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吾辈之愿
灯笼残余最后的烛光。
苏府中庭四围的清剿已经接近尾声,绿荫环绕凉亭水榭的地方一片狼藉,到处斑驳血迹,刺客、府兵的尸体延绵,定安军士兵提着刀走在其中检查一具具尸体,发现尚有刺客尚有一口气便补上一刀,再割下首级挂在腰间。
偶尔,角落還有零星的厮杀声传来,附近听到的声士卒兴奋的招呼同伴赶去那边援手。
十三迈過一具无头的刺客尸体,检查地上焦黑的身躯,手指在她颈脖摸了一下,口中啧啧两声。
“都焦成這样,居然還有一口气,当真是一個厉害的女人。”
随即,回头朝倒塌的院墙另一边大喊:“三公子,人還活着。”
声音落下,十三拽着過女子的脚,就這么拖行地上,拉過一片碎砖烂瓦,到的那边屋檐前停下,苏辰微垂眼帘,看了一眼衣袍、皮肤恍如焦炭的女子,朝十三偏了下头,示意带去隔壁一间厢房。
“我亲自审问。”
苏辰眼下的神态举止着实让苏雍他们惊得說不出话,待十三拖着那女子离开,苏雍收敛震惊的心绪,走出房门,来到苏辰旁边,他是世子,尽管都是兄弟,但气势上是不能落了下风的。
“今夜贼人已除,定安军诸位将士,劳烦将贼人尸首带去外面,悉数交由定安府尹辨认身份掩埋!”
然而,周围提头拽刀的定安军士卒站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令得苏雍表情错愕,随即尴尬起来。
“大哥,让我来吧!”
苏辰负着手上前一步,猛地大喝:“定安军何在!”
陡然的暴喝,四周军士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齐齐吼道:“在!”
“收拢贼人尸体,交由定安府尹,带上你们的功绩整装回营,与功曹交接,明日让营中司马来我這裡把赏银抬回去,记得多带一些人来!”
這最后一句‘多带一些人来’引得一众士卒哄笑,不過随即神色一肃,一人扛上一具尸体,开始往府外搬运。
苏辰回過头,看着兄长苏雍笑起来:“今日我夺权杀了段洪,把這帮骄兵悍将震慑到了,大哥,该是知道的,他们只敬畏凶悍之人,倒不是因为我如何出众!”
门内的殷素寰也担心丈夫会多心,想准备开口帮上两句,但最后還是闭上嘴,她若开口說不得還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三弟,這是觉得为兄,会多想?”苏雍用拳轻敲了一下苏辰臂膀,凑近些许,小声道:“家裡能出一個带兵之人,为兄還巴不得呢。就是你這些人哪儿找的?”
他示意還在那边的张角三兄弟。
“刚才为兄看到窗外电闪雷鸣……”
“有本事的人,多少会一两门绝技。”其实苏辰心裡都很惊讶,這张角怕是修仙吧,徒手接闪电,這让那些武功高强之辈怎么玩?
但眼下不好在這裡多谈,祝公道被带下去包扎疗伤后,便将府内的事务交還给兄长,自己则带着张角兄弟来到不远的厢房。
十三拄着剑,腰板挺的笔直,守着地上焦黑的女子寸步不离,见到苏辰进来,他收了剑退到旁边。
“三公子,卑职看她伤重的厉害,怕问不出话来,给她喂了一些伤药。”
苏辰轻‘嗯’了一声,走到女子身旁蹲下来,掏出手帕将手包上,方才将女子的脸转過来,原本俊俏的脸庞,大半边皮肤焦黑龟裂,能看到烧熟了的血肉。
“這样都沒死,看来是五品以上的武功境界。”苏辰在她脑袋上拍打几下,或许是太過疼痛,女子缓缓苏醒,发出‘呃’的痛楚低吟。
片刻,苏辰的声音响起。
“不想死的话,告诉我谁要杀我苏家满门,别說是你這五品以上的高手看我家不顺眼的混账话。”
女子一只眼睛已经废了,另一只半阖着,无神的看着墙壁。
“其实伱挺美的,就沒想過另外一种生活?比如成亲生子,男耕女织,找一個逞心如意的郎君,谈一场酸酸甜甜的爱慕之恋。”
苏辰随意的說着。
“這么美丽的女子,什么都沒体验過,就知道打杀,然后就死了,多可惜……只要告诉我想知道,我尽全力找人医好你,然后帮助你隐姓埋名,去過另一种生活。”
女子的那只眼睛动了一下,看向面前的苏辰,乌黑的嘴角蠕了蠕,有着嘶哑的声音传出。
“呵呵……我是男人。”
苏辰顿时愣了一下,屋裡的其他人,如张角兄弟、十三也都愣住。
“……三公子說的那些……呵呵……我一点兴趣沒有!”
苏辰笑容收敛,起身朝十三抬了抬手,简单的說了句:“杀了他。”便转過身面向墙壁,然后,便听到十三的剑锋落下,剁开皮肉、颈骨的声响。
“去我房裡把追花露拿来给他抹上一点。”苏辰回头看了一眼被砍下脑袋的尸体,转身走去房门,脚步忽地停了停,“对了,陈帮主送我的那只鸟,你们沒养死吧?”
“回三公子,這……這倒沒有,就是让打扫院子的嬷嬷养胖了不少。”
“還能飞嗎?”
“应该能飞。”
“那好,就按我刚才說的办,之后将尸体挂到城楼,找人去盯着。”苏辰想了想“就让那個李爬虎去,這人脚程和眼力不错。”
“是!”
吩咐這些,苏辰拱手一摊,請了一直沒說话的张角兄弟一起回到后院南厢,穿過月牙门,香烛之味让张角兄弟三人眼睛亮了亮
“三公子在此处设了道观?”
“大贤良师,還有地公、人公随我进去便知。”苏辰领着三人拐了方向,路過花圃时,他神色愣了一下,视野之中,汉帝刘协正蹲在花圃间,穿着朴素,背着背篓,挥着小锄头锄草。
陡然想到刘协和张角三人的关系,准备调头回去,张角却笑起来,“三公子不用多想,我起事之时,陛下還小,与他又有何关系,再则都過去了,我等都已作古,何来那么多仇怨留到此处。”
那边,刘协放下小锄头,跟着笑起来。
“大贤良师說的无错,已是過去之事,何必多提,当初百姓难以活命,换做我也愿跟着黄巾起事,好歹能有口饭吃。”
“陛下!”张角看着同样须发花白的老人,尽管他比之年龄大了不知多少,仍旧上前行了一礼,张宝、张梁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喜,但還是学着兄长朝刘协拱手。
苏辰站在一旁,反而像局外人,看着两個老人叙旧,尤其說起最后的事,听闻他死后,黄巾糜烂,最后消亡,张角不由叹息了一声。
“两位還是进去說话吧。”
在外人看来,张角其实一個人对着空气在說。苏辰打发了要经過這边的仆人丫鬟,领着张角刘协进了祠堂,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灵位,這位大贤良师一时沉默下来,与两位兄弟仔仔细细端详這些灵位上的名字好一阵。
“三公子,這裡面有些是大汉之后的朝廷吧?竟然有如此之多。”张宝指着汉献帝刘协的灵位后面那些灵牌,古人并不蠢,大抵通過排序明白過来。
苏辰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回答,张角忽然转過身来,一盏盏长明灯裡,老人身形消瘦,走到张宝前面,低声开了口。
“可否告诉我,之后的世道,九州黎庶過得可好?”
“過得尚好。”
苏辰看着老人的神色,抿了抿嘴,“后世百姓,亦无战乱,不受天灾侵扰,只要不懒惰,足可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张角眼中仿佛亮起了一丝光,须髯间的嘴唇多了微笑,他握住木杖晃了晃,‘叮叮’的铃铛声裡,声音有些哽咽。
“衣食无忧好啊……好啊……吾辈之愿,至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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