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洛伊哥哥
陆安迪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清丽恬静,仿佛一幅凝止的油画,竟觉得有些恍惚,原来真的每一项技术到达极致,都能成为艺术。
谁会知道,她其实只是個连裙子都沒有正式穿過的丑小鸭。
最后,形象师郑重地替她挂上那條价值不菲的翡翠项链,落在肩颈妙曼之处,瓷白的皮肤仿佛生出莹光,又让這女孩有了一种别样的光彩。
“真是光华内敛,又相映生辉,跟你很衬!……不過,這是洛先生的私人项链,你要小心一些。”她知道它价值不菲,所以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整妆完毕,陆安迪走到窗边,她就在那裡默然而坐,盛装而待。
直到终于等来了电话。
“安迪,洛总监這边……临时有其他事,你不用過来了。”
“哦,知道了。”
陆安迪又坐了很久。
上一刻還像個公主一样等待着王子的马车,下一刻却像一個被情人抛弃的怨妇,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
月浮星现,霓虹灯上,這個城市又璀璨又寂寞。
璀璨是她无法伸手触及的的浮华,寂寞是她依然无法靠近的遥远星辰。
算了吧,失望好過充满憧憬后又再失去。
直到她胸腔中那种酸涩终于慢慢下去些,准备起身去卸妆的时候,却又接到了另一個电话。
“你沒有跟洛伊一起来凤凰谷?”
是已经两個星期沒出现的穆棱!
“沒有,已经取消了。”陆安迪也是很意外,“穆先生,你回来了嗎?是不是公司有事?我可以......”
要加班嗎?最好了啊,果然還是只有工作才能拯救情绪。
“我在凤凰谷一号。”穆棱言简意赅,“我正好缺個女伴,你過来吧,现在。”
陆安迪吃了一惊。
穆棱也在凤凰谷一号?
陆安迪先给司机打了個电话,让他不用送自己回去,然后打了一辆滴滴,匆匆赶到凤凰谷。
她已经很久沒有来過這裡了,這荒山僻野中的奇特建筑群在夜色中仍然像一座神秘的古堡,一座荒废的庄园,只是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色豪车,其中不乏一些只在电视上见過的极奢牌子,而且這一刻還陆续有来,下车的不是衣冠楚楚气度不凡的绅士,就是性感优雅的盛装美女。
陆安迪快步走過门口,就看到了已经出来那裡等她的穆棱。
她第一次看到他穿着纯黑的西装,打着黑色的丝绸领结,他带她穿過门廊,走向一個她从未领略過的世界。
這裡的建筑沒有变,场景却更梦幻了,比之前见過的任何一次都梦幻。
穿梭往来的侍者,谈笑风生的绅士,明眸皓齿的淑女,映着水晶灯的高脚酒杯,她从来不知道,一個荒废的城堡庄园,居然可以修饰成這样一個名流聚会般的场所。
就连身边的穆棱,置身此地,都好像有了一种陌生的气质与感觉。
“我带你走走,先吃点东西。”穆棱露出那种君子如玉般的温和微笑,只要看到這种微笑,就会让人感到信任与安定,這是一种由心而发的魅力。
他能够理解一個从未出席過這种场合的女孩眼中的惊奇与惘然,知道她可能需要一些時間适应。
他還知道陆安迪每天在做什么,接受什么训练,因为Raymond会把內容像议程一样发给他。
他替她取了一杯cooktall,“這是莫吉托,很新鲜的青柠薄荷味,特别提神,你可以试试。”
陆安迪接過来,由衷地感激,“谢谢你。”
如果身边的人是洛伊,她可能会更紧张吧。
她本来是上司的助手,却反而要被照顾着。她不知道穆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凤凰谷一号,像這样的场合,她也不确定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社交的人都是三三两两,虽然穆棱在上海可說是真的沒什么社交,但這并不妨碍有人认识他,就在他们品尝了几款精致的点心,随意走动着的时候,就有一個清秀斯文的年轻男人走到面前。
“我是玲珑商会沈先生的秘书,史威廉,穆先生,久仰。”他伸出手,笑容同样温文有礼。
穆棱与他握了握手,這個年轻人的手稳重、有力、淡定,有种超出他年纪的气质。
他知道他是谁。
“史先生,我听伯父提過你,沈先生的得力助手,商会年轻一代中的俊彦,不過我在上海认识的人实在不多,竟然从来沒见過面,实在抱歉。”他转向陆安迪,“這位是我在GH的助手,陆安迪。”
陆安迪很礼貌:“沈先生,你好。”
老师說過,礼节上,女孩子可以不伸手。
史威廉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眼,微笑說,“穆先生,你有空应该多過来走一下,相信我們以后還有许多见面的机会。”往旁边扫了一眼,显出意味深长的惊讶,“咦,我记得GH的洛先生也過来了,你们不在一起嗎?”
陆安迪忍不住向穆棱看去。
穆棱神色淡然不变:“史先生,建筑师多有個人风格,其实我和洛先生多数時間不在一起。”
“哦,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請不要介意,因为我也曾听說過你们ETH双壁的名头,一时好奇而已。”史威廉笑得更灿烂,似乎已经得到了他知道的答案,“啊,那边来了几位熟人,我先過去招呼一下,失陪了!”
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回头,像個殷勤的主人招呼:“舞会也快开始了,穆先生,陆小姐,等下务必赏脸過来跳几支。”
穆棱报以君子温润的微笑:“好。”
他故意提到ETH双璧,他知道他在试探什么。
史威廉转身离开,他的笑容很快变得淡然,对陆安迪說,“我們出去走走。”
陆安迪跟着他穿出大厅,走到外面的花园。
园中植物婆娑如影,人很少,离开室内的暖气,空气突然变得清凉,她觉得穆棱有心事,而且一回来就来了凤凰谷,也很突然。
据她所知,穆棱和洛伊的工作从不交叉,他们同一時間在凤凰谷一号,就已经很不平常。
换了個安静的地方透气,穆棱终于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卓霖铃。
“霖玲她……這段時間還好嗎?”
他回香港两周,连电话都沒打過,两年以来,這是第一次。
陆安迪认真想了想,慎重回答:“我觉得她最近状态不错。”
卓霖铃记起了那個让她自杀一次的人,并且想去解开那個结,她为她感到高兴。
林医生說,忧郁症病人只要有强烈的与生存有关的情绪与欲望,那怕带着恐惧,都是好事。
“我最近可能会很忙,不一定有以前那么多時間去看她,真的很感谢你,一直照顾着她。”
需要感谢的时候,即使是对自己下属,穆棱也是十分真诚。
“其实我也并沒有做什么。”陆安迪有些不好意思,“而且霖玲她.....也是我的朋友。”
她并不是一個能对别人很快投入感情的人,接受卓霖铃的热情与信任,她也经過了一些時間。
但她一旦接受,那么那個人,就真正是她的朋友了。
穆棱露出真正欣慰的笑容,他能感觉到陆安迪的认真。
多一個关心,多一個人看着,总是好的。如果卓霖铃有事,那么他将要做的一切都沒有意义。
他问了一個問題,“洛伊为什么突然不让你来?”
陆安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永远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不過像洛伊這种人,谁又能猜得到呢?
穆棱沒有纠结這個問題,舞会那边传来时而激昂时而清丽的乐声,他低头看向今晚盛装而来的女孩,第一次认真欣赏她的美丽,她穿着湖绿色的裙子,亭亭如水仙,這样的陆安迪,带着一种清冷的惊艳。
“這條裙子真的十分适合你,项链也是。”他真心实意地赞美,“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陆安迪从未想過,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义的舞伴,竟然会是穆棱。
他一向举止斯文优雅,也真的很绅士,即使在那样的场合裡,也是令许多年轻女性忍不住目光流连的出色存在。
其实他本来就和周围這些香衣鬓影的人们一样吧,只是他平时对她太平易近人,又因为卓霖铃的关系对她太好,才让她逐渐忽略了那种本该遥远的差距。
那是她,与他们之间的差距。
他和洛伊,是過去的好朋友,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這种突然而来的认知,让她的心再次感到迷惘而恍惚。
陆安迪想得很多,穆棱的内心也不太平静,因为他以GH特约设计师的身份来参加這個聚会,就意味着某种竞争已经开始,而在過去,他一直不愿意与這個人正面竞争。
但既然他们都来了凤凰谷,碰上了,其实再自然不過。
此时此刻,如果他也抬头一眼看到自己,又会作何种感想?
无论他怎么想,都不会改变什么。
穆棱叹息一声。
他轻轻搂着陆安迪的腰,视线瞬息转换,陆安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了洛伊。
不,是洛伊和另一個女孩子。
他们一起坐在钢琴后,有着小公主般脸庞的女孩子带着一脸意外的惊喜,温柔的笑意在他唇角如涟漪荡开,脉脉相视,砰然落指之间,音符如银光溅落,那是一曲四手联弹、激越高昂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陆安迪的心也砰然一击。
她从来不知道洛伊的钢琴原来弹得這么好,虽然九间堂别墅裡一直摆着一架钢琴,她也从来沒想過他会对着一個女孩子露出如此温柔而宠溺的笑容。
键盘上指尖飞舞。
珠联璧合,配合默契。
中间停顿的一瞬,他抬起头来,笑容愈加璀璨,女孩子看向他,眼中仿佛带着满天星光与宝藏,甜甜叫出一声,“洛伊哥哥”。
洛伊哥哥。
陆安迪突然低下头,靠在穆棱肩膀上。
她的发丝就在耳边,穆棱甚至能感到肩头上的温度与潮湿。
脚下的舞步仍在旋转着。
他的心裡泛起怜惜,“你需要我带你出去休息嗎?”
陆安迪沒有回答。
一曲终了,她才伏在肩上轻声說:“我們走吧。”
她竟然不敢抬头再看多一眼。
穆棱紧贴着她的腰,带她离开了這個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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