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四人晚餐(五)
可能是因为恋爱的缘故,眼前這個他从高中时期就认识的至交好友,在此刻出奇的开朗与健谈,這是贺天然从来不曾展现過的自信模样,在推杯换盏中,郭淮不知不觉聊起了许多陈年往事。
“老贺你還记得吧,当时我們班上有個校霸叫薛勇的,当时他老是看我俩不顺眼,为此還给我們取個了外号,叫什么‘哼哈二将’来比喻我們不会說话,讽刺平时我們只会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冒,现在想想還挺搞笑的。”
听到一個老熟人的名字,贺天然会心一笑,這事儿薛勇還真做得出来,他问道:
“那這個薛勇,现在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只晓得他高三下学期就被开除了,不是听說在校外打架么,当时闹得還挺大,他那個有钱的老子都保不住他。”郭淮跟贺天然碰了一下杯。
被开除了?
贺天然一愣,看来這也是被自己影响到的一部分。
自从薛勇结交了自己与曹艾青一伙人,他就一直在白婷婷的推动下很用功的学习,特别是下学期,有时候刻苦的程度连贺天然都自愧不如。
“薛勇他爸的海产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他自己也因为沾上了赌瘾将家裡的积蓄败光,两年前他离了婚,他老婆你们应该也认识,就是从前我們班上一個叫叶佳琪的女生……”
听到两個男人提到這個名字,温凉的注意力稍稍从贺天然的身上抽离了片刻,有点唏嘘地补充道。
见到三人又不约而同看向自己,温凉又解释了一句:
“他从前是我父亲的徒弟,读高中那会经常来我爸开的拳馆练拳,后来我爸知道這件事儿后,也惋惜了很久,为此還找人给他安排了一個保安的工作。”
“照我看啊,這种人就不值得可怜,全是他自己造過的孽。”
郭淮不屑地說道,表情凶狠。
“你喝醉了。”
曹艾青在旁默默挪开了他的酒杯。
“沒有!”郭淮再次将酒杯夺了過来,自顾倒上酒,面红耳赤道:“今天我才从温大明星嘴裡知道這小子的结局,痛快啊!想想当初他在学校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再看看他如今落得的這般田地,真是善恶终有报,你說是不是,老贺?”
贺天然算是看明白了,他跟郭淮那是什么哼哈二将,简直就是弱者互助会,报团取暖一般的存在。
无奈之下,他与郭淮再次碰杯,曹艾青看在眼中,冷笑了一下。
“不是所有的恶人,都会有因果报应的,有的人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贺天然拿着酒杯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一時間饭桌上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了一下。
谁都听出了這句话裡的意有所指,一旁的温凉不自觉垂下头,郭淮更是被曹艾青這句话吓得酒都醒了大半,赶紧打着圆场:
“艾青,你……”
還沒等他說完,曹艾青忽然绽放出一個笑容。
“我沒有再說老贺跟阿凉的事啦,他们佳偶天成,当然是例外。”
贺天然很是疑惑,就听郭淮为难道:“艾青,事情都過去這么久了,你看老贺他们這档子事儿都能冰释前嫌,最后還成了一件喜事,你就不要在为過去耿耿于怀了。”
怎么又扯到我跟温凉身上了?
贺天然暗想,他反复回忆,似乎十三年前的恶作剧,跟艾青沒有丝毫关系,但是這個世界的她改变实在是太大,而且通過之前的对话,少年看得出来,她对温凉抱有很大的敌意。
而這种敌意,肯定不是因为贺天然。
男孩能想象得到這個世界的自己在沒有改变之前是幅什么鸟样子,如果這十三年沒有一丁点长进的话,就算在如何喜歡曹艾青,那也只能是深藏在心中的暗恋而已,何况她即将与郭淮完婚,這便是最好的佐证。
方才贺天然对温凉說的那番话,就正是男孩在听了曹艾青对他俩的关系猜测后而刻意为之,這裡头当然包含了真情实感,但是也有一部分因素是,贺天然不想曹艾青对自己或者温凉怀揣恶意。
或者說這种事,本就不应出现在天真无邪的曹艾青身上。
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曹艾青认真的看郭淮几秒,沒有吵闹与反驳,她只是挪开了视线,凝望着自己杯中残存的红酒,然后扬起颀长的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刻,她就像一只高傲的天鹅,拥有着遗世独立的美丽与孤独。
然后,她很合群的点了点头,“嗯,是我看见老贺他们有這么好的结局,一时有了很多感慨,恭喜你们啊,老贺,阿凉。”
郭淮见到曹艾青此举,顿时松了口气,他拍了拍后脑,重新满上酒,高兴道:
“对嘛艾青,等我們把婚礼办完了,我就跟学校請個婚假,到时候我們一起出去散散心。”
女人对此只是笑了笑,点点头。
对你么個头啊对,她是在试探你的反应,不是想让你带她出去散什么心!
贺天然心中疯狂呐喊,他真的是被郭淮這厮的低情商给震撼到了。
曹艾青喜歡把心思藏起来的性格贺天然是很清楚的,在自己那個世界,属于他的那個艾青现在很喜歡跟他吐露心扉,一来是因为他们是情侣关系,可以不用顾虑很多,二来是他们两人同情能力都很强,往往彼此一個细微的动作,就能知道对方的情绪,所以還不如說出来一起分享快乐或者承担悲伤。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贺天然。
所以這個世界的曹艾青,面对一個不懂自己的郭淮,很多事情她注定要一個人承担。
這件事情发生之后,饭局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尽管期间郭淮对曹艾青很是殷勤,举手投足间也证明着他是真的爱惨了对方,可贺天然還是看得出来,這個世界的曹艾青,心裡有很多的事积攒着。
她明明在笑,却让贺天然感觉很消沉。
一顿饭,来来回回吃了三個小时。
贺天然搀扶着醉得有些不省人事的郭淮,曹艾青走在前方按下了电梯。
“很久沒见他這么开心了。”
冷艳的女人看着郭淮,久违地露出了一個温柔笑容。
贺天然拍了拍郭淮的脸道:
“喂,郭淮你醒醒,睁开你狗眼看清楚了,這個时候的曹艾青才是最好看的,别在让她板着脸了。”
曹艾青一愣。
“动作是玩笑,但我說的這句话可不是。”
贺天然脸上挂着假笑,在刚才拍打郭淮的地方揉了揉,醉酒的男人呢喃了两句,继续昏睡。
叮咚~
电梯到了。
三人下了地库,来到一辆奥迪车前,曹艾青将郭淮安置在后排,打开车门正要坐进驾驶位。
贺天然忽然问:“你婚礼不想办啦?”
曹艾青沒反应過来:“什么?”
“安全第一啊,你也喝了酒的,叫個代驾吧。”
“不用了,我沒喝多少……”
贺天然也不多劝,直接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他双手环抱,像個大爷。
“来,我在這陪你等代驾過来。”
曹艾青无奈,坐进了车裡,真的叫起了代驾。
女人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裡,一双眼睛无意一般的瞟了一眼副驾的位置,随后打开扶手柜,从裡面拿出了一包薄荷万宝路。
“你……真戒了?”曹艾青问道。
贺天然是個老烟枪這件事,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果然,他接過了烟盒。
曹艾青心中一声冷笑,就在她以为贺天然只是在温凉家裡故作深情时,沒想到這厮竟然直接将烟揣进了兜裡,然后继续双手环抱,看样子,也沒打算在掏出来。
“……”
“啧……吃這個。”
贺天然有些受不了曹艾青的注视,从兜裡又掏出了两颗糖。
曹艾青這次沒接,她冷声道:“你幼不幼稚啊。”
贺天然沒有生气,将烟盒拿出来,递過去。
曹艾青正要伸手接,贺天然突然淡淡道:“想清楚在拿,你忘了你爷爷怎么死的了?”
“你怎么知……郭淮跟你說的?”
女人白皙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住了。
触手可及的烟盒被收了回去,這次手中被硬塞了一颗糖,耳边是贺天然再次重复的三個字。
“吃這個。”他的语气罕见的强硬起来。
望着手裡的糖,女人怔怔出神。
“要不是你也叫‘曹艾青’,我才懒得管你。”
一句抱怨似地细语,打断了女人的思绪。
“什么是……我也叫曹艾青?”她抬起头,疑惑不解。
“沒什么,代驾来了,我上去了。”
贺天然打开车门,曹艾青看向地库入口,果然一個代驾师父的身影正缓缓向這边赶了過来。
“等一下,贺天然……”车裡,曹艾青摇下车窗,叫住了想要匆匆而去的男人,她犹豫了一下道:“你以前那個电话還用嗎?老郭說你换了新号……”
以前的电话?
从高中用到现在的那個?
“……不用了,别打了。”
贺天然丢下一句话,上了楼。
……
……
回家的路上,曹艾青坐在副驾,窗外這個城市的霓虹映衬在她车窗倒映的脸上,有一种迷幻质感的美丽。
身后,郭淮传来细微的呼声。
后视镜裡,代驾师父偷看女人的视线一闪而過。
曹艾青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那個代驾的中年人顿时如坐针毡。
兀自翻动手机,通讯栏裡,找到贺天然的名字。
最近几年,她越来越少跟贺天然联系,特别是去了国外之后,差不多就忘了還有這么一個人的存在。
自己是什么时候存了他电话号码的?
对了,是高中的时候。
還真的……有些久远了。
想着,曹艾青點擊刪除,在弹出确定界面后,她的手指忽然一顿……
女人沉思了片刻,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某种想法,她取消刪除后,竟是鬼使神差地選擇了拨打過去……
电话通了,曹艾青将手机贴在耳边,静静地等待着。
听筒裡嘟嘟嘟地响了五六声之后,還是沒人接听,看来果然是自己多想了,曹艾青自嘲地笑了笑,准备挂断电话。
“喂,艾青。”
就在這时,话筒裡突然传出一個显得有些兴奋的声音。
“贺……天然?”
曹艾青不太确定。
“是我啊!怎么会突然想到联系我啊?对了……我都忘了跟你說一句,祝你跟老郭新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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