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领悟
身旁的狱卒狠狠地踢了脚铁栏杆,克裡斯托弗仅瞥了他一眼,似是闻所未闻,真阿文的诵经声沒有中断。
狱卒无奈地摇摇头,這种情况几天来已见怪不怪了。
加之這一批刑徒来历,過往教训犯人的办法,也无法上手。
晨伊听着熟悉的经文声,面无表情。
点选好犯人的数量和名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临走时,克裡斯托弗朝自己和蔼地笑了笑,坐在秸秆上行了個圆环礼。
“愿主赐福你。”他以真阿文道。
晨伊也回以一礼。
回到狱长室,晨伊掏出两本从家裡带回来的书,一本是学习白金文书籍,以亚温语写就,另一本是《祝圣前后》,从学院带回来的那本,记载了各神使、天使、灵使的轮值時間。
晨伊主要翻阅白金文那本,争取這個月内跨過入门阶段,基本掌握其常用语法和两千個单词。
语言都有一定的共通性。
通常来說,句子裡一般会有主语、谓语、宾语。
举個例子,汉语中,“我爱你。”一句,“我”是主语、是动作的发起者,“你”是宾语、是动作的承受者,“爱”则是谓语、是动作本身。
有些语言主谓宾位置与汉语不同,比如德语中的反语序,有些语言则习惯省略,比如日语,但只要按照這個基础框架来套进去,总能发觉语言的规律。
相比高度复杂的真阿文,白金文是一种表音文字,全音素文字,反而沒那么发达复杂。
這或许是很少有人用于日常生活的缘故,不少真阿文的日常词汇,在白金文裡都沒有相对应的,而神秘学词汇,也不乏白金文裡存在,而真阿文沒有的。
不知看了多久书。
晨伊揉揉被动物油脂燃烧味折磨的鼻子。
他靠到椅背上,阖上眼睛稍作歇息。
咚咚。
房间外传来敲门声。
“請进。”晨伊道。
希森推门走了进来,道:“文书,伊莎主祭和领读来了。”
“来了嗎,他们在哪?”
“已经去了牢房那边,他们吩咐我們不能打扰。”
“哦...”晨伊应和了一声。
希森只是做個通知,他离开时帮忙捎上门。
“白金文的构词法,主要是用合成法。”翻了百来個白金文单词,晨伊喃喃道。
所谓合成法,即是两個词或更多的词合成一個词。
比如汉语裡,“油灯”,便是由“油”与“灯”两個单字词组成。
非合成法的词,即“蝴蝶”、“蜈蚣”、“葡萄”這种,单拿出一個字来說,并无意义。
另一個角度来說,构词法的泛滥,也可以从中多少看出原生词汇的缺乏。
“既然白金文主要是用合成法...古白金文又是为龙语编纂的文字,龙语又是接近于古言的语言。”晨伊推导道:“這是不是意味着...古言的原生词其实并不多。”
仔细想一想,凭着学习语言的经验,這确实是合理的推断。
记了单词,晨伊看向语法。
白金文拥有第四人称。
晨伊试着拿记忆裡的罗马音标注第四人称。
除去你我他,以及其复数形式:你们、我們、他们外。
還有我們kamei(不包括“你”)、我們kamelai(包含“你”)、你我nalui(我+你)。
当然,放到前世语言学裡,這种算不算第四人称,其实颇有争议。
晨伊只是方便学习,标注出来而已。
拿羽毛笔肆意在亚麻纸上按语法组句,来当文书除了有薪资外,墨水、羽毛笔、纸张都无需担心,任意使用,要知道,這些东西可不便宜。
能写而不是干在脑子裡记的情况下,晨伊的白金文学习比在家裡顺畅得多。
希森敲门后,又进到狱长室裡。
“文书,主祭和领读离开了。”
“怎么样?”晨伊随口问道。
希森耸耸肩,道:“你问错人了,大人物的事我們怎可能知道。不過我看到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领读還念叨什么‘仪式’。我想让几個狱卒送他们回去,還被主祭狠狠瞪了眼。”
晨伊挠挠头,旋即意识到,可能這同克裡斯托弗有关。
“今晚是我守夜吧。”
晨伊记得今晚是轮到自己守夜。
“不错,我跟你,你守牢房的過道,我守门口。”希森肯定道。
“好,现在就過去吧。”晨伊阖上书,放到一旁,从柜子下翻出一盏油灯。
希森消失在门口,很快带着灯油走了回来,晨伊接過后装入其中。
离开狱长室,晨伊独自走到過道,把木凳放地上,希森则在门口附件的木桌上坐下。
晨伊百无聊赖地扫视牢房,大多数真教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转過眼睛,晨伊看见克裡斯托弗未曾入眠。
从怀裡揣出圣像,晨伊走了過去。
“怎么了”克裡斯托弗面向晨伊,“孩子。”
“神父,我這有一位信徒的圣像,艾米奶奶...你知道嗎?”晨伊把那座小圣像掏出。
克裡斯托弗迟疑一下,旋即恍然道:“艾米...?老劳伦斯的妻子嗎...愿她身体健康,愿祂祝福她。”
“她說,之前一直不能去圣地,只能托我把這圣像還给你。”晨伊见克裡斯托弗接過圣像,起身离开。
克裡斯托弗目光从圣像上离开。
他凝视着晨伊的背影。
“等下,孩子。”克裡斯托弗叫住他。
晨伊转過身,问道:“還有什么事嗎,神父。”
“你身上有古言的气息。”克裡斯托弗凝视晨伊。
晨伊的脸色微微变化。
“還是真阿语系的古言,我能感知到它,你也是显圣者。”克裡斯托弗如此道。
晨伊好奇又凝重地盯着克裡斯托弗,显然,神父知道更多關於古言的知识。
“神父,你知道些什么?”晨伊焦急问道。
克裡斯托弗意味深长地盯了会晨伊,而后缓缓道:“你是晨伊,对嗎?我认得這個名字。”
晨伊微微颔首,却不知道他如何认得自己的名字。
似乎知道晨伊的疑惑,克裡斯托弗道:“我认得雷蒙德——愿他安息,他是我见過真正品德高尚的,为守护祂的地上神国而就义牺牲。我很高兴,能见到他的侄子,普涅家的唯一继承人。”
膝下无子的雷蒙德,唯有晨伊這個侄子。
“這座受神眷的小镇,”克裡斯托弗感慨着,皱纹挤占的眼睛温和地望着晨伊,“主赐福了你,也在试炼你。”
“赐福...试炼?”
“我不知你有沒有听過,灵性是种污秽。”克裡斯托弗问道。
“莪听過。”晨伊道。
“赐福,即诸神赋予我們人前显圣的权能,而试炼...”克裡斯托弗顿了顿,口吻肃穆,“当我們以灵性驱使古言之时,万分切记,不可沦为古言的囚奴,不可为自身的人性支配。”
晨伊竖耳倾听。
“换言之,我們理应...借我主的神性,压制古言,否则...”克裡斯托弗在“否则”上加了重音,“自魂桥而来,那深渊裡的死魂们,会与显圣者建立灵性联系,在其躯体内复苏,苍白骤雨随之而来。”
晨伊听得半懂不懂,疑惑愈发加重。
“孩子,可能你对你所持有的古言领悟不深,当你渐入佳境之时...最开始你会听到来历不明的呓语,而后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最后陷入情绪之中,分不清自己,直至永无止境的癫狂...”克裡斯托弗不急不缓地吐字道:“那是此前不计其数,掌握此古言之人的记忆,他们留下的灵魂烙印!”
晨伊闻言一滞。
也即是說,古言的前主会给古言留下烙印
“這些东西会一直影响你,或突如其然、或潜移默化,要么你沦为死魂,要么你通過试炼,彻底掌握古言。”克裡斯托弗說着,问道:“你掌握的是哪個古言?不必告诉我如何读,只需告诉我意思。”
晨伊迟疑片刻道:“欺诈。”
“那么,随着你对古言的领悟加深,你会开始有意无意地撒谎,不由自己地撒谎,而后习惯于欺诈。除非,你彻底掌握古言。”
“我该如何掌握古言?”晨伊定了定神问道。
克裡斯托弗笑了笑,如同良师:“還是领悟,唯有领悟,尝试理解它,与它同为一体,又时刻分离。”
越是领悟,越会受死魂影响,但只有领悟,才能彻底掌握古言。
领悟
晨伊猛地意识到什么。
“真阿文,天生便是侍奉我主的语言,所以,真阿语系的古言,天生就需要显圣者领悟其中神性。”克裡斯托弗进而解释道。
神性
展现神性。
那座虚幻钟楼基座上刻下的文字,仍让人记忆犹新。
“什么是神性?”晨伊下意识问道
“這是個宏大的命题,足够吵上上千年,而我不過数一,”话音落完,克裡斯托弗垂下头,陷入沉思,“别急、孩子,让我好好想想。”
晨伊攥紧油灯的提把,耐心等待。
良久,神父徐徐而道:“作为人,只需记住,当你诚心祈祷,或可欺瞒神明,然不可欺瞒自己,当你受难,漂泊流浪,企欲忏悔改過,不可不问一己初心。你哪知,神沒有在侧耳倾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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