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话 飞,就要飞高一点
年三十這天,街上热热闹闹,各种拜年的消息纷至沓来,男孩一一认真回复后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就动身去楼下的大润发超市买了一大堆年货。
当他一個人拎着好几只塑料袋进了小区,发现楼下的物业支起了小摊,在帮业主们写着春联,他挤进人群。
“小兄弟,需要我們帮你写什么?”
那個帮忙写字儿的物业小哥年纪也不大,拿着毛笔喜滋滋地对贺天然說道。
“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写就行。”
贺天然笑着,要来了两长一短的红纸与一個“福”字。
进了家门,他脱下才穿戴整齐的大衣,将东西归置好,拿出一罐可乐喝了一口,找出一支马克笔,這才在桌上摊开空白对联思索了几分钟,终于下笔——
上联:KEEPCALMANDCARRYON(保持冷静,继续前行)
下联:KEEPREALANDNEVERDOWN(保持真实,从不低落)
横批:PEACELOVE(和平与爱)
临了,他還在那张“福”字的左右,写下两個小小的“Skr,Skr~”
被自己幽默到了的贺天然乐了一会,很满意這生平的第一副对联,他拿着走出门三两下贴上,恰巧隔壁一对白领夫妇也在贴对联。
男人走過来一瞧,打趣道:“哟,洋文?”
贺天然退后两步,確認两边整齐平行,“新年得整些新活儿嘛。”
男人手上摆了個六,唱了几句不怎么地道的說唱:“你跟我,走一波,6~”
贺天然被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尬笑了,“哥,你的歌单得更新一下了。”
男人问,“你们00后现在听啥?”
贺天然一本正经,“我們還是孩子,当然听儿歌啊。”
门外這对年轻夫妻被他逗得乐不可支。
贺天然說了句新年快乐,在得到同样的回应后,這才关上了门。
打开电视,加大音量弄了点动静,他开始做饭。
五菜一汤,有鱼有肉,很丰富。
窗外天色渐渐暗淡,贺天然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看着满桌的饭菜,心中感慨,這一年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整個家裡三不五时就会打扫一次,脏衣服会第一時間洗,碗筷也会第一時間涮,起床后被子总会被叠得整齐,哪怕是寒冬不用上课的假期,他也会每天准时五点清醒。
坚持晨练,定时打拳,拼命学习,偶尔练琴。
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生活轨迹。
“嗡嗡~”
正当贺天然准备享受一個人的年夜饭时,他接到了一通久违的电话,管家王妈语重心长地叫他回家团年,不用想都知道,這通电话肯定经過了贺盼山的默许,要不然无论是司机胡叔還是王妈,谁都不敢私底下联系贺天然。
這是一次缓解父子之间矛盾的机会,可结局大概率不会很美满。
已经能够想象到画面的贺天然叹了一口气,還是决定在這除夕這一天,回趟家。
到了南山甲地,贺家大院裡张灯结彩,家裡佣人们忙忙碌碌欢天喜地,贺天然一路行到主厅,就见贺元冲正跟着几位公司裡来拜年的高管们闲聊喝茶。
几人见到了贺天然俱是一愣,這位山海集团的太子爷已经很久沒露面了,公司有传闻說是去了海外,跟随自己母亲一起生活;也有传闻說是跟老板彻底闹翻,父子关系弄得很僵,所以才很少出现。
但无论如何,眼前這位,才是贺盼山的亲生子。
“哟,這不是天然嗎?几年時間不见,变化這么大啦!這形象,還真有那么一股老贺年轻时候的潇洒劲儿啊!”
“哪是什么像啊,简直跟他爸年轻的时候如出一辙!”
“赵叔、陈姨、刘叔,新年好啊。”
面对殷勤的问候,贺天然微笑着打招呼,贺元冲此时走了過来,一脸自然地說道:
“哥,爸让你回来后直接去书房找他,他有事要跟你說。”
“嗯,知道了。”
贺天然点头,又跟几人寒暄了两句,這才抽身离开。
贺盼山的书房,說是书房,但完全可以当個小型图书馆使用,整有八米的挑高空间,分为上下两层,占地接近两百平,别說在這裡读书了,在這裡开個工作室都绰绰有余的。
平日裡,這位日理万机的山海科技老板,可以在這裡直接遥控办公。
贺盼山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站着的儿子。
书房的空间很大,但贺天然感觉很压抑,尽管他小时候时常来這裡写作业,对這裡的一切布置都很熟悉,可现在,自己居住的那间单身公寓才更像是自己的家。
“前几天,我给电影学院认识的一個朋友打了电话,问你怎么還在考试。”
贺盼山缓缓开口。
“還?”贺天然皱起眉头。
“对啊,王妈跟我說你报了什么……什么专业来着,估计她人老了,也沒查得很清楚,不過,想要把你送进电影学院,可能要花些功夫,但是要把你弄出来,還是很容易的。”
父亲像是在闲聊家常,儿子這边满眼的不可思议,他沉着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当我知道我戏文落榜的时候,猜想過会不会是因为你的介入而导致,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贺盼山从一旁的木制烟盒中抽出一支雪茄,然后熟练地将茄帽剪掉。
“嗯,能想到也算有进步。”
口中喷涌的白色的烟雾飘荡在父子二人之间,宛若筑起了一堵透明的高墙。
沒有发怒,也沒有沮丧,贺天然捋顺自己的思路,眼下发作实在不明智,而且那是贺盼山最不想看到,但又是最习以为常的“幼稚”情况。
贺盼山的权势不是贺天然现在能够去抗衡的,如果他不开口,那么贺天然想走自己的路,注定会以失败告终。
若是换成以前的贺天然,面对這种情况,他大概率只会選擇一种做法——破罐破摔。
這是一种用失败换失望的方法,反正他从小到大,也沒让父亲满意過一次,而只要贺盼山彻底放弃自己,那么自己就自由了。
很简单的互相伤害,也是最直接、最强硬、最低级的反抗手段。
但是這种自由,不是现在的贺天然想要的。
良久之后,少年沉着嗓子,道:“爸,你還记得九月份你来看我的时候,跟我說的那番话嗎?這次儿子难得认真一回,你就這么‘帮’我?”
贺盼山眼眸一闪:“认真做事是沒有错,只是一個重大项目,方向上出了問題,作为老板,你說要不要调整?”
你把我的人生,当成一個项目?
這是贺天然真正想要說出口的话,不過此刻,他第一次尝试开始用贺盼山的思维去与之沟通。
“你能够承受亏损的最大范围,就是你能够投资的最大极限,调整方向为时尚早,何况你根本就不看好我,所以即便换個方向,你就会觉得会更适合我嗎?”
贺盼山身体前倾,显然是来了兴致:“你小子跟我谈投资啊?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你好像沒有任何一点吸引我的地方,你唯一的优势在于,你是我的儿子,如此而已。”
“所以說,如果我這次考电影学院成功,你会在我身上看到你一些一直想看到的东西,如果失败,我会回到你身边,老老实实按照你规划给我的路线走,所以,我只是差一次机会,而且,我实在想不出你阻止我的理由!”
贺天然沒有理会父亲的质问,而是言简意赅地抛出一個结论,他說完,父子两人都沉默了。
贺盼山将视线挪到书桌上摆着的相框上,那裡面,装有曾经一家三口的照片,小小的贺天然牵着母亲与父亲的手,笑容裡充满阳光。
儿子注意到了父亲的视线,轻声道:“我好像……从沒被你刮目相看過一次。”
贺盼山拿起相框,眼神中满是回忆:“是啊,我记得你以前的性格一直都是不温不火,遇到困难也只会对你妈哭诉,实在算不上可爱。”
“那我以后尽量少出现在你面前。”
贺盼山深吸一口气,“漂亮话谁都会說,但是我只看结果,我倒是可以让你正常考试。”
“真的?”
“那得看你說的话,是不是真的。”
父子两人心中都达成了默契,這次导演系的考试,贺天然必须拿出一個好成绩,而且還必须考得漂亮,让贺盼山满意,才能将自己未来這條路,一以贯之地走下去。
“我会的。”
得到允诺,贺天然转過身,不带一丝留恋地走出了书房。
贺盼山也沒有多說一句挽留的话。
两個男人都是要强的人,直到儿子出了门,贺盼山才把相框放回了桌上。
贺天然之所以想不到贺盼山阻止自己的理由,其实无非就是他年纪的問題。
他们一個老子,一個儿子。
现在照片裡的三個人,站在這位功成名就男人身边的,就只剩下贺盼山自己一個了。
商业巨擘,孤家寡人。
要是下次换,就是另外两個人了。
“他好像又长高了啊。”
坐在偌大书房中央的贺盼山宛如一個帝王,只是他的亲人,正一個一個地,离开自己。
……
……
初六,电影学院放榜。
這次进入导演系最终考试阶段的共有二十八人,最终会选拔十二人录取。
四试榜按先前几场考试的成绩作为排名,第一名依旧是黎望,由于前几轮的表现,他被导演系录取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黎望高兴之余,看到一旁的贺天然。
他记得贺天然号码,见对方脸上阴晴不定,黎望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打消了上去询问的念头,再次看向榜单。
从头看到尾,终于找到了他的号码。
二十八名?
对于一個二试第二的人来說,這個名次……相当于三试只拿到了一半的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此时,唯有贺天然清楚,這是父亲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宽容。
“要飞,就飞高一点,别再让老爸抓住自己了。”
他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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