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话 Creep(二)
“希望今天也是世界和平的一天。”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视线从天空收回,点燃了一支香烟。
天气的变幻无常对于我這种爱宅在家裡的人来說,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唯一的好处在于,耳边响起的骤雨,偶尔能催发一些灵感的诞生。
我叫贺天然,今年三十一岁,是名不入流的编剧。
這本来,应该是如往常一样的平凡之日,如果沒有昨天那條短信的话。
发件人是我的一個高中同学,她是一位演员,內容很简单,一张她跟一位粉丝的合影,其中的文字內容是,這位粉丝很像我。
說实话,那张照片上的粉丝人像模糊得一塌糊涂,根本就分辨不出长相,难道我在她眼中就是一团马赛克?
而且這世界上的人千千万万,长得相像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当然,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也不用大惊小怪。
但是,自去年开始,我的身上就出现了一些怪异的毛病,脑袋中时常会断断续续回忆起许多本不该忘掉的记忆。
是的,不该忘掉的记忆。
這些记忆零零碎碎,有關於未来,也有關於過去,我费了很长時間才将它们勉强拼凑在一起,然而得出的景象,让恢复记忆后的我,兴奋到浑身颤抖。
我将其中的一小部分记忆用来写成了一篇不打算发表的小說。
为的,就是要印证這一刻的到来。
時間来到了下午三点半左右,门铃声响起。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她就是我的那位高中同学,名字,叫作温凉。
而她的身后,站着一個高大的年轻人,比我大概高五六公分的样子,一头长发很利索的扎在脑后,很有艺术气息,看的出来他身材很不错,一身西装笔挺,英气有形,不像我,最近几年发福的厉害。
我注意到,他跟我在眼角的同一個位置,都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可能是年轻人见我的样子,双眼中有些茫然。
我知道他在茫然什么,因为我們两個实在是太像,但又不是那么像。
像,是指五官面貌;不像,是指精神状态。
我這人邋裡邋遢惯了,作息又不规律,常年熬夜写作留下了很重的黑眼圈与职业病,再加上烟瘾又大,整個人看上去病恹恹,精神萎靡早就成为了一种常态,所以很难跟這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去比较。
“进来吧。”
我转過身,任由他俩进了屋,随后我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罐冰镇啤酒,打开后痛饮了一口。
這期间,我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不用去猜,那小子一定還在盯着我。
“天然……”
“啊?”
忽然间,温凉叫了我一声,那小子跟我竟然都同时应了一句。
沉默,在我們三人之间蔓延。
“你好像……知道我会来的样子。”
最后,還是那個跟我同名的男孩皱着眉头,率先开口了。
我拿着啤酒,径直坐在沙发上,沒搭理他,视线扫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温凉,笑道:
“沒想到你接受的還挺快的啊,你昨天见到他的?他当时怎么跟你說的?穿越?還是說我贺天然一睡醒過来,重返了十八岁?”
眼前两人被我脱口而出的反问给问得一怔。
“你……知道他?”
我的這位高中同学显然還沒缓過劲儿来,我很喜歡她這幅表情,惊讶中带着浓浓的疑惑,就好像当年那個站在学校舞台上对她表白的傻子一样。
”知道啊,我們都是一個人啊,当然会有心灵感应之类的,你說是吧……贺天然。”
我望向那個男孩,他应该能读懂我话裡的意思,几秒种后,他点了点头。
温凉的视线在我跟他之间来回游移,“那你们现在……”
“现在我想跟他单独聊一聊。”
我打断了她的发言,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重新把门打开,回望两人,表达的意思应该很明白。
温凉在原地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那個少年的我安慰了她一句:
“沒事的,给我們一点時間。”
“……嗯。”
温凉转头,缓缓朝我走了過来,语气轻缓:“今天晚上有台风……他晚上……”
“住我這裡,我总不能把‘自己’赶出去吧。”
我笑着說,她好像還是有点不放心,继续道:“那你冰箱裡還有吃的嗎?台风天应该不会有外卖了,需不需要我买一点回来,提前给你们做好……”
我被她的這番话给逗笑了,抬手指了指少年:“你是在关心他,”然后指着自己:“還是在关心我啊?”
看出来她被我這番话给伤了心,我很少看见她哭,她每次来见我都是笑意盈盈的朝气模样,而此刻,她眼眶微红,眼睛直直的看着我,执拗着說:
“我是在关心贺天然!”
我斜眼瞄了一下面上已经泛起怒容的少年,我缓和了一下语气,对着温凉好声道:
“我知道你对我好,不過有些事情我必须跟他单独谈清楚,很重要,相信我。”
温凉盯着我沉默了许久,终于点点头,神情落寞地走出了门。
“开车小心。”
关门前,我特意嘱咐了一句,可惜她仿佛有点失神,沒有回答。
“昨天我见過曹艾青了。”
背后的少年言语冰冷。
“温凉還在门口沒有走远,沒准還能听得到,你确定要這么快的单刀直入?”
一句警示,成功让少年闭上了嘴。
我眼睛透過猫眼,確認温凉真的离开后,才缓缓转過身,对另一個自己露出一個微笑。
我不疾不徐地再次从冰箱裡拿出一罐可乐放在他面前,我知道他现在不会接,但等一会,他肯定会喝。
“你见到了曹艾青,然后呢?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我坐在他的对面,平淡问道。
“她說,你是依附在温凉身边的寄生虫。這一句话点醒了我,你到现在還在记恨着当年的恶作剧,你一直在利用温凉对你的愧疚,一步一步的蚕食她的心灵,你越是自甘堕落,過得越是狼狈,越是不接受她对你的帮助,她就会更加自责,认为现在的你,完全是当年她一手造成的!”
我面前的這個“贺天然”一番话說得义愤填膺,他的眼中冒着火,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一口吞掉,我甚至想为他的推理而鼓掌。
說完,他好似很懊恼,低着头,喃喃自语:“我早就应该猜到的……她跟我說過……我的心机跟你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她嘱咐過我,不要让对自己好的人伤心……我早就应该猜到的……”
我对這种后知后觉很是反感,“所以,你认为你這次穿越而来的目的,是想阻止這一切悲剧的源头,比如說,让温凉不要重生,对吧?”
“你……”
看着一下被我点破了心思的哑火少年,直至過了半晌,他的视线移动到面前可乐罐上,喉头微微蠕动,我敢笃定,他现在非常想要喝上一口,冷静一下。
他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温凉会重生?她分明是在你死了之后才……而且,你怎么知道我的那些经历?仿佛是……”
“仿佛是我亲身经历過的是吧?”
我以同样的声调回应着他。
客厅中,我們四目相对,如同照镜。
“你的這個問題,還是交给我接下来的問題来回答吧……”
思索片刻之后,我的身子一点点前倾,语气裡充满着好奇,问道——
“你,是第几周目的贺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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