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汝今能持否
山间的八角亭中,只剩下了温凉孤单一人,泪流满面。
她无力地跪坐在亭中,细细回想刚才贺天然对自己說的一切,以及那個少年会說出“十三年前就說過爱你”這句话的含义。
离别的悲伤并沒阻止她的思考,一個念头一直在她的脑中升腾着。
下意识地,她想到了曹艾青,想到了离去时,那個新娘美丽却又脆弱无比的脸庞。
那個少年贺天然之所有消失,是因为他還不属于這個世界,他要回到最初接受原本的命运,而只有這样,他才能站在自己面前,坦诚地說出一切有关原谅的话语。
因为唯有经历一切之后,才能真正的去释怀,去原谅。
這是少年的那個他,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事。
“让我們重新认识吧。”
温凉等了這句话,等了许多年。
此刻,她心间那方一直背负的枷锁,终于被一直喜歡的那個人亲手打开,她得到了甘之如饴的解脱。
但是,這样一来,曹艾青怎么办?
他拯救了自己,但是又害了另一個人嗎?
不,以温凉对贺天然的了解,如果他经历了這种种的一切,他一定会想到一個弥补曹艾青的方法。
而這個方法,正是曹艾青不由怒吼着让温凉跟贺天然恩怨就此了结了罢的根由所在!
少年贺天然一定跟曹艾青說過另一個九月的故事,所以,她才不告诉自己,昨天消失的少年,到底跟她說過什么……
温凉很快得出结论,想到這裡,她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刚才贺天然說過,這個世界只会有一個他存在,所以他并不是消失了,而是……
她拿出手机,战战兢兢地拨通了贺天然的那個用了十三年之久的电话号码……
山间的风,显得有些喧嚣。
电话那头,短暂的一阵盲音后,竟然奇迹般的接通了!
一個熟悉裡却带着陌生的嗓音从手机听筒裡响了起来:“喂,你好,哪位?”
一時間,温凉的心情汹涌翻腾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贺天然嗎?”
“嗯,是我,你是?”
“我……我是……温凉啊。”
女人說出自己的名字,她满心以为对面的這個“贺天然”听到這個名字后会有所反应,可沒想到对方一顿,直至過了半晌才开口說道:
“温凉?這名字好熟啊……我們认识嗎?”
一時間,温凉如遭雷击,她喃喃道:
“我……我們是高中同学啊,你……你应该還记得我吧?高三的时候,我們学校的迎新晚会……”
话說到這裡,对方显然也想了起来,语气裡是久别重逢后的不可思议:
“啊!我想起来了,是你啊!听說温凉你毕业之后就成了明星,当时我們高中同学群裡還讨论過一段時間来着,不過這些年網上都沒了你的消息……听說你……咳……不好意思啊……第一次接到明星的电话,有点激动……”
温凉听完后久久不语,对方话裡透露的信息,已经表明這個贺天然与自己的关系很陌生,甚至很长時間都沒联系過。
温凉清楚他话裡欲言又止的尴尬,如果现实中沒有他帮助自己翻身,那么可能现在自己,依旧被公司雪藏着,又或者,她早就从演艺圈退了出来。
不過這些,对于她来說,已经不重要了。
“你……你现在過得還好嗎?”温凉轻声问道。
“嗯?還行吧,我当年高考不是考得還不错嘛,大学学的也是金融這种比较吃香的专业,现在在做投行的工作,不久前也刚买了房……”
温凉本来听着他已经改变的人生,心中高兴,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心裡一颤,眼前一阵目眩,只听电话裡的人高兴道:
“噢对了,我明天就要结婚了,你要不要過来喝上两杯喜酒?我們這些高中同学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结……婚?”
“对啊,我爱人你也认识的,就是曹艾青啊!哈哈哈,提起這個我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還是想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年主动跟我說了几句话,班上八卦乱飞,导致我家那小醋坛子吃醋,着急忙慌地接近我,可能我跟她就沒有现在這出了,现在想来,我還真是幸运,读高中那会竟然能跟两個校花闹出過绯闻……哈哈哈,开玩笑,别介意。”
电话那端的“贺天然”言辞甜蜜,幸福欢喜溢于言表,而這端的温凉,内心却是如坠冰窟,仿佛身体裡的魂灵都结了一层霜般的寒冷。
“恭……恭喜你啊……天然。”言不由衷的祝词从她嘴裡冒出,哀伤中都带着寒气。
“哈,谢谢谢谢,温凉,你看一下自己的時間吧,有空你就過来,沒空的话也不强求,祝福到了就行,总之来与不来,我都给你留個座位,要不是今天接到你电话我差点都忘了,你可算我跟艾青的媒人呢!”
“……嗯,好。”
她一如既往的沒有拒绝,挂掉电话,温凉双目失神地望向远方。
看来,当年的那场恶作剧,被曹艾青及时阻止了。
他成功的改写了所有的故事,拯救了所有人。
他也终于能跟他最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這是本来是一件值得祝福的喜事。
可是,自己也成为了他生命中,一個无足轻重的過客,一個多年后想起来可以吹嘘的记忆,是一個有空就来,沒空也不强求的张三李四。
温凉的双手放在胸口,眼泪止也止不住的滴落在地,她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是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一次次的阵痛。
其实,自己应该高兴才对的啊……
這是他费尽了无数心思,才解开的死结。
应该高兴才对的啊……
可是为什么自己還会有那么多的遗憾与悲伤呢,又为什么会记得這一切呢……
温凉以泪洗面,不断地回问自己,却只有一句话,在心海中反复回响——
他们,還沒有开始重新认识過。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穿越這种事的存在,那么故事在哪裡结束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故事中曾经有過她。
一念而生,一跃而起。
一道身影,直坠云海。
山间的悲思如风,可无论如何,也吹不散一個人的泪。
山道间,一個僧衣老者缓步走来,他在亭外驻足良久后,对着已经是空无一人的长亭幽幽长叹一声。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如此一来,缘生缘灭便也无始无终。”
……
……
温凉从昏迷中转醒,视线朦朦胧胧。
眼前,烛火昏黄摇曳。
佛堂之内,一個老和尚在佛前枯坐。
殿外,天色灰暗。
“女施主,你醒啦?”和尚语气温和着道。
温凉精神渐渐清醒,惊心一刻犹在眼前,她有些惊慌失措:“法师……我……我不是已经……”
“老衲见你哭晕在山外亭内,心生怜悯,便叫人把你背了回来。”
听了解释,温凉情绪慢慢平复,想起之前的冲动念头她一阵后悔,不過幸好,那一切都应该是昏迷后的幻觉,她从地上站起,感激地望着老和尚,說道:
“法师,谢谢您,只是我现在還有很急的事情要做,来日我定会登门道谢,捐赠香火,以表感激之情。”
說完,她正要离开,就听那老和尚缓缓笑道:
“女施主,什么事這么着急,不妨跟老衲說一說,我也可帮你开解一二啊。”
“我……”
温凉并不能确定自己遭遇的事,能不能在眼前這位法师這裡得到解答,而且她现在一心只想立马就见到贺天然。
“女施主,山中无甲子,沧桑变化皆如浮云,施主要走也无碍,只是這山道崎岖,施主一路下行,所求之事恐会忘光吧。”
老和尚一语言罢,温凉心中已是有所明悟。
贺天然会挑到這裡见面,不是沒有道理。
温凉回首发愣,然后下一刻,她虔诚的跪在和尚面前,神情愁苦悲寂。
“法师,我该怎么做……”
老和尚双手合十,“下得山去,忘尽一切烦恼事,施主可愿?”
温凉摇摇头:“不愿。”
老和尚又问:“留在山中,囿于一切欢乐事,施主可愿?”
温凉再次摇头:“不愿。”
“那……遁入轮回,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以此连绵,施主可愿?”
之前连连摇头的温凉,面对這個最残酷的選擇,却是果断回答道:
“我愿意。”
老和尚望着女子坚定决绝,她的神态在烛光晦暗的照射下,忽明忽暗,老和尚叹息道:
“会到痴情处,缘起缘灭时,我有三戒,若施主愿持,便到佛前点上一盏灯吧……”
老和尚从蒲团上站起,手中念珠转动,他缓缓来到温凉的身前。
“尽形寿,不邪妄,汝今能持否?”
這一句,說的是温凉之前的种种恶行。
“能持。”
“尽形寿,势不近,汝今能持否?”
势不可去尽,话不可說尽,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這一句,是让温凉不要太過执着,且懂得内敛自持。
温凉犹豫了一下,但還是坚定回答道:“能持。”
“尽形寿,别离不惊,爱恨不喜,汝今能持否?”
一言入耳,温凉的身躯微微一颤,内心挣扎反复,久不能言。
她无法给出回答,或者說,她不愿意。
老和尚知她心存抗拒,劝慰道:“女施主,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又何必久久不能释怀?”
温凉抬起头,反问一句:
“法师,倘若我问心无愧,又何必释怀?”
老和尚闭上双眼,唱了一声佛号后,不再规劝。
“点灯去吧。”
温凉站起,走到佛前的灯盏前,缓缓点上一支烛火。
暖黄色的火焰,照亮了她的脸。
那跳跃的火光中,她仿佛看到了许多往事……
一個故事展开,它可以有无数個结局,但,它只能有一個开头。
沒人能够蓄养凤凰,但是凤凰飞向了梧桐。
沒人能够束缚月光,但是月光洒向了天地。
既然每個人,都想好了他们都有归处,
那么就让故事,
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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