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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惶惶天光,是非为人說

作者:一语破春风
第47章惶惶天光,是非为人說

  天色亮了,日头翻過云端又落下去,破旧院子裡已過去了三日,苏辰坐在门边,手裡一把匕首吃力的刻着一块木牌,一笔一划勾出浅浅的刻痕。

  父亲苏从芳从未做過粗活,呆呆的坐在檐下整日出神。

  大嫂心情仍旧低落,但還是与春梅一起忙裡忙外的清理杂物,向来要面子的二哥厚着脸去远处的村裡,借了一把柴刀砍上一捆柴禾回来生火。

  這天,院子裡爆发争吵,母亲萧婥让二儿媳花红真去帮丈夫弄些柴禾,毕竟苏烈只有一只手,做事并不方便。

  大抵沒有了锦衣玉食,沒有丫鬟仆人侍候,花红真收拾几件衣裳就要出门,叫嚷着要回娘家,随后被苏烈一巴掌打倒在地。

  “家裡风光的时候,你怎么不叫嚷着回去,现在家裡沒落了,就想着回娘家,你回啊,看你娘家人愿不愿意让伱回去!”

  花红真坐在冰凉的地面,捂着脸哭了出来。

  “二哥,别打了,二嫂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我跟你一起去打柴吧。”

  冬天烧柴是比较多的,不然连被褥都缺少的家裡,夜裡根本熬不過去。苏辰說着放下手裡的匕首和木牌,撑着门框起身,十三连忙過来搀扶:“三公子,你动不了的,又沒做過這些粗活,還是小的去吧。”

  “再不动,我就真成废人了,你在家裡多看顾一些,万一有以往的仇人来寻仇怎么办?你和我二哥也能抵挡。”

  苏辰拍拍他肩膀,咬牙迈开脚步,从二哥手裡拿了柴刀笑道:“二哥,你在家裡好好陪陪二嫂,女人嘛,需要哄的。”

  “那你小心些,林子裡雪滑,小心摔着。”苏烈跟到门口叮嘱。

  苏辰笑了笑,握着柴刀踩着泥泞的路面,走向最近的一片山林,挥刀砍柴虽然费力,不過倒也不算太难。

  等捆好柴禾从林子裡出来,快到家门口,远远的,有骑马的身影朝這边飞驰而来。

  “前面的等等!”

  脆生生的声音从飞驰而来的马背上响起,苏辰抿着嘴唇,看了一眼,就把脸偏开,马蹄声靠近過来,房雪君勒马停住,问道:“劳烦請问,附近可有新搬来的一家?”

  她仔细看着面前粗布衣裳的身影,越看越熟悉,连忙翻身下马:“苏辰?”待看到侧脸时,女子脸上顿时露出欣喜。

  “真的是你!”

  “走开!”苏辰眼神冰冷,背着柴禾走向家门,房雪君愣了一下,還是跟了上来,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我……我沒有得罪你。”

  “這個时候過来,看我家笑话?”

  苏辰进了院子,将背上柴禾丢到地上,走到中堂门口重新坐下,拿起地上的匕首继续雕着木牌。檐下的苏从芳,還有萧婥连忙過来迎住房雪君,后者還瞪了儿子一眼。

  “雪君這個时候過来,怎么是看我家笑话。”

  “哼。”苏辰微微抬了抬目光,手中继续雕琢,“這门亲事,是你们选的,我可沒接受,何况现在咱们也不是侯府了,這亲事就不算了吧,我向来不喜歡粗枝大叶的女子,你听明白了嗎?”

  “长生,你在說什么?!”苏从芳低吼了声。

  一旁的大嫂素寰微微蹙眉,但沒有說话。二哥苏烈也沒有开口,他了解苏辰,不可能說出這番话来。

  “我說的還不够明显嗎?”

  苏辰抬起脸,看向院中的女子:“我不喜歡她,你,房雪君从哪裡来,滚回哪裡去。”

  那边,房雪君咬着嘴唇,看着坐在地上雕琢木牌的身影,眼圈渐渐红了起来,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吸吸鼻子,朝苏从芳、萧婥忽地笑了一下,转身就出了院门,翻身上马,飞驰离开。

  “长生!”

  “辰儿?!”

  老两口对儿子的反常颇为不解,苏辰垂下头,朝打磨出的字迹吹出无数木屑。

  “這個时候,她一個人過来寻我們家,是她不懂事。但我不能不懂事,将来如何,還不清楚,就别拖累一個好姑娘。”

  說完,也不再說话,苏辰重新拿起一块沒有字迹的木牌继续刻起来。

  然而,才過半個时辰,院门再次响起马蹄声,以及车辕的声音,苏辰偏過视线,苏从芳老两口也走出院门。

  房雪君换了一身寻常人家的衣裙,身上背负的兵器也都捆在了马背上,她招呼着赶车的脚夫,将几辆驴车裡的家具一一搬进院子裡,還让两個工匠爬上房顶修缮窟窿。

  “這個给你。”

  女子拿着一個盒子,裡面是木匠常用的一把锥刀,“雕东西,這個好用。”

  苏辰愣愣的看着她,女子搂着裙摆在旁边蹲下,双手撑着下巴,露出甜甜的笑,“你继续雕啊,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你。”

  “嗯。”苏辰将目光偏开,也接過女子手裡的锥刀,颇为顺手的在木牌上雕出字迹来,房雪君在旁边,手指绞着袖口:“我跟家裡人闹翻了,回不了家了,以后你别這么說我了,好不好?”

  “那你以后跟着我可要受罪了。”

  “不怕。”

  房雪君变戏法似的,手裡多了一对泥人,正是那日苏辰送给她的,“你忘了,小女子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性子活泼,知道苏辰愿意让她留下后,一下恢复到往日的神色,指挥着一干脚夫搬运家具,又跳上房顶,监督工匠有沒有偷懒,咋咋呼呼的在院裡叫着,沉闷的气氛多了许多生气。

  不久,一家人围着新买的圆桌吃饭,老妇人也将十三和春梅叫来坐到一起,房雪君大大咧咧也坐到苏辰身边,不停给萧婥夹菜,高兴的老妇人嘴都合不拢。

  吃過午饭后,房雪君跟着大嫂素寰在屋裡說话,二哥将砍来的柴禾重新折断,放到搭起来的棚子裡堆积;苏从芳依旧在檐下发呆;苏辰脚边此时也堆了几個牌子,又将木棍削平,做出简陋的底座,将它们一一插上去。

  咚!

  咚!

  這时院门传来急促的拍门声,苏烈放下柴刀将门扇打开,一個老农站在外面,结结巴巴的指着远处。

  “有……有一個人……他要找你们……”

  苏烈回头看了眼家裡,随后跟着那农人出去,不多时,苏烈脚步飞快,就见他背着一個人跑进院子。

  “三弟,快来,是祝护卫。”

  家裡人纷纷冲出来,看到背上的身影凄惨模样,素寰捂着嘴,眼眶红了起来。

  苏辰急忙起身過去,从二哥背上将人搀下来,缓缓放到地上,朝闻讯出来的家人喊道:“快去烧水,家裡還有沒有伤药?!”

  房雪君返回屋裡,慌慌张张在行囊裡翻找时,地上的身影忽然抬手抓住苏辰的手腕,祝公道脸色发青,微阖的双眸睁开,看到面前的苏辰,干裂发白的双唇微抖:“三公子……我……沒护到……世子……让你失望了……”

  “沒有……我沒失望。”苏辰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低沉开口:“你尽力了,该是我让你失望才对……堂堂侠客,尽让你做這些事……”

  “药来了,药来了!”房雪君捧着一個小瓷瓶冲出来,抖出几粒杏黄色的豆丸,“這是飞花丸,能治许多外伤,還能护住五脏,快吃了它。”

  老妇人端了一碗凉水過来,苏辰将祝公道搀扶坐起,让女子将药丸喂进他口中,喂了清水下去,然而,片刻,祝公道忽然一阵抖动,将药丸吐了出来,一同吐出的還有许多嚼烂掉的草根、树叶。

  “……三公子别浪费药了,卑职……伤太重,拖了太久……治不了了。”祝公道微微睁了睁眼睛,抓住苏辰的手腕,用上了力气:“三公子,世子有话让我转达……给你……他說……我若活着就是质子……”

  “你后悔,来這裡嗎?”苏辰咬紧了腮帮,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间是酸痛的感觉。

  祝公道虚弱的挤出一丝笑,晃了晃头:“沒有可后悔的……就是往后……沒机会再跟你身边……看你八面威风……好想……好想……能看到三公子你能……扭转局势……反败为胜……打死那……皇帝……”

  “好,我会打死他。”苏辰挤出這声。

  “十三!”

  祝公道望着天际,眼睛一眨不眨,那边十三走過来,他早已哭成了泪人,“你别說话,還有救的。”

  “……十三,我教给你的东西,好好领悟……好兄弟……三公子就交给你了。”

  靠在苏辰怀裡的祝公道,望着天空,眼神褪去了色彩,慢慢阖上。

  “就交给……你了。”

  最后的声音也此刻断线了。

  日渐西沉,又起了寒风,风裡夹杂着雪点,呜咽的跑過旷野,定安城裡比往日冷清许多,但還是有人群在城中街巷穿行,秦庄骑马送着皇城禁军统领费种出城,一同伴随军队离开的還有名叫许长青一品高手。

  到了城外,狐儿脸的秦庄拱了拱手:“五百燕山铁骑、五百禁军甲士,已经足够稳定治安了,何况還有定安军,费统领和许兄弟大可回去复命了。”

  “那你当心,定安军那边,由我副手韩涛接管,有何变故,可叫他援手。”

  名叫费种的将军叮嘱一句,便骑马返回军中,带上部曲沿官道而去,许长青也拱手告辞,“太师那边,我会禀明情况,那么我便在京城等候秦兄归来。”

  “慢走!”

  风雪裡,秦庄衣袍猎猎,看着远去的长龙,反而一脸轻松,回到城裡与麾下武者欣赏着城中雪景,路過查封的苏府,想起他们不知過得如何,或许处于饥寒当中了。

  点点的灯火在庭院裡点亮,苏辰从坟堆前起身,沉默的走回院子,继续雕琢起木牌,等着天光渐去,黑夜沉降,他低声对身旁的十三說了几句,拿出几封信给他,以及一块令牌。

  “尽量别让人发现。”

  ……

  转眼又是两日過去,清晨渐渐泛起鱼肚白。

  苏辰一夜未睡,他抬起脸看了看东方天际,拍去身上木屑,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进了堂屋,将一张打造的供桌推到了正中首位。

  他走回来将地上一尊尊灵位捡起,依次摆到了上面。院子裡的家人也渐渐都起床,打水洗漱,烧火煮饭,一切如常。

  天气依旧寒冷,但天空已现朵朵白云,這般晴朗的天气,一辆马车和几名骑士出了南门,朝郊外過来。

  秦庄撩开帘子,看着已化去冬雪的田野、山林,有着嫩绿抽芽绽放,他可不想回到京城,受人差遣,只有在這裡才感觉活得像一個人,一帮蝼蚁的生命随时都在他手裡握着。

  沒有多少温度的阳光攀升。

  摇晃的马车停在了原野一座宅院门前,他从远处的村子收回视线,从车裡走出,让麾下武者過去敲响门扇。

  春梅打开院门,就被一個粗野的汉子推到了旁边,秦庄大步而入,声音爽朗:“苏侯爷,在這裡過的怎么样?”

  “你来這裡做什么?!”苏烈从另一间房裡出来,身后是妻子花红真跟着。

  苏从芳、萧婥、素寰也从房裡出来,见到来人脸色微变,房雪君露出警惕的神色,门口那人给他的感觉,犹如一头凶恶的猛虎。

  “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你已经不是侯爷了,该是你们拜我才对,我可是陛下身边从四品的侍卫长。”

  秦庄很享受现在這种感觉,尤其是在曾经的权贵面前,看着他们脸色颓丧,惶惶不安,就有极大的满足感。

  “跪下!”四個粗野汉子齐声大喝,按住腰间佩刀。

  這一声暴喝,吓得花红真一下跪在了地上,苏烈气的将她拉扯起来,女人早就瘫软,如何也不敢起身。

  苏从芳抿着嘴唇,咬紧牙关,双腿绷直就是不跪,一旁的妻子握住了他的手,两位老人就站在檐下,丝毫不畏惧的盯着对方。

  那四個汉子上前一步,房雪君返回屋裡,背负四刀,腰间亦悬四刀冲到外面挡在两位老人身前,也在暴喝:“谁敢上来!”

  十三也拔剑站到院中。

  “呵呵呵……想不到家道中落,還有人相随,都是忠义之辈……”秦庄笑吟吟的鼓了鼓掌,眼裡却是闪過一抹寒芒,举步走向檐下的老两口时,他话语陡然被打断。

  有声音从堂屋那边传来,他偏头看過去,一道身影摆放着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在供桌上排列。

  青烟袅袅,长香举過头顶,苏辰跪去地上,他望着上面一個個尊位雕刻出的名字,這样开口說道。

  “夫天下之大,华夏之广,皆立于人,天下之人皆有本源……”

  听到声音,秦庄轻蔑笑起来,举步朝堂屋走了過去,十三想要阻拦,被他轻描淡写随手打开,整個身躯轰的一下飞往檐下。

  “苏公子,待在屋裡做什么?”

  “你敢去打扰他!”房雪君‘锵’的拔出两把细长刀锋,被四個汉子拦了下来。

  秦庄对身后打斗不以为意,随后他踏进屋檐下,看着跪在地上背对他的身影,颇为轻松的走到门口。

  “老夫,在问你话,可有听到?!”

  回答他的,依旧朗朗之声持续。

  “世人未可不思其本,而忘其祖也,我华夏之地,人杰地灵、根深叶茂,历代先贤,天资骄纵,或招之,聚于华夏,或去之,散于九州……”

  “你想讨罪受是嗎?”秦庄抬起手来。

  苏辰的声音還在继续:

  “天水一方,皆有宗源,华夏子孙承继列祖列宗,展百世雄威,起征伐于伟烈,請英贤相聚,扬秦皇奋威,伐十四海之力,颂汉武雄图,万裡筹边之烈,赞唐宗宋祖,臻于始治之能,奋明祖之威……”

  “讨死!”

  秦庄单手呈爪兜起风雷声,轰的一下抓向前方身影。

  堂屋之中,苏辰捧香拜下,声音响彻。

  “后世子孙苏辰在此立誓,为我华夏列祖列宗,开宗立庙,永世祭拜!”

  风声呼啸,墙面轰的碎裂,一只粗糙大手穿過弥漫烟尘,一把捏住秦庄的手腕,他偏头看去。

  墙面還在垮塌,烟尘扩散之中,一個巨汉身形屹立,鼓起铜铃大眼,须髯如钢针,身披铁甲,背负双戟,面容狰狞凶煞,犹如阴府恶鬼般盯着他。

  ……

  辰时二刻。

  鸟雀飞過山间密林,一匹火红的战马在校场跑动,发出亢鸣。

  周围一拨拨皮甲的西凉兵翻身上马,董卓持刀而立,目光警惕的望向中帐,高亢的战马咆哮,帐帘掀了起来。

  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手中倒悬一柄画戟,甲叶的振动声裡踏出营帐,拇指大小的石子都在瞬间踩的粉碎,阳光照来,他仰起脸望着旌旗上的字迹。

  “西凉……某家好多年沒听到這個名字了。”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剑眉如插额入鬟,双目仿佛含有电光,說不出的威严。

  那身影陡然跃起,身躯划過天空,稳稳落在校场,他伸出手一把拽住狂奔的赤红战马,翻身而上,西川红锦百花袍风裡抚动,他声音冷漠而平淡。

  “董卓,回头再与你叙旧!”

  一勒缰绳,他身下战马仿佛在瞬间心有灵犀,调转方向,撒开蹄子冲向辕门,熟悉骑马的两百西凉兵提上长矛,纵马紧跟在后。

  董卓跳下高台,也翻身上马,声音咆哮而出。

  “西凉儿郎,随我出征!”

  ……

  定安城内,大大小小街巷,多了许多无赖汉子,吹着口哨靠近府衙,推着货物的脚夫,聚拢城门附近,一边喝水,一边說笑。

  名叫陈洛平的人带着一帮侠客走上酒楼,上到最顶端,望着南城门,重重呼吸着。

  造反啊……

  我一個江湖帮派,真他妈有出息了。

  四面街道行人来去,热闹而祥和,许许多多的人還在进出城门,更远的东面,一個個村人、闲汉裹上了黄巾,拿上自家锄头,从一個個村寨汇聚成流。

  ……

  破旧的小院裡,是轰的一声巨响。

  与女子厮杀的四個武者听到动静,回過头,秦庄的身形犹如炮弹般被打飞出来,又高空折转,稳稳落地。

  俊秀的脸蛋间,青丝拂過,他视野看着的堂屋裡,一道高大的汉子低头走出,拔出身后双戟,呯的碰撞,激起一串火星。

  钢针般的虎髯间,厚厚的嘴唇咧开,全是狰狞之气。

  “吾乃典韦,尔等受死!”

  金色之令,一流虎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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