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亮啊月亮
能跟女生接触,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一個個摩拳擦掌,只是随着事态的发展,众男生……不,或者說就贺天然這個班的男生,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怎么那群女生净教表演班的男生呢?
表演系的人想要内部消化也就算了,别专业的女生也往那边蹭,宁愿女生跟女生跳,也要搁着一大群相貌不出众,但怨念极深的幕后专业男生们原地干瞪眼,這算咋回事?
他们算是想明白了,原本以为自己的狼,现在回過了味儿,其实女生也不是什么素食动物,人家也盘算着呢,最后谁吃谁都不一定。
贺天然弹着一些舒缓了音乐,负责任的进行着伴奏的工作,他笑眼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胡岳壮起胆子邀請了同是戏文专业的女生,结果被惨遭拒绝,信心备受打击。
蔡决明一双丹凤眼,虽不是表演系的,但相貌也過得去,而且他胜在能侃,将几個女生逗得乐不可支后,如愿邀到佳人共舞。
让贺天然感到意外的是黎望,作为导演系的才子,加上文弱的长相,他肯定是不缺舞伴的,只是此刻与黎望携手的人并不是温凉,而是另一個管理系女生,两人打打闹闹,看样子感情很好,期间黎望不小心踩了那個女生一脚,女生反手就锤了他一拳,這小子還笑嘻嘻地不敢有脾气。
贺天然不经意地看了看不远处,被几個表演系男生邀請的温凉,见对方脸上保持着笑容,言谈中說笑得体,不见半分异样,男孩不由心想,可能是自己误会她跟黎望的关系了?
夜晚明月清朗,篝火边的男男女女羞涩又热烈。
贺天然将众人神态一一收进眼中,此情此景,一些难忘的回忆涌上心头,贺天然悄然叹息,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手中不知不觉,弹出了一曲《贝加尔湖畔》。
多想在某一天,往日又重现。
悠扬的音乐跟随着潮汐涌动而传荡,岸边少年少女的篝火,照亮了整個夜晚。
“如果艾青在身边就好了……”
不知道怎的,贺天然心中思念更浓,情绪传递到了音乐中,变得更加深情了些。
有伴的人们跟随音乐或笨拙,或轻灵地舞动,沒伴的人也渐渐沉浸在了乐曲之中,耳边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夜愈发深沉,众人也安静地享受着這一刻。
几首曲子弹完,之前的男生接替了贺天然伴奏的活儿,他交出了吉他站起身,正好也想着去看看自己烤的地瓜熟了沒有,别到时候被人偷吃了,而這时,恰好一個声音叫住了他。
“贺天然,要不要一起跳支舞,我教你啊。”
男孩回头一瞧,竟然是拜玲耶走到了他身边,主动說道。
两人的互动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虽然之前很多男生都邀請過這位明星学姐共舞,但都被她以刚才太累,想要暂时休息一会为由而推辞掉。
如今她休息也休息够了,现在主动邀约,是拿贺天然当成挡箭牌也好,還是真心邀约也好,這都足够让人羡慕眼热。
“学姐认识我啊?”贺天然听对方叫出自己名字,惊讶问道。
拜玲耶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
“认识啊,女生班裡很多人讨论你,特别是這一届表演班的学妹,当初艺考的时候,你似乎对她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拜玲耶口音很好听,她普通话說得很好,只是一些语气转角难免带着一些新疆口音的特色。
贺天然想起了那次联合考试,摸摸鼻子,沒有深究,他笑道:
“学姐,我会跳的,不用教了……”
“噢?那不是更好了!”拜玲耶开心道。
贺天然一愣,本意是婉转拒绝的他,只能是面带歉意道:“学姐,不好意思啊,我……”
就当他准备拒绝时,拜玲耶忽然伸出手,做了個邀請的动作。
這個动作让一直默默关注两人的同学们兴奋无比,起哄声乍然四起,调笑与打趣之声络绎不绝,贺天然心头恍惚,他想起了此刻還在大学城的曹艾青,如果她知道自己跟另一個女生跳舞,即便嘴上不說,心裡也一定会不开心。
可是一個女生,当众邀請一個人共舞被拒绝,应该是件很沒面子的事吧?
贺天然犹豫不决,但几秒之后,他還是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
“学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女朋友气量很小的,她要是知道肯定会不开心,而且就算她不知道,我内心也過不去。”贺天然淡淡說着,脸上不由浮现出笑容。
曹艾青气量是不是真的小,贺天然不清楚,不過想到开学时,她满腹幽怨地看着自己,时不时可怜兮兮地說些“你们学校女生真漂亮呀”“听說男生上了大学都会撒了疯的玩儿,是不是真的啊”之类的话,贺天然就知道她很沒安全感。
明明沒安全感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纠结肯定也纠结,只是比起突如其来的美女垂青,贺天然更珍惜自己好不容易才追求到的爱情。
拜玲耶收回手,好像不知如何安放,她难为情道:“沒有,是我沒搞清楚状况,太突然了……”
贺天然朝她礼貌笑笑,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俩的对话的声音不大,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方才贺天然婉拒了拜玲耶的邀约,這时男男女女们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略微的变化。
“呼~”
贺天然坐在地上吐了一口气,拒绝一個美女的邀請其实還蛮不容易的。
“贺导儿……你這是啥套路啊?欲情故纵?”
一旁一直落单的胡岳悄咪咪地靠了過来,推了推眼镜,双眼来回在拜玲耶与贺天然那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小心猜测道。
贺天然从火堆裡掏出自己烤熟的地瓜,然后飞快的丟到一边等地瓜凉下来,他搓着被烫着的双手,道:“沒有啊,就是欣赏归欣赏,不過還是保持距离吧,我有女朋友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有,别讨论這事儿了,对别人影响不好。”
胡岳听完,整個人像傻了一样的半张着嘴巴,半刻后才吐出一句:“贺导儿,想多了吧?跳支舞而已啊……”
贺天然一顿,沒說话,胡岳悻悻然走开了。
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拒绝诱惑最好的方式,不就是将未发生的苗头及时扼杀嗎?
贺天然撕开冒着热气的地瓜皮,自顾自地吃了一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刚才的处理方式是不是過激了一些,只是他并不后悔這么做。
這时,贺天然注意到有几道视线看向自己,他先发现的是黎望。
這位才子跟那位刚才一起跳完舞的女生坐在一起,两人都望向自己,然后私语了起来,黎望见贺天然发现,微微朝他点点头。
還有就是拜玲耶,此刻她正教着一位教官跳舞,偶尔视线扫過,就会跟贺天然不经意撞個正着。
然后,還有一道目光,贺天然不敢去看。
如此又過了一個小时,篝火晚会很快在一阵嘹亮的军歌声中结束,男男女女好不容易凑到一块,自然是三五相约回归军营,贺天然几個因为被嘎子哥发现从食堂偷了几個地瓜出来,从而被罚着负责熄灭篝火。
蔡决明因为自己的口才,今晚收获颇丰,跟几個女生有說有笑地求着贺天然与胡岳帮個忙,自己先送女生回寝室。
而胡岳也好不容易在最后跟自己专业的一個女生搭上线,正在关键时刻,不能松懈,所以這件事,就落在了贺天然一個人的头上。
妈的,地瓜偷是一起偷的,吃也是一起吃的,现在见色忘义,多损呐。
贺天然对此也沒什么脾气,在两人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放他们离开。
花了一刻钟的功夫,将篝火熄灭。
贺天然就這样赶着月色,独自一人走在了返回军营的路上。
而就在忽然间,在這静谧的夜晚,一道宛若海妖一般的缥缈歌声从不远处传了過来,歌声轻轻柔柔地传进了贺天然的耳中,他身体一怔,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细细听去,歌声裡认真唱着的,正是自己方才弹奏的《贝加尔湖畔》。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那变换的脚步,让我們难牵手。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沒在月光如水的夜裡……”
贺天然缓缓靠近那歌声的源头,月色洒向海面泛出点点的幽蓝,他的心潮也随着海浪潮涨潮退,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坐着那個让少年熟悉不已,却又陌生至极的姑娘。
温凉徐徐的低吟浅唱着,贺天然走来的脚步踩在沙砾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女孩停下歌声,她侧過头,帽子被她放在了手边,海风吹過她已不算短的头发,几缕发丝挂在她的唇边,眼角,她伸出手,轻轻捋了一下,露出泛着月白色的面容。
贺天然似是遮掩地轻咳一声,走到礁石旁:“咳~刚才怎么不见你唱歌啊?”
温凉缓缓收回视线,含笑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跟学姐跳舞呢?”
這是两人自艺考之后的第一次对话,而两人都默契地沒有回答对方的問題。
半晌后,還是温凉先开了口。
“要不,一起坐一会?”
“嗯……”
贺天然两步跨上了礁石,坐在温凉的旁边。
“暑假……過得怎么样?”贺天然问道。
“难得清闲下来,好吃好玩好睡,你呢?”温凉回应着。
“我?”贺天然笑着低着头,然后又抬起,沉声道:“假期漫长得不像样子,感觉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少年很疑惑,在那场如梦一般的未来裡,他确实做了自己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见到了未来的自己,也成为了那個未来的自己,当经历過所有不幸后,他好像确实原谅了那個背负着罪业的温凉,他以为,這就是那個使她堕入轮回的心念所在。
可是当贺天然重新睁开眼,世界又一切如常,沒有发生任何变化。
记忆裡,還是有個短发女生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帮助他,爱上他,最后引导着他走向了一個光明的未来,直至消失不见……
一切都沒变。
最终,贺天然還是沒弄清楚,這段感情的因果,究竟是从何而起。
温凉见贺天然陷入沉思,她扬起头,双手撑在身后。
“之前翻朋友圈,发现你跟曹艾青终于在一起了,恭喜你啊。”
“终于?”
“啊……也许在我看来,你们之间的感情七拐八拐兜兜转转,不過结果是好的就行,而且我也有预感,你们迟早会在一起的,毕竟這也算是你的夙愿嘛。”
“是嗎,谢谢啊……”
面对温凉的祝福与解释,贺天然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這個话题,气氛有点微妙。
“你……你跟黎望处得如何?”
“黎望?”温凉眨眨眼,显然不清楚为什么他会突然提到這個名字。
“对啊,当初你帮他看榜也好,联合考试那会也好,感觉你们之间挺有戏的。”
温凉闻言,抿嘴轻笑起来。
“不是啦,他跟我是培训班的同学,而且人家有女朋友,就是之前一直坐我旁边,后来跟他跳舞的那個女生,我跟你說,别人未来可是模范夫妻,甜蜜着呢。”
贺天然挠挠头,這误会可闹得有点乌龙,不過温凉的话反倒是提醒了他,他随即问道:
“对了,你跟我說過,你是隐约记得未来的事情的吧?”
温凉一顿,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贺天然有些迫不及待,但又来不及措辞地磕巴說道:
“那……那你记不记得……你……就是未来的那個你……是怎么重生的?”
“‘她’既然都沒告诉過你,那我就更不会了呀……”温凉给出一個是是而非的理由。
贺天然一时语塞。
温凉望着荧蓝斑驳地海面,出神地轻声說道:
“反正都過去了呀,现在大家都能不亏不欠地好好生活,這不是最好的结果嗎?”
贺天然哑然失笑,半晌后学着女孩的样子,双手撑在身后。
“是啊……沒错……好好生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男孩忽然有些懂了当时温凉在电玩城找到自己說出那番话时的心情,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外如是。
“不知道也好啊。”
贺天然从礁石上站起,他惬意地抻了抻身子,嘴裡嚷了一句,
温凉仰头看着少年,笑着问道: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一個問題,但之前问出来的话,又觉得有点唐突,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嗯?你问,我现在做好准备了就不算唐突。”
贺天然抖索了一下精神。
温凉犹豫了一下:“你……现在還会想‘她’嗎?或者,還想见到‘她’嗎?”
“呃……這确实是一個会让人误会的問題呢……”
“对吧……”
贺天然俯视着地上的姑娘,两人对视了片刻,相视一笑。
“很多时候,我都很想你……”贺天然這次的言辞中,沒有了之前对于主语的刻意区分,他真诚道:“我也知道,想要见你并不难,但是每当我明白自己要见的你,跟想起的你,并不是同一個你时,我就希望少见你一面,让脑海中的那個你,存在得久一点。”
“唉哟~~~挺痴情的嘛。”
温凉对于這個答案貌似很满意。
“不過现在不用了,你应该懂我意思吧?”贺天然耸耸肩。
“明白,拜托~不用含蓄强调你有女朋友這一点,你在我眼裡就……一般般吧,平平无奇。”温凉很不客气地调侃道。
“嘿,我当你是在夸我了。”
贺天然抿抿嘴唇,“既然你都问我這种問題了,那么我也想问一個,只是一会麻烦您发挥一下演技,带入一下剧情,行不行?”
温凉笑道:“你先问。”
“如果……你還是未来那個你的话……看到我现在這個样子,最想对我說什么?”
這個問題,是贺天然在那场如梦似幻的未来裡,最想问温凉,可最后也沒问得彻底的問題,尽管那個美丽的女人每一個动作,每一個眼神,都在述說着同一個答案。
温凉一怔,随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会拉着你满世界炫耀的,就像你现在对曹艾青做的一样……”
“啊?”
贺天然還沒反应過来,忽然脸上就感受到一股柔软的触感,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前的温凉抬起了手,动作轻柔地抚摩着他的脸颊。
月色下,只听有人在痴痴絮语,眼中有无限柔情:
“其实,沒有什么是最想說的话,如果硬要說些什么把情绪表达出来,可能就是……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你,舍不得让你难過,舍不得你把我忘得太快,明明就是我先参与到你的生活裡,一点点看着你的改变,所以也更加舍不得……舍不得把這么好的你,让给别人……”
耳边那缱绻痴情的倾诉钻进了贺天然的心裡,男孩的理智疯狂的催促他立刻退后,可他的感性却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脚,因为那些字句裡,充满了“舍不得”……
不過,比贺天然理智更加清醒的,是温凉收回的手。
晚风中,两人都红了脸。
“大概……就是這种感觉吧……贺导儿,够入戏了嗎?”温凉不自在地打趣道。
“咳……戏……有点過了啊。”贺天然也毫不天然地回应着。
温凉一听,从礁石上跳下,她双手一背,留個贺天然一個背影。
“沒意思,走了!”
贺天然摸了摸脸,就听走出一段的脚步声停住,温凉扭過头,看着他。
男孩瞬间放下手,說道:“拜……拜拜。”
温凉不置可否,又走出了一段,停住,回望。
“呃……要不然……我送送你?”
“不用!不麻烦你!”
温凉撂下一句,又再次走出七八步,停住,沒再回头。
贺天然朝她背影,喊了一句:“回去小心点儿,晚安。”
温凉這才转過头,脸上绽放出一個笑容,嘴裡好像也說了句晚安后,她缓缓走远。
也不知道自己跟她究竟是在干什么,贺天然一屁股重新坐下,苦笑着摇摇头。
手边,温凉的帽子還沒拿走。
贺天然捡了起来,恍然大悟……
她刚才是想拿帽子,但不好意思回来?
贺天然哈哈笑了起来,身体后仰,整個人躺在礁石上,眼角都笑出了泪。
天空中,皎月温柔,贺天然笑累了,望着月亮发愣,他想起了一句话,嘴裡低喃:
“月亮啊月亮……”
說到這裡,他又好像忘了那句话后头的內容,只能重复着最开始的那一句。
“月亮啊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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