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這点還是让姜归亲自跟你解释吧。”政教处老师飘了门外一眼,說道,“姜归老师,你进来吧。你应该看得出,這位殿下不是故意派精神体来给你捣乱的。”
白沙顺着对方的视线向门外看去。
一個黑色长发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白色衬衣,灰色的低襟马甲紧贴着上身,腰腹处排列着几颗暗黑色的宝石扣,他身上還披着同色的复古披风,材质轻薄、沉稳,肩头的银色绣纹熠熠生光。那双深蓝的眼睛在白沙身上扫视了一眼,带有隐隐的探究。
“你好。”对方开口,声若寒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姜归。”
白沙暗暗打量這位在机甲师排行榜上占据第一位的特级机甲师,觉得对方冷淡、理性,倒也很符合他顶尖学者的身份。但他提出的條件就实在是……
白沙有些无奈“你能先放了我的精神体嗎?”
“当然。”
姜归点点头,从口袋裡掏出個仪器摁了一下,束缚着那只小小的银喉长尾山雀的光牢瞬间消散。
“啾啾啾!”
重获自由的小白啾逃也似的飞到白沙的肩头,拼命往她头发裡钻。
白沙安抚似的轻揉了下它的后背,叹息“让你半夜到处乱跑,還去人家那裡偷吃东西。我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了。”
姜归的眼中泛起秋水般的寒光“像這只一样会擅自离开主人躯体的精神体,我也是前所未见。”
小白啾注意到姜归的视线,瞬间僵硬了一下,躲闪的动作更加激烈起来。
“我們還是先說回正题吧,姜归老师。您說让我辅助实验,具体的实验內容呢?”白沙问道,“如果我因为個人原因无法帮你……那關於两颗能源核心的损失,我一定会照价赔偿,绝不赖账。”
“实验的內容很简单。”姜归淡淡地說道,“简单地說,就是把你的精神体借给我——”
白沙“?!”
她单手搂住自己的小白啾,警惕地看着姜归。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能源核心已经被它吞噬了,而我的实验也无法中止,一时之间沒法找到合适的能源。”姜归說,“這种能源就是‘精神力’——非常多的精神力。被它破坏的那個实验器材就是用于把精神力从能源核心裡转化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由它来释放精神力。原本我還为如何控制精神力输出量的大小而烦恼,现在這個問題也算迎刃而解了。殿下,由你控制着精神体,释放精神力来配合我的实验,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简单来說,就是让小白啾去当個发电机。
白沙有些无语,這不就是小白啾吃了多少就要它吐出多少么?
“如果我买市面上的其他能源核心来补偿你呢?”白沙试探道。
“不一样。”姜归面无表情地拒绝,“我的能源提纯技术和他们不同。”
所谓的实验,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裡,合适的原料更是重要。
白沙有些麻木“但我怕我做不好這個人肉发电机。”
“你如果能来我的实验室,那就算我的助手。等新材料研发成功,我可以将所获利润分你五個点。”姜归毫不犹豫地說道,“你有什么别的要求,也可以现在就提出来。”
“嗯?姜归老师,你在研发新材料?我怎么沒听說過?”政教处老师有些惊讶地說道。
“我的研究项目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每個都向学院报备?”姜归淡淡地瞥了一眼政教处老师,将目光重新挪到白沙脸上,“這次我研发的新材料和机甲有关。”
机甲?!
但凡和机甲沾边的材料项目,只要出了成果,那都是天价的暴利。
這种情况下,姜归還愿意把利润分出五個点来,已经是极有诚意的表现了。
提到机甲,白沙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她微微沉思几秒,抬头說“那我有一個條件。”
姜归“你說。”
白沙“我能拜你为师嗎?”
姜归的眉心瞬间蹙起。
他无奈中有些生硬地說“今天似乎是我們第一次见面。白沙殿下,您挑老师的态度就這么草率嗎?”
“谁让你是机甲设计师排行榜第一呢。”白沙不假思索地說道,“再說了,谁规定我只能有一個老师?我拜了你又不亏。”
姜归“…………”
他突然想起在同事间广为流传的那個传言,說白沙拜他为师是想夺走他排行榜第一的宝座。姜归本来還觉得传闻离谱,不以为意,结果今天一看,這人還真不按常理出牌……
姜归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說道“我不可能收你做学生。”
“……但是,我许诺,在你辅助我实验的這段時間裡,我可以像個学术顾问那样为你解答任何問題,甚至针对你的問題给你安排学习计划。這個條件你接受嗎?”
“成交。”白沙点点头,把精神体收回自己的体内——霎時間,她愣了一下。
她总感觉好像哪裡产生了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沒变。
“那就說定了。把你的课表发我一份,我挑你空闲的时候进行实验。”姜归接收到白沙的课表后,眯着眼睛,沉声道,“我记得你是中级机甲师,课表裡为什么有‘基础三学’?”
所谓的“基础三学”,就是机甲师入门必学的“基础构造学”、“基础能源学”和“基础制造学”。
白沙“我這不是打基础嘛……”
政教处老师悄悄把姜归拉到一边,跟他提了白沙从小在联邦长大這件事。以姜归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恐怕還真不知道這個在贵族圈裡广为流传的新闻。
姜归看向白沙的眼神裡带了一丝若有所思。
“今天你有時間嗎?”姜归问她。
白沙短暂回忆一下自己的课表“我下午三点半之后沒课。”
“那四点来白塔的603号办公室找我。”姜归說着,露出一個微微透着冷意的笑容,“如果找不到,可以让你的精神体带路。”
白沙“……”
果然這人還是很在意那两颗能源核心吧!
下午四点。
白沙准时踏进了白塔。
白塔被誉为天权军校最美的建筑之一。因为在這裡工作的是军校最顶尖的机甲设计师们,他们的信條就是“严谨、大胆与创造”——白塔本身也处处透着理性与恢宏之美。
白沙站在白塔门前,抬头仰望。
整個塔身呈笋形,大门梁上两侧有白色浮雕,刻的是两個举起火炬和长矛的战士,他们身着天人般的素白华袍,栩栩如生,恰到好处地融入下层塔身中。上层塔身较细,有三扇窗户,窗框以青铜色的金属熔炼出一幅螺旋状的星图纹样,窗户的彩色玻璃从青苍到银雪色垂直渐变,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星尘流泻,如流纹瀑布,经久不息。
“也难怪被你找到這個地方。”白沙把小白啾召唤出来,把它笼在掌心裡揉它的头顶,“這建筑在夜裡想必更显眼吧。”
小白啾叫了几声,表示赞同。
白沙抬脚走进白塔,乘电梯到603室。
姜归已经在那儿等着她。
“這裡只是我用来存放一些设备的地点,实验室在地下。”姜归从置物架的抽屉裡翻出一套隔离服和防护面罩,递给白沙,“带上纸质记录本和這個,跟我去实验室。”
白沙点头,把需要带的东西都收到一個包裡,而姜归本人则提着一個不大不小的黑色金属箱,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姜归随手摁了负三层。
“负三层有您的個人实验室?”白沙问道。
姜归缓缓道“如果你是天权军校的荣誉教授,那你也可以拥有一间個人实验室。”
电梯门开,姜归默不作声地领着白沙走进隔离室,快速套上防护服,吩咐白沙也把防护设备穿戴上。
白沙一边拉上防护服的抽绳,一边问眼前的姜归“现在,我能具体问问您到底在做什么研究了嗎?”
“如之前所說,我在研制一种新的机甲材料。”
姜归說着,摁下墙上的装置,随着一声“解锁成功”,某面墙的金属壁突然开始缓缓上升,露出了一片透明的玻璃——玻璃之后,就是真正的实验室。
“它现在离成型還很远……但我已经证明了研发方向是可行的。”姜归淡淡地說道。
白沙有些好奇地往裡头望了一眼,瞬间抽了抽眼角。
那是一個很难以言說的、奇葩的存在,是一整块粘稠的物体,由纤细纠缠的细丝组成,边缘有种青色的、发亮的光泽。
重点是,白沙莫名觉得——這滩玩意儿是個活物。
“你知道,现在很多的机甲材料都是由星虫的尸骸提取或者结合而来的。你面前的這個实验物也一样。但特别的是,它是星虫吞噬某個星球的黏菌生物后变异而成的生物……它具有无意识的自我优化能力。每当它的结构被损坏,它都能以极快的速度完成自我重建,甚至会变成一种更为牢固的物质。”姜归戴上手套,深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经過检验后,我发现它并沒有任何自主意识。换而言之,這是一种‘无意识进化’。”
白沙皱起眉“那不是很可怕嗎?”
“但這种进化也是有限度的。它受到的伤害不能太大,否则会直接失去恢复能力;而且,它的进化存在上限值,超出上限之后,整块黏菌结构就会直接逐渐退行枯萎——简单实验后得出的结论是,它们的进化上限,和它们吞噬的能源数量有关。”姜归說道,“它们体内储存的能源越多,进化就会越趋近于完美。”
這就是完全的怪物。
如果放任它们泛滥,那会给人类带来极大的麻烦。
“放心,帝国发现這种黏菌生物和星虫结合会造成可怕的后果,已经直接把那颗星球给炸碎了。”
姜归戴上护目镜,打开一旁的光脑操作台查看记录“正因如此,我們留下的样本并不多。每一個样本都很珍贵。而你面前這個,也不是活着的黏菌生物,而是我植入了许多金属粒子后的实验产物——从生理角度而言,它已经死得彻彻底底。但我植入的金属粒子,能让它在保留进化特性的基础上,由我們来控制這种能力。”
說着,他转身走到一個试验台上,把随身带来的黑色箱子打开,小心地端出一個由无数圆环拼接成的旋转装置。
“這是我制作的‘指令器’。”姜归說道,“我就是通過它来控制這個特殊的黏菌材料。简单地說,只要将精神力灌入這個仪器中,這個仪器就会不断旋转,随后输入指令,我就可以借助這個仪器向黏菌材料发出某种进化命令……”
“但你的精神体把我的两枚能源核心给吃了。”姜归略带谴责地看了白沙一眼,“那两枚能源核心的纯度极高,一枚是拿来喂黏菌材料,让它保持活性;另外一枚是用来镶嵌在指令器上的。”
白沙“…………”
“本来我只丢了一枚能源核心,至少還能保证黏菌材料不会失去活性。”姜归冷冷地說道,“但现在一枚都不剩,我們必须抓紧時間,明白嗎?”
白沙轻轻咳嗽两声,回复“明白。”
“来试试向這個指令器注入精神力。”姜归对白沙說道,“记得,要缓慢的稳步提升——直到我說停。”
白沙放出小白啾,小白啾扇了扇翅膀,似乎也明白自己的任务,听话地蹲到了桌面上,瞪着一双黑色豆豆眼,开始努力释放精神力。
指令器缓缓地转动起来。
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那一大块黏菌材料突然开始如波浪般蠕动起来。
姜归看着操作台上的材料数据,又抬头观察黏菌材料的情况。
“停一停。”姜归突然說道。
于是白沙尽力将精神力的输出维持在一個稳定的数值。
姜归手上不停“继续提升精神力。”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大概十几分钟后,白沙的额头隐隐渗出一层薄汗,姜归才喊“你可以收回精神力了。”
白沙瞬间松了口气。
憋着一股劲的小白啾也顿时瘫倒在地,四脚朝天,“啾啾”地抱怨了两声。
姜归把刚才检测到的数据定型、打好标签归类。
白沙凑過去看,姜归记录下来的都是黏菌材料进化的各個方向。如硬度、韧度、熔点、精神力传感性等等。
他在利用黏菌材料的进化特性,企图创造出一种更完美、更稳定的新材料。
白沙看了之后,轻声說道“真是可惜,原本自主进化是它最根本的优点,但我們现在却必须人为控制它的进化……”
“因为,放任它进化会给我們带来极大的威胁。”姜归低着头,声音镇定而沉静,丝毫沒有惋惜的意思,“這世上的事都是這样,有舍才有得。”
或许自然的进化才是最“完美”的进化,但他们只能控制它走向“不完美”,“不完美”才是实用的。
“能给我看看您加的金属粒子成分表嗎?”白沙问道,“我知道這是机密……您不给我看也沒关系。”
姜归不停地绘制图表“所有资料就在光脑裡。你可以自己看。”
這裡除了一個操作台,還有個壁挂式的光脑显示屏。
白沙的指尖在显示屏上划了划,根据资料库检索找到了一份金属粒子成分表。
這是姜归在实验无数次后得到的、最合适的融合配比。
白沙仔细地把每一個数据看過去,随口說道“您就沒有想過保留它哪怕一丁点的进化属性嗎?”
姜归沒有回头“什么意思?”
白沙“我就是想,這些黏菌生物能自我进化,甚至倒退——那說明,它们的生理结构本身就具有记忆性。”
姜归手顿了顿,转過身来“所以?”
“所以,我們不妨集合所有对黏菌产生刺激的因素,同时为黏菌足量的能源,形成一种动态控制——”
那也能让同一块材料至少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进化形态——甚至更多不同的形态。這样尽可能保留材料的进化特性,最后,甚至還能打造一台能进化的机甲!
白沙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周嵂。
如果他驾驶的机甲自带有进化特性,那他就不必苦苦地压制自己的超感了。
姜归定定地看了白沙几秒,一言不发。
白沙被他看的有些发毛“怎么了?”
“沒什么。”姜归唇角微勾,终于露出了白沙见到他以来的、第一個真切的微笑,“你把我下一步的研究计划也猜透了,有点意思。”
“现在觉得我有天赋了,姜老师?”白沙乐呵呵地說道,“之前是谁說绝不收我当学生来着?”
姜归“……”
姜归脸上的微笑以光速消失。
白沙“。”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该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我說過的话决不食言,這段時間,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老师。”姜归突然出声。
“我看過你的课表,你可以把《构造学导论》那门课退掉。”他直截了当地說道,“那個老师上课全照着教案念,你拿到他的教案,就不必再去上他的课。可以选修我的《机甲构建史》,连我讲的內容都比他实用。”
白沙“……”其实她已经拿到那位老师的教案了,姜归的课她也选修了,但接下来直接一個退课操作是不是太不尊重人家了?
白沙把犹豫写在脸上。
姜归“你自己想好,多退一门课,就有更多空闲的時間跟着我学机甲设计。”
白沙果断打开教务系统,把那门《构造学导论》给退了——开学两周内,学生是有权利退课的。
突然接收到退课信息的老师“???”
……
白沙就這样成了姜归的半個入门弟子。
她這几天的生活极为规律上课、训练、帮姜归实验、跟着姜归学机甲设计。
室友岑月淮的生活也极为规律上课、训练、跟着蒂西雅老师开小灶被殴打、晚上登陆无界之城继续挨打。
不到一個月時間,姜归的实验得到了初步结果,而岑月淮也成功在模拟机甲对抗赛中从第三级升到了第四级。
四级看似不高,但无界之城裡的机甲对抗赛无法使用精神力,纯靠对机甲的操作和個人的格斗素养,对于善用精神体的帝国人来說非常不利。岑月淮白天跟着蒂西雅老师学习精神体搏斗,晚上去无界之城和西诺组队打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割裂感虽然她似乎在提升对精神体的掌握能力,但她還是需要把精神力融入自己的战斗中。无界之城不能为她這种经验。
于是,西诺·乌斯就不再带她去无界之城打架了。改为开着机甲亲自在训练场裡和她对战、磨各种招式。
岑月淮的個人体验从“挨打”直接上升到了“被暴揍”。
但她很感激西诺,不是谁都愿意花那么多時間来陪自己的同学成长的。
“我也不算白帮你。”西诺·乌斯叹息着說道,“知道帝国和联邦要举行联合军演吧?咱们学校已经决定,四年级的学生要前往战场实习,就不凑這热闹了。演习队伍从一到三年级裡头选拔。咱们帝国的四大军校都沒有分到固定名额,照這個形势,上头是想让我們天权军校和其他三個军校先打一场,择优者参与军演……”
“我和殿下肯定是要去的。你呢,倒也有希望追上其他军校尖子生的进度。”
岑月淮笑着說“你這么希望我也参加军演?”
“当然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殿下,同时为殿下争取队伍的主导权。”西诺低笑一声,“难道我們天权军校出身的学生,還要听其他军校生指挥不成?”
岑月淮闭了闭眼。
她是天枢星本土人,天权军校就在她家附近。原本她想去更远星域的军校学习,免得轻易被家裡人找上门来,但她给四大军校都投了入学申請,言明了自己的情况,最后只有天权军校给了她参加考试的机会……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們晚上再加训两小时。”岑月淮說。
晶莹的汗珠从侧脸滚落至脖子上。岑月淮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舌尖满是苦涩的味道,却让她尤为清醒。
“你說得对,咱们天权军校的学生,不会输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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