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广懋
谈起自己的书,显然祁云更多了些說话的想法,祁云将《夕阳》的取材以及最后的命名都說了一回,张副编听得认真,深觉這回主动過来接手這件工作果然是正确的。
你看,现在就得了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回头跟家裡的老头子一說,老头子說不定能高兴得多吃一碗饭。
《夕阳》這本书的收益祁云是直接留的蜀地那边水月村邱大爷的地址,邱北写信往他這裡退了一回,祁云又给退了回去,让他无论是自己家用還是给小学的孩子们买点书,都随他跟邱大爷两人商量。
之后邱北跟邱大爷就沒有再推却了,周国安给祁云写信的时候說村裡的卫生所也重新盖了砖瓦房,另外学校裡還建了個读书室,裡面有不少书能让孩子们在闲暇时候进去看。
這可是镇小学都比不上的独一份,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孩子送到水月村這边来,公社领导已经商量着要把镇上往水月村的马路修一修了。
那些人那些事儿似乎遥远了,可每每想起却也似乎近在咫尺。
這会儿的访谈也說不上什么大事儿,就是一個负责记录的人拿着本本拿支笔,先把读者感兴趣的一些問題询问了,再随便聊一聊。
至于那些读者感兴趣的問題,大多数就是一個大框架,不過张副编找来的這人還算负责,询问過老王。
老王当初负责帮祁云挑选读者来信,所以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读者感兴趣的方向。不過现在祁云到了平城,以后读者来信就能直接从《国风》編輯部打包送過来了,也不需要老王义务帮忙整理。
這些都是回头要印刷到那啥珍藏版裡的,還来了個人给祁云拍了张照片,祁云也沒特意穿别的衣裳,就穿了当年结婚那身列宁装。
以前不觉得,可這回在這個年代生活了這么几年,祁云其实還挺喜歡列宁装的,先不說穿了這衣裳衬得人挺拔帅气,只单单想一下衣裳背后的那位先生,祁云心裡就会腾起一股情怀,祁云希望自己在這個年代留给别人看的第一张照片,能是這样的形象。
祁云忙完了這些,自己一個人回去的时候发现巷子口居然停了辆红旗车,這個可是现在高级别的领导们的标配。
祁云好奇的看了两眼,心头暗想难不成這片院落裡住了什么大领导,迎面走過来一位外面穿西装裡面穿高领毛衣的中年男人。
祁云倒是沒觉得這人特殊,可在对方走過了還扭头看了他好几眼的情况下,祁云也不得不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祁云他们家是在一條青石板路进去偏裡侧,這條巷子进去也就两家院子,岔开沒有对门开,祁云他们家一边是步行街小公园,另一边就是這條巷子。
這巷子倒也不能說窄,只是车要开进去的话出来就只能倒着屁股出来,裡面沒法掉头,另一侧又因为是步行街休闲区所以路被石头墩子拦了。
不過這样一来倒也安静,两边就两座四合院,祁云他们家背后隔着一條巷子也有其他院子,不過开门的方向不一样,基本上就是背对背的邻居了,平时也遇不上。
等祁云到了家门口才明白刚才那男人为什么看他,估计是听人描述過他外貌特征,隐约认出他是谁却又不能确定。
“阿懋?”
原本院子裡坐得有点无聊的广懋闻言回头,看见祁云的瞬间咧嘴一笑,脚步轻快的往院门口走了两步,“祁校长!”
广懋還是习惯性這么称呼祁云。
祁云看了一眼堂屋裡,沒见着别人,江画眉从左侧厨房出来,手裡拎了热水壶,看来应该是烧水泡茶。
跟祁云一起江画眉多少還是学了点讲究的,暖水壶裡的水隔夜之后就不能泡茶,得刚起的沸水,泡出来的茶才会汤色鲜亮香味浓郁,便是粗茶也能多出几分香来。
广懋当初跟江河关系亲近,与之相对的,江画眉也就对广懋多了几分喜爱,也不意外她会這样费劲儿的尽心款待突然上门做客的广懋。
這地址是广远查出来的,广懋今年也参加了高考,可惜沒考中心仪的平城大学,准备明年继续。
他父亲刚起复,家裡還有许多事需要捋清,忙了這么大半年還是忙得脚不着地儿的,广懋在家裡也不怎么出门跟朋友玩。
广远想起祁云来平城上学的消息,就让广懋沒事就過来找祁云叙旧,顺便给祁云他们带点东西過来。
虽然祁云一来就在平城买了院子落脚让人挺意外的,不過想想這人是祁云又多少有些想得通了,前后掐指一算,祁云每年收入也很可观。
家裡或许不会缺粮少钱,可送不送东西不是看对方缺不缺,而是看他们自己有沒有那份良心。
广远是很赞同广懋跟祁云多接触相处的,广懋是他如今唯一剩下的儿子了,要不然当初被下放也不至于千方百计的好生安排广懋。
等到后来看情形不对自己也在乡下找到了门路要往水月村去,广远又托人以下乡的名头把广懋弄了下来,就是怕乱起来他护不住,广懋自己也保护不了自己。
现在想来偶尔也有那么点后悔,因为保护太好了,广懋性子還是太稚嫩单纯了。
当然,也不是說再来一次广远就能狠下心来不管广懋,任由他被這個特殊的年代打磨磕碰。
只不過是现在起复了又有了保护孩子的能力,所以为孩子筹谋计远,要是再来一回,广远還是会像之前那样保护好广懋,命都沒了還要其他的有什么用?
反正等太平了之后慢慢学便是,只不過需要更持久的引导罢了。
祁云這個人对待认可的人是個好脾气,有学问有手段,還有一股广远十分欣赏的政zhi嗅觉,广懋跟祁云多来往,总归会不自觉的学到些什么。
广懋不知道爸爸为他想了這么多,只是单纯的高兴能再见到江河跟祁云他们。
祁云对广懋的到来也沒多想别的,他這人一般时候不爱瞎琢磨,带着广懋回了堂屋,江画眉进屋把冲好的茶水给端上来。
“平安呢?”
“在睡觉呢,中午小河回来给他带了個小玩具,玩得忘了睡觉。”
江河上学的地方就在附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的距离,中午都是回家吃饭。
两人說了一句话,江画眉就暂且又去厨房收拾去了,广懋兴致勃勃的抬头看着堂屋墙上挂的画跟字,“祁校长,原来您還会画画啊?画得真好。”
当初学校裡沒有啥装饰品,祁云就自己动手写了字用竹子裱起来挂在每间教室裡,不過那会儿沒有画画,所以广懋也是今天才知道祁云還会画画。
之前买了七八支不一样大小的毛笔,回头江画眉就跟他說了,要是不能用這几支毛笔弄出個花儿来,她就要判祁云是浪费钱败家。
祁云第二天就裁了纸画了几幅画,远山近水小桥人家,渔翁垂钓乌棚梢,白雪寒梅半山亭,最后一幅仕女梳妆祁云用了最多调色,還做了润彩,特意送给自家媳妇的。
找了材料来自己装裱好就挂在了左侧主卧裡,即便是江画眉欣赏不来国画,可也看得出那仕女的面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细节之处甚至還透出了与她一样的脾性。
每次江画眉看了都觉得心裡甜滋滋的,特别珍惜那幅画。
广懋看见的只是挂在外面壮实堂屋用的另外三幅。祁云让广懋别见外,叫他祁哥就好了,“回来之后家裡一切可好?”
广远以前也沒怎么說過家裡的情况,祁云也不是对他人私事感兴趣的,现在问一问也就是寒暄时随口一问,就如同“你吃饭了嗎”這样的问句。
广懋垂眸端了茶缸子,多少有些落寞的模样,“還好吧,反正家裡也就只有我跟爸了,当初我妈在爸爸出事的时候就离婚走了,现在又时不时上门找我,感觉挺沒意思的。”
以前一开始爸爸妈妈都不在,自己被爸爸安排在一個叔叔家,那会儿想爸爸妈妈想得吃不下饭,不是矫情的故意不吃,是真的就感觉喉咙口顶了一口气,咽不下去也适应不了,硬逼着自己吃几口饭都特难受。
那位叔叔见广懋這样也不是事儿,最后沒办法,就带着广懋去找了他那個已经又结婚组建家庭的妈。
广懋虽然恨母亲抛下他跟爸爸抛得太干脆了,可心裡难免還是有些少年人的天真,总忍不住想妈妈可能也是有各种不得已的苦衷。
然而那位叔叔带着广懋在外面站了大半天,最后那個女人满脸不耐烦的站得远远的让广懋以后不要再来找她,也不要叫她妈。
广懋回去之后捂在被子裡很沒出息的哭了一场,再起来就能吃下饭了,也如了那個女人的愿只当沒有這個妈。
所以說现在对方又来述說当年的危险跟迫不得己,被他的沉默惹恼了又要叫骂什么沒良心连亲妈都不认了,广懋真觉得挺沒意思的。
祁云沒追问,广懋自己却是忍不住叨叨起自己的烦恼来,“我都不敢让爸爸知道她老是来找我,当年的事我怕說了爸爸会伤心,一直沒說。”
“祁哥,那個人又准备跟她现在的丈夫离婚了,因为她丈夫是红袖章的,当初被红袖章整下去的人不知道多少,她怎么就怕自己连累,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人难道真的一点感情也沒有?”
广懋自己是個感性的人,很难以理解那些永远可以理智選擇的人。
“阿懋,不怕你觉得不自在,我认为這些事你爸爸不可能不知道,他可能也是在害怕你会不高兴,所以不敢直接从根源上掐断,回去之后好好跟你爸爸交流一下,毕竟现在你们只有彼此,做人,不管是做好人還是做坏人,一定要分清哪些人是值得自己珍惜的哪些是应该放下抛弃的。”
這不是感性不感性的,你可以善良甚至可以怯懦,但是一定要头脑清醒,心清了才能目明。
广懋盯着茶水沉默了片刻,最后抬眸冲祁云笑了笑,“祁哥,谢谢你。”
广懋突然明白爸爸为什么不早不晚刚好這会儿让他来這边了。
两人又随便聊了一会儿,广懋還說起了最近书店裡新上架的《夕阳》。
“我看了好多遍了,第一遍還是熬夜看完,第二天被爸爸知道了還罚我一個白天不准看书。”
广懋跟以前的朋友都疏远了,现在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家裡的书房裡泡着,不让他看书就等于是让他只能睡觉或者家裡家外的闲逛。
這惩罚挺新鲜的,不過也算是刚好掐住了广懋的人中了。
知道祁云要出带照片跟介绍以及书末访谈问答的二期散文集珍藏版,广懋表示自己到时候一定多入手几本,“以后送朋友肯定特别让人稀罕。”
這等直白又真诚的夸赞也让祁云這样脸皮厚的人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
過了会儿江河放学回来了,看见广懋自然又是一阵高兴,两人叽叽咕咕的聊到了一起,祁云也回屋看了看平安,换了一身衣裳去院子裡敲敲打打去了。
這裡既然是要住好几年的地方,祁云自然不会一点都不装扮,首要的装饰就是一架秋千,等平安大一点刚好能坐着玩儿。
当初在村裡弄竹艺的时候祁云可是淘了不少好用的工具,连刻刀都快要凑齐一整套了,带出来的时候還怕上不了火车,特意用牛皮纸跟衣裳包裹了好几层压在包底。
索性這会儿检查還沒那么严,倒是叫祁云一路带到了平城来。
做秋千的材料祁云弄的木头,在回收站淘换的,当年那些阴差阳错进了回收站的上好木料要么是被人藏私弄出去了,要么就是被用来烧火的,祁云好不容易才挑选到還能用的,只是普通木料。
不過都是浸了油脂的,看起来应该是从大门框那儿扒下来的。
祁云又去弄了些榔头之类的工具,敲敲打打的就开动了,如今架子已经立起来了,祁云把同样在回收站花了点钱在老头儿那屋裡买来的铁链打磨了一阵,确定抛开锈迹之后沒有豁口,這才叮叮咚咚的敲打着固定到架子上。
平安睡饱了又听见家裡有动静,也不哼哼,自己翻身扒拉着床沿小心的滑下了床,光着脚就往堂屋裡跑。
原本听见小舅舅說话的声音,平安是咧着嘴笑着出来的,可一看见還有個不认识的人,平安脸上顿时就多了几分好奇。
江河照顾平安都已经熟练了,看见平安光着脚還沒穿衣裳,连忙进了屋裡把衣裳鞋子都抱了出来,单手夹着平安回到堂屋椅子上,边跟光懋說话边麻利的给平安穿好了衣裳鞋袜。
“平安,這個是阿懋叔叔。”
广懋跟平安都好奇的看对方,眼神相对停了一瞬,平安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叔叔”,广懋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莫名的激动,左右手在身上乱摸,想找点东西送這個大侄子。
当初在村裡也不是沒见過平安,可那时候平安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就脆弱得一碰就要坏掉似的,广懋再好奇也不敢上手抱。
這会儿那样小的一团居然就能软糯糯的喊他叔叔了,广懋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身为长辈的心情。
摸了半天,广懋也沒摸出什么来,最后只能把自己随身带的钢笔送给了平安勉强算是见面礼了。
平安看小舅舅点头了,這才乖乖收了,握在手裡左看右看显然挺喜歡的。
广懋傍晚的时候要走,被江画眉留下来吃晚饭,回家也是他一個人吃晚饭,广懋想想也就留下来了,等祁云去厨房给江画眉搭手帮忙的时候,广懋跟江河带着平安围着那架已经上好坐板的秋千跃跃欲试。
“算了還是让平安坐坐就行了,要是我們坐了姐夫得生气,因为他還沒有把秋千弄完。”
姐夫就喜歡追求完美,江河還是有点儿怂的。
广懋不明所以,這秋千不是完工了么?江河告诉他這還只是個初步完工的状态,“姐夫還给這秋千画了花样,准备该上色的上色该刻画的刻画。”
這摆在外面风吹雨打的,偶尔還要下黄沙,搞這么精致,至于么?
面对广懋這個問題,江河沉默半晌,最后咚咚咚跑回房间把自己带出来還在用的笔筒跟水杯以及竹笛扇子都拿出来了,“不怕告诉你,以前我們家连姐姐装菜干的簸箕上都雕花刻画的。”
广懋以前沒去過江河家裡玩,两人都是在学校,偶尔也会一起去挖泥鳅掏鸟窝,倒是真不知道還有這种事。
虽然广懋也听村裡人說過祁云做东西精致得让人不敢用,可那会儿也沒想太多。
现在才明白,见识限制了想象力,原来有人還真能把生活品搞成艺术品,把艺术品当成生活品。
临走的时候江河看广懋那么喜歡,就把自己那把竹制折扇送给了广懋,這会儿不当季,可拿着折扇广懋還是很高兴的,回去之后专门等广远回来之后跟爸爸炫耀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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