,有些人犯了罪原本进了地府该受罪的,信了蛙神,便不必了。
算是巩固信仰的一些小手段。等到宣讲完了,所有人点的香也都燃尽,奇妙的事便发生了——那泥像上竟然凭空渗出点点油脂,在天光之下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彩,看起来像极了刚吹起来的泡泡的表面,而這些人见状立马疯狂,涌上前去,舔食這些油脂一样的东西。
只舔一口,便眯起眼睛。再舔一口,便露出享受之色。多舔几口,已神情飘然,偏偏倒倒的退回来,靠着墙坐下或者横七竖八的躺下,看神情已飘飘欲仙。
有的似是還有了幻觉,要么独自言语,要么呵呵直笑,要么伸手去抓空中的东西。
宋游见状,只摇了摇头。
“走吧。”转身往远处走去。身后马铃声响。三花猫也迈着小碎步,感觉每一步都是蹦跶起来的,扭头看他:“那個蛤蟆也犯错了嗎?”
“是啊。”
“和三花娘娘以前一样嗎?”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三花娘娘是做自己的事情,是凡人自己给三花娘娘立了像,又给三花娘娘上香,最后還把神像搬到了那個大庙裡来的。三花娘娘和信众们是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靠勤劳的双爪换取香火。三花娘娘沒有犯错,错的是天宫。”宋游边走边說,声音平缓,
“但是庙裡那只蛤蟆不一样,這個庙子本来不是他的,他占了這座空庙,這倒也還好,不過现在用這种邪法来骗取信仰,吸聚香火,却实在是害人。”
“占别人庙子?這最可恶了!”
“……”猫和人的关注果然不同。宋游笑了笑,也不纠正,只是补充道:“用害人的方法来骗取信仰、吸聚香火也很可恶。”
“我有個办法收拾他!”
“什么办法?”
“我們找来很多毛居子、苍耳子,放在他身上。”
“……倒是個好办法。”宋游抿了抿嘴,過了几秒才說,
“不過蟾蜍身上沒有毛,毛居子和苍耳子是粘不上去的。”
“是哦!”三花猫好似這才想起。随即不由說了一句——
“好丑!”
“什么好丑?”
“沒有毛,好丑!”
“人沒毛,也丑嗎?”
“……”三花猫抬头默默看了眼宋游,又默默低下了头,沒再說话了。宋游便紧紧抿住了嘴。
這份沉默,震耳欲聋。過了几秒,又见三花猫抬起爪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裤脚,抬头与他对视。
“……”這份安慰,也让人不太好受。默默走出几步,回头一看,那蛙神庙仍旧在那裡,不见有人出来,倒陆续有人进去。
宋游不免觉得有些奇妙。奇妙在于那位船家。自己只是爬了一座山,用了三天時間,一切就在三天前,可在别人看来,却已经是昨年的事了,這一年以来,生活大变。
奇妙在于那位蛙神。上次来的时候,那蛙神虽然沒有保佑人健康长寿、多子多福的本领,却也能替人驱邪,虽說终究是贪慕了人间香火,却也沒做别的事情,天宫和别的道士可能会管他,宋游却不愿意管,沒想到這次再来,他已经算是邪神了。
想想還挺唏嘘。又让人不禁感慨,追名逐利呀,从来都不是人才会做的事情,妖精鬼怪,乃至神灵都免除不了。
不過那蛤蟆也该是個愚蠢的妖精。香火对于山妖精怪来說有致命的诱惑,香火又是神灵的命,占据空庙是无知精怪的本能,吸聚香火也是所有神灵都在做的事,可是用這种手段便不是天宫和朝廷能容忍得了的了,也可以說是为神道和人道所不容。
就算自己不来,除非长生县的县官昏庸腐败无能,当地又无神灵通禀,否则過段時間,不是天宫就是朝廷,总之都会有人来收拾他。
只是這或许是天宫的职责,是朝廷的职责,是道士的职责,却不是伏龙观的职责。
若是此地沒有人管也就罢了,宋游也许会出手,可既然两裡之外就是雷公庙,這种妖邪本来也该是归他管的,宋游却是打算先去问一问,看這裡面究竟是另有玄机,還是這位盛名在外的雷公在吃干饭。
刚過小村,過了一棵树,前面便有了一间小庙,比那蛙神庙還要小些。
宋游走了過去。门口依然有副门联:好大胆敢来见我;快回头切莫害人!
进去一看,裡面中间坐着一尊神像,身材挺拔魁梧,一脸正气,怒目圆睁,穿的却是一身皂衣,正是周雷公。
身旁還有几尊小神像,是当地的土地公之类的小神還有村民们随便供的其他神灵。
“道士……”
“嗯?”
“我們来這裡干什么?”宋游低头一看,三花猫有些不安。這庙子明明沒有那蛙神庙大,也沒有蛙神庙修得好,可她却明显感到心虚,不断悄悄瞄向坐在主位的神像,声音都变小了。
雷公不愧是雷公啊。便請雷公出来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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