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话 青青子衿,少年慕艾
其实贺天然心中有预感,這次以這种方式跟曹艾青在一起,最大的障碍肯定不会是来自学校,而是這件事发生后引起的一系列后续反应。
這是他现在慢慢养成的一种思维模式,包括像是“家长介入”這类是事件也统统在他的考虑范围,這几乎可以說是情理之中,也是预料之中的必然,可是预想归预想,当真见到的时候,又是另一码事了。
“叔叔,他就是贺天然,你们先聊啊,我還有点事,就先走了,哈哈哈……”
薛勇见势不妙,干笑两声率先介绍完自己后找了個由头抽身就走,他找到在另一头远远观望的白婷婷,两人干脆坐在草地上,抱着吃瓜的心态,看着這边发生的好戏。
贺天然咽了咽口水,他一向不擅长对付這种看上去就是成功人士的中年男人。
曹艾青的父亲看了一眼手裡捧着手机,紧张兮兮的女儿,他沉默着,沒有去问手机消息的內容,反而道:
“青青,你回避一下。”
“爸……你们……”
在女孩的印象中,自己的父亲一直都是個好脾气,对人和善,彬彬有礼,但刚才那句指名道姓的话,又让她隐隐有些担忧。
“放心,我跟贺同学聊两句,不会为难他的。”
曹父眼镜的镜片反射着阳光,曹艾青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忍不住道:
“那……好吧,我在旁边等你们,爸,你们一定要好好沟通,天……贺同学他已经知道错了,而且我也原谅他了……你……你一定不要难为他……”
女孩在旁边越解释,贺天然就越紧张,真是個傻姑娘啊,你爸听了你的话,散发出的杀气都快凝成实质了你還看不出来嗎?
“嗯,知道了,去吧。”
曹父露出笑容,拍了拍曹艾青的背,姑娘一步三回头望了望贺天然,终于是走开了。
“叔叔好啊……我……那什么……”
“贺同学,你刚才给青青发的消息,是什么內容?”
“……啊?”
贺天然這边正要开口问候一下,曹父推了推眼镜直视男孩,他语气强势,直接进入主题。
“就……就想中午约着吃顿饭,我想好好跟曹同学道個歉……”
贺天然硬着头皮扯着慌,還好他刚才发的消息不算出格,他都已经做好了拿出手机展示的准备,他每天晚上都会删掉跟曹艾青的聊天记录,就怕有一天老师或者家长来搞突击检查,现在如果要检查字句的话,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暧昧的地方。
“嗯,你倒是处事成熟,只是你们都是沒出校园的孩子,所以這一套還是找你家长跟我直接谈吧,想要道歉的话,其实叔叔觉得你们两個人现在保持距离,好好用心学习,就已经是最好的道歉方式了。”
曹父怎么說也是個老爷们,贺天然這小子再打什么歪主意他简直就是门儿清,他甚至已经猜到這小子接下来要說什么,只听男孩点头道:
“好的叔叔,刚才我已经做過检讨了,我今后一定跟曹同学保持距离,用功读书……”
果不其然,贺天然的回答的模样与曹父想得别无二致,中年读书人也有对策,他轻笑道:
“好,你答应了叔叔,那叔叔有两個條件,請你务必做到。一,上次陈老师叫了你的爸爸来学校,你爸爸有事沒来,我想請你私底下约一次你的父亲,我們当面谈一谈你们的事;二,贺同学你既然作为男人,那么一定要說到做到,我会請陈老师帮你办理相关的转班手续,我听說你是艺术生,应该也不用待在二班這种都是文化生扎堆的班级裡,我听說十三班不错,艺术生也很多,你转到那儿之后,也会轻松一点。”
曹父有條不紊地說完,贺天然差点被他這套连招打得懵圈,先找家长,后转班级,要是一般的高中小情侣听见這一套,怕是十对非得拆散九对不可。
学生啊,一听见“找家长”這三個字,能不怂的還真不多,而且“恋爱”二字一向是我国校园裡最见不得光的词儿,严重程度比之“逃课”更甚。
贺天然沉默着,考虑如何回答是好,但只是這一個沉默,在曹父的眼中,就已经坐实了他跟自己女儿的关系,不会像两人說得那么好听了。
這一中一少,分别是眉头紧蹙。
“叔叔,這两件事我都知道您是为了曹同学好,我理解您的心情,所以我先回答您關於转班我做不到的原因……”
片刻后,贺天然终于开口:
“我這個月的摸底考试考了六百五十多分,班级排名第5,年纪排名14,虽然還比不上曹同学,但這也是一個很高的分数了,港中门口每個月的箐英榜都会换,我的照片跟名字都在上面,您不相信等会可以去看。”
“還有,您刚才說我是艺术生,但是艺术生就不代表成绩不好,您让我转班,环境要换、老师要换、甚至学习的氛围也得跟着换了,咱们将心比心,换成您是我爸,可能你也不会轻易答应這件事的,退一步讲,我不打扰曹同学,但你们也不能打扰到我学习啊,对不对?”
“……”
這小子……讲话還挺有逻辑,跟他刚才那山路十八弯一般的检讨书,完全不是一個水平。
曹父听着少年的话,虽然清楚他的真实目的是在偷换概念,但暂时沒有去反驳,因为這是阳谋,他說得光明正大又很有骨气,毕竟他有這份实打实的底气与能力去這么說。
而且曹父也听出了贺天然的潜台词,其中的意思无非是想告诉自己,他不比自己闺女差。
“至于第一個問題,您說想见见我的父亲……”
贺天然突然间整個人仿佛有些消沉,他沒有隐瞒,眼神黯然地吐出实情道:
“实不相瞒,我跟我的家人关系并不好,不要說您,我现在想要见我父亲一面也很困难……对了,想必您也从陈老师的口中听說了我父亲的身份,毕竟這么大的事,她不会不跟你說。”
“知道,贺盼山,我也很惊讶他還有你這么個儿子,毕竟你父亲很少在公开场合谈及自己的家人。”
曹父补充着,多年的处世之道让他看得出来,這孩子沒有撒谎。
“但是,如果您想见一下能管教我的长辈,我会尽力去帮您安排。您放心,在這件事上,我绝不会去装假隐瞒什么,即使您想通過学校约见的方式,我也沒有任何异议。”
贺天然给出的替代的方案,這让曹父感到有些意外,這個年纪的男孩能拥有這种思考方式,可以說是相对成熟的,不過一想到他的家境,也就很快释然。
這种近乎理智的对话方式让曹父心中的怒气平息了几分,冷静下来的他疑惑道:
“你能說出這番话,能够让叔叔感受到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但你对青青做出的這些事儿,实在是過于轻浮与张扬,所有又让我不由对你刚才的发言打出一個问号。”
贺天然庆幸对方不像自己的父亲,按目前接触的情况看来,曹父是一個懂得沟通的人。
他的這句疑问,翻译過来就是曹艾青的這位老父亲,怕自家女儿被一個懂得浪漫手段,实则是在装模作样的富二代给骗了,至于他贺天然懂不懂事儿,也就是随口一說而已。
文化人說话,每一句都是包装好了的,稍有不慎回答不好,就肯定会被其揪住马脚。
而对此,贺天然毫不掩饰地說道:
“叔叔,我才十八岁,我只想做了一件我這個年纪应该去做的事情。”
“所以你就让青青在全校学生的面前陪着你闹了這么大一個笑话?你有沒有想過這对她以后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就因为你年轻?”
曹父挑了挑眉,显然不满意贺天然的回答。
而男孩忽然露出一個诧异的表情,反问:
“叔叔,你平时跟曹同学待在一起的時間多嗎?”
“什么意思?”
曹父听得一头雾水,他平时的工作地点都在外地,直至今年调岗回到港城,這才有了時間陪伴家人。
贺天然侧头看了看远方紧张注视着這边情况的女孩,然后对曹父认真說道:
“我敢保证,這件事不会影响到她,而且您的女儿要比您想象中的坚强许多。”
曹父沒好气道:“哼,难道你小子比我清楚?”
贺天然一顿,对于這個問題,他谨慎說道:“叔叔,您知道曹同学的头发为什么会突然剪短了嗎?”
曹父闻言一怔,眉头紧锁,沒有說话。
贺天然见了对方這個反应,猜也能猜到那次霸凌事件发生后,曹艾青是怎么对他父母說的了,他叹了一口气,道:
“叔叔,我們找個地方坐下,我跟你详细說一下吧。”
……
……
那天,贺天然跟曹艾青的父亲在校外的咖啡厅裡谈了很久,等到了下午第二节课快下课时男孩才回来,曹艾青心中惴惴不安,但是在教室又不太敢表现出来……
下课铃声响,今天的第三节课是全校大扫除。
一向沒有個准头的数学老师难得沒有拖堂,他放下粉笔,同学们离开座位,各自活动起来。
有的女生结伴去上厕所,有的男生靠在桌子上和同学聊天,也有的,各自拿上扫把笤帚陆续下了楼。
贺天然跟薛勇几個男生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低年级的同学分帮结派的清扫着校园的每個角落,他们奔跑嬉戏,而楼上的高年级同学笑着他们做事积极。
突然,一個朋友用手肘戳了戳贺天然,叫他朝旁边看。
男孩這才发现,那個心仪的女孩同样站在栏杆前,陪着白婷婷几個女生聊着天。
午后的阳光還是那么偏爱的洒在她脸上,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面纱,這個情景贺天然偷偷看過许多次,但是每次看,都会想起教科书上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典故。
這是一個如往常普通的午后。
而唯一的不同在于,他知道她在等自己。
這种感觉是那么的浓烈。
在以前,這种情景男孩本来只能在脑海中描绘的。
薛勇叫了一声白婷婷,男生女生们默契地凑在一起,小声窃笑着,渐渐离去。
很快,三年二班的走廊栏杆前,只剩下隔着一段距离的一男一女。
贺天然慢慢走近,曹艾青发现他的动静,紧张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假意看着校园的风景,最终两人之间還是隔了一個身位的距离。
男孩弯下腰,手在栏杆上撑着下巴,他也假意看着风景。
只是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你笑什么呀?”害羞的姑娘以为他在笑自己,不禁问道。
“沒什么啦,只是觉得‘心照不宣’真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成语……真好。”
贺天然扭過头,开朗說道。
女孩脸颊红成一片,做贼心虚地东张西望,她轻声道:“怎么突然又变成文科生了?”
贺天然打趣道:“你爸跟我聊了大半天,书上的大道理說了一堆又一堆,跟文化人的后代待在一起,自然要提升一下自己的文学修养咯。”
曹艾青忍不住嗤笑一声,然后又快速板正脸孔。
“他是搞歷史的,港城博物馆裡的文物,有几件可是他年轻的时候亲手挖出来的呢。”女孩脸上有几分得意。
“哟呵怪不得,摸金校尉啊?”
“唔~好好說话!”
“好好好,港大歷史系的荣誉教授,知道啦,太厉害了~”
“你们都聊這個了?”曹艾青瞪大双眼。
“哪能啊,還不是我主动问的。”
“這样啊……那……那你们聊得怎么样?”女孩小心问道。
贺天然耸耸肩:“還能怎么样,跟老师說的一样呗。”
曹艾青一下慌了神:“啊……那怎么办啊……刚才上课的时候,爸爸发消息让我今天早点回去。”
“那你就早点回去啊。”
“你……我也不知道今天我爸爸会来学校的……要是知道,我一定提前通知你……”
看着贺天然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曹艾青又是一脸的委屈,又是忙着解释。
忽然,她感觉脸上一热,原来是一只手伸了過来,轻轻摩挲在她的脸颊上,手的动作很轻,慢慢揉开了她眉间的愁云。
“好啦,你爸爸也沒說不让我們在一起啊,他只是不希望我們在這個关键的时刻耽误彼此罢了,我也跟他保证,在高考之前跟你保持距离,绝对不会让你的成绩下滑,你可是要考港大建筑系的姑娘喔。”
贺天然說完收回了手,曹艾青十指抵在一起,脸上的温度犹在,她嗫嚅道:“你這可不算是保持距离……”
“你說什么?”男孩故意问道。
“我……我說,你怎么說服他的?”
贺天然想了想,摇摇头:“其实也不算說服,就是……男人嘛,总不想自己的宝贝受到欺负,在校外,你有你父亲,但是在学校,你還有我保护你。”
曹艾青大概知道這两人下午谈论什么了,只是那“宝贝”两個字,让她耳根跟脖子都红了起来,半晌后,她吐出三個字:
“好腻呀……”
“啊?”
贺天然一时沒摸清曹艾青的脑回路。
“宝……宝贝……什么的……”
男孩一愣,然后是弯下腰,哈哈哈笑了起来,他泪花都出来了,曹艾青气得咬牙,伸出指头狠狠戳了一下他肋间的痒痒肉,這一下果然收获奇效,贺天然被戳到原地蹦了一下。
他抹干泪花,望着佯装一本正经看风景的曹艾青,问道:
“我就好奇了,你爸你妈在家是什么叫你的?沒有外人的时候,不会一直是青青、青青的叫吧?”
曹艾青道:“我爸才叫我青青,我妈妈会叫我小艾。”
贺天然不解:“還分开叫啊?”
女孩摇摇头,提着這個,她一脸自豪,扬起嘴角道:
“不是哦,是当初取名字的时候,爸爸跟妈妈分别找了一句话,裡头分别取了一個字,爸爸找的是诗经裡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裡的青字,因为他们两個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年纪很小,是爸爸写的情书,裡面只有四個字,叫‘少年慕艾’,所以妈妈就选了裡面的‘艾’字,這两個字合起来又是‘爱情’的谐音,寓意我是他们之间爱情的证明,所以直到现在,他们都喜歡叫我他们找的那個字。”
看着曹艾青說得头头是道,沉浸在父辈美好的回忆之中,贺天然也是一脸的微笑,安静地听着。
男孩由于自身家庭的原因,沒办法对這种事做到感同身受,但是,這并不妨碍眼前的姑娘,为他去一点一点填满他人生中的缺失的那一部分。
這個诞生在美好家庭中的姑娘,還保留着对這個世间万物,最初的温柔与善意。
“你知道嗎,我爸妈从来不叫彼此……老公或者老婆的。”曹艾青很是神往地跟贺天然說。
“那叫啥?亲爱的?或者是‘老曹’什么的?”贺天然笑着接茬。
“私底下他们還是会叫彼此的名字,就像你……你叫我艾青一样,但是面对外人,我妈妈都会說‘我家先生’怎样怎样,而我爸则会說‘我爱人’如何如何,虽然沒有什么特别,但是我每次听见,都会觉得很甜蜜……感觉……要比‘宝贝’好很多……”
男孩被這突如其来的称谓叫法给弄得面红耳赤,两人都是低下头,不知所措。
“這……這是结婚后的叫法吧……”
“……嗯……嗯……”
“艾青……”
“……嗯?”
贺天然挠着头,支支吾吾道:“我……我以后就這么叫你名字……但你知道的喔……意义……跟以前不一样的……”
“嗯!”
“知……知道就好……”
曹艾青羞得化身成嗯嗯怪,贺天然也是躁得单手作扇,装模作样地在脸旁呼扇着,他找着话题道:
“這文化人就是不同哈,搞得我也想吟诗一首……”
“不会是什么‘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吧?”曹艾青笑道。
“這個……倒也不会。”
糟了,被猜到答案了,贺天然急得搜肠刮肚,高中教科书上的情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而且要么是悲情诗,要么是不合时宜。
曹艾青看着他,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
男孩跟她对视了一下,人缓缓地就轻松了下来,此刻,彼此之间的心意,仿佛都融进了各自的眼眸中。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這是一個平凡的午后,少年少女在校园裡偷偷地牵起了手。
许多年后,男孩回忆起這個下午,终于找到了那时一直沒有找到的情诗。
但,那也是多年后才有感而发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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