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老何
祁云找王叔也沒别的事儿,就是想问问他這东站附近有多少私人馆子。
這会儿大家做生意都是恨不得关门闭户往死巷子裡钻,祁云打算在這边租個房,到时候只要一日三餐江画眉自己蹬個自行车赶過来就行了。
如果生意好了就請两個人帮忙干活儿,算是从小吃车转为实体店经营。
關於之前江画眉跟余安安聊過之后客源被切断的說法,祁云直接用歷史上有名的各种老字号商行给江画眉举例,后续如何想,全看江画眉自己。
至于江画眉担心的上头风向会不会变,祁云知道今年年尾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经济改革开放政策将会进入大佬们的会议桌上。
不過为了明确了解现在上面现在的态度,祁云也会在近日去拜访广远,试探一下深浅。
王叔原本還以为祁云就是那靠着脸哄骗女人出来挣钱养他的人,但是跟祁云說了一番话之后倒是隐约觉得這人不像沒本事的绣花枕头。
不過听口气是要在這附近开個店?
這個事儿王叔心裡持不赞同的意见,但嘴上也沒說,就是尽量给他们提供消息便是。
虽然是老乡,可人家要干什么他也管不着。
年轻人,好高骛远么,只有自己狠狠的摔了跟头才能明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這句话。
這会儿倒是是被之前那十来年给吓怕了,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也不過就是在家裡多煮点儿粗粮胡乱卖一卖,那些开私人餐馆的一般就是跟衙门裡的人稍微有点关系。
即便是清水衙门裡一個最小的人物也是关系,站出来接待客人的时候好歹多点底气。
“但是這边租房比较麻烦啊。”
“咱们家现在存款有多少?”
两人回家一合计,祁云直接找老王在下面联系一下,东站那边是否有要卖房的。
這段時間生活开支倒也不算太大,祁云偶尔兴起也会时不时在《国风》发表文章,前几本的重版倒是沒那么频繁了,但是也有后面两本重版過两次。
刨除祁云偶尔兴起散出去的财,家裡存款也有了小两千。
老王是本地人,人脉也比较复杂,当初帮忙找房子的时候就跑了一趟,這会儿再被祁云請出来帮這個忙,倒是也算熟门熟路,很快就在东站桥头附近找了一楼老房子。
现在钱越来越有用处,上头压着的力道一放松,下面的各种小经济就跟杂草一样纷纷冒出了头,這会儿只要找对门路,甚至還能不用肉票就买到膘肥肉厚的猪肉,鸡鸭鱼這些更是有人专门偷偷在野外搭棚子养,赚得越多干的人也就越多。
整個社会的经济都在蠢蠢欲动,从饮食方面渐渐波及到衣住行。
這会儿有人家裡工人多,老职工退休分配内购的房子也不缺了,所以要买房還是比较容易的,再走個门路,房子過户也不是問題。
老王那边過了几天就有了消息,祁云陪着江画眉去看了一回,房子位置不错,距离桥头不算远,但是有两個拐角走廊,后面开了個后门,背后沒有其他建筑,挨着一條人工河道,河道对面就是高高的围墙,围了一片公园。
以后有客人在后门這边进出,除了楼上,其他地方也沒人注意。
“要不然還是租吧?”
眼看着家裡就這么点钱,房子两室一厅有单独厨卫,格局不错,但是相对应的价格就不错,房主咬死要两千二才卖。
這样一来他们手上就只剩下两百多块了,房子裡還要简单弄一下。
桌凳倒是能全部学食堂裡那样一左一右弄两张长條桌,凳子也固定成一根长條凳,但是這些還是要买木料,前前后后弄下来想要开张做买卖,怎么也要花個一百多。
家裡剩几十块钱?
江画眉总觉得心裡不安。
而且還要請人,毕竟她不能又采买又掌勺還要招待客人盯着收钱吧。
“請人也费不了几個钱,放心吧,要是沒钱吃饭了,咱就让小河去公园卖艺。”
在房间裡边写作业边陪着平安還竖着耳朵听的江河立马伸着脖子应了一声,“姐,我明天放学就去吹笛子挣钱!”
江画眉沒好气的瞪了祁云一眼,說的话却是怼江河的,“去,小孩子家家的好好写作业,我怕你前脚刚去后脚我們就要去局子裡花钱领人!”
江河悻悻的挠头咬笔杆子,平安瞪圆了眼睛,伸手去抢小舅舅的笔,“不吃,糖!”
从身前的小兜裡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往小舅舅嘴裡塞。
小舅舅真可怜,沒吃的居然去吃笔,明明以前還跟他說過笔不能吃的。
江河叹了口气,有些沮丧的伸手捏平安两只耳朵,他都花了姐姐姐夫好多钱了,可是一分钱都挣不回来,以前在乡下好歹還能挣点工分,现在却只能花钱不能挣钱,好想快点长大啊。
祁云他们最后還是将房子买下来了,无他,租房的话太受制于人了,祁云不喜歡那种被人捏着的感觉。
而且以后要是生意做大了,房子是别人的难免又要有许多琐碎麻烦。
江画眉压力顿时大得不行,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祁云翻身把人往怀裡搂,“别想了,快睡,你男人可是很厉害的,天塌下来還有我扛着。”
江画眉感动的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契合到這個越发宽厚的怀裡,“阿云,你真好。”
黑暗裡祁云叹了口气,湿润的吻由额头往下,最后喷洒的气息停留在唇上,手掌张开扣住江画眉半张脸,“怎么這么爱瞎想,咱们還是来为平安努力生個妹妹吧。”
“唔,你又知道肯定是妹妹了?”
“当然知道,只要你乖乖的,你看平安聪明吧?我可沒骗你。”
好像是沒骗人,阿云可真厉害,居然還知道怎么生男生女?那之前是不是因为阿云想要男孩儿所以才弄出了平安?
江画眉迷迷糊糊的想了许多,祁云让她翻身屈膝趴下,江画眉听话的转了身趴下,被弄得晕乎乎的时候总觉得好像听见了身后一声轻笑。
笑什么?很高兴嗎?
祁云是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访广远,之前即便是来了平城祁云也沒有贸然上门,可以說之前两者之间的联系纽带似乎也只有每個星期都雷打不动要上门学木工的广懋。
广远也是难得有空在家,广懋今天又去了祁云那边。
对于祁云不在家的情况并不在意,反正有江河陪着他,他学木工活儿也不是真要做什么,就是喜歡那种自己探索创造的過程,只需要懂得那些工具怎么用就好了。
祁云是提前给广远家寄了封准备上门拜访的信件,之后的回复是之前专门接送广懋的那位司机转达的。
今天是周六,祁云是在学校上了一堂课直接過来的,江画眉這几天不去卖吃食了,主要是收拾那边刚买的房子,周末的话江河在家還能照顾平安,祁云不用带着平安也沒关系。
对于祁云選擇這样一天来家裡拜访,广远其实心裡還是挺满意的,深觉祁云不当政客真是一大损失。
刻意选在阿懋不在家的一天,這是不希望阿懋觉得他们之间的来往参杂上别的。
广远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能成长,但是又不希望广懋沒有一個真心相交的朋友。
“我大概知道你来的原因。”
广远還是那副抚着肚子笑眯眯的样子,端着茶缸子坐在木椅对面。
广远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家裡却十分简单,住的是四合院,整体风格是华国风,连待客室裡都沒有沙发,只有雕花红木椅。
祁云笑着放了手上的茶,躬身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這是個缓和气氛让交谈更像老友重逢的放松姿态,“是阿懋說的吧?這段時間小河总想着要怎么挣钱,上周我還听见阿懋說让小河去发展家教活儿。”
不错的想法,所以江河這段時間都挺认真的在罗列更基础简单的初步英语教学方式。
“這想法不错,听阿懋說小河那孩子已经在开始学习法语了。”
說這话的时候广远笑眯眯的看了眼祁云,英语也就算了,法语這些东西,真的是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能接触到的?
不過祁云這人是真聪明,聪明到哪种程度呢?就是能自己靠着只言片语就能琢磨出一道手艺的那种。
祁云面色不改的浅笑颔首,“小河很努力,学习能力的培养虽然需要引导,但是更主要的原因還是個人的意愿,如果他不能坚持不愿意学,再厉害人来教也沒用。”
避重就轻,還很不要脸的夸了自家小舅子。
广远笑出声,抬手隔空点了点祁云,一脸无奈,“你啊,真不愿意跟我走一道?”
祁云摇头,“做人民的公仆,我怕自己沒有那样的胸怀。”
上次因为支援田山,祁云让自家小姑娘独自生产,這件事已经让祁云自觉愧疚得无法弥补了。祁云自己知道自己的性子,要做什么总会做到尽善尽美。
官场的东西跟千年蜘蛛精的老巢一样,祁云不是個向往重权在握翻云覆雨那种日子的人,他愿意用笔挥洒对国家的那份感情,愿意用文字点拨无数的后来者。
当初只是一时兴起選擇提笔,现在才发现,或许這是最适合他的路。
广远也就是问问,祁云从来沒有掩藏過自己的秉性,像广远這样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明白。
“南方沿海那边发展得很快,這道风要从那边刮過来。”
广远說得很明白,也算是看在祁云往日的照顾上了,祁云也沒有再多问,临走前广远笑着让祁云放心,祁云也就可以真的放心了。
“你要是缺钱,可以带着自己做的笛子去顺德街的后尾巷琴瑟行看看。”
琴瑟行?名字很直白,也很有内涵。
這时候還能把這样的手艺店开下去,后头肯定有来历。
這倒是個好去处,祁云谢了广远。广远送走了祁云,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搭在肚子上,昂着下巴哼起小曲儿。
這祁云对他媳妇可谓是尽心尽力了,第一次上门居然就是为了這么一件小事,還考虑得這般周全。
之前就听阿懋說這祁云手艺好,想起今天对方送来的梨木雕花折扇,无论是扇面上的画跟诗词也好還是扇骨雕花勾画也好,便是边沿打磨上油也十分精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去做的。
广远止了小曲儿摇头失笑,他還从来沒有见到過這样具有政客天赋的艺术家呢,回头刚好能拿了折扇去老徐那裡显摆显摆。
那老小子总說他身上沒点儿墨水味儿,要是看见他手上居然有這样的折扇,怕不是要气得吃药,然后想一次就念叨一句“那样的好东西给他是糟蹋了”。
想想就有趣儿,广远回头跟人交代了一句,东站那边给注意点,有人举报啊之类的就假装不知道。
江画眉那边的事能够放开手脚的干了,鉴于消费群主要针对的是东站這边在外干活的人,所以店裡的东西都往实用上靠。
买木料的地方是個老木匠,不要人工只要木料对方不愿意,所以最后店裡的东西都是老木匠打的,好在东西简单,就是几條腿两排木板,工费也用不了几個钱。
看惯了家裡的座椅家具,再看外面的,江画眉這样只求实用的人都觉得辣眼睛,不過這段時間已经够让祁云忙的了,江画眉忍着决定就這么用吧。
而且要是阿云来做肯定就要做得特别精致好看,江画眉還要担心那些客人怕不是要被吓得不敢进来。
請人的事儿余安安主动帮了忙,說是以前還在城裡走街串巷找新闻的时候认识過不少人,余安安给介绍了一对婆媳,家裡的男人都沒了,儿媳妇也沒抛下婆婆再嫁,一個人照顾着婆婆。
原本儿媳妇也是有個活儿的,可后来被人给顶了下来,沒办法,一直就接些零活儿挣点钱,活得十分艰难。
不過日子過得艰难的人也不是沒有,余安安之所以介绍這两人過来,也是因为今年三十多的儿媳妇是個虎背熊腰性子泼辣豪爽的人。
江画眉要在东站這边开馆子,少不得要招待那些粗话多的大男人,到时候让這儿媳妇出去招待最是合适。
那婆婆性子倒是软和,今年五十多岁,腿脚不算太好,可手头上的活儿還是能做的,帮着洗洗刷刷的,只要包吃不用工钱都行。
当然,這個不要工钱是对方自己說的,江画眉還不至于压榨個老太太,也给了工钱,只是要低一些。
现在條件有限,厨子只能江画眉自己上了。
不過店裡除了一個包间之外還弄了個休息间,到时候要是祁云那边有事江画眉也能带平安到這边来。
祁云寻了個時間去找了那家琴瑟行,找倒是也不算太难找,原本這條街应该是古玩街,可惜后来抄家抓人闹得凶得很,现在這裡古朴的双开雕花门都关着。
有门半开着的,裡面也会露出一张床,门口在堆着蜂窝煤并一個煤炉子,裡面的人偶尔转头看一眼门外街上的人,也就不咸不淡的看一眼,忙着收拾完家务上班的上班带孩子的带孩子。
若是沒有广远指路,祁云进了深巷又在大门外看见個挂着好似装饰的半個巴掌大灰扑扑的木雕古筝,寻常人還真不能想到乐器行上面去。
祁云看了两圈,沒看见名字,也就知道广远說的琴瑟行這個名字怕是私底下传的,名字牌匾這会儿都是往屋裡挂。
祁云叩了门,裡面出来個头发乱糟糟戴着金边眼镜约莫五十来岁的大爷,半摘眼镜眯着眼看了祁云一眼,又上下一打量,侧身让祁云进来,“是广远那小子介绍来的?”
能称呼广远为小子,看来是老交情,還是长辈晚辈的关系。
祁云笑着点头,又向对方问了声好。
“叫我老何就行了,你手上的笛子给我看看。”
笛子不是什么好材料做的,就是普通的紫竹,不過选取得很细致,处理得也很不错,单单是阴干水分定型,怕是也用了至少三年。
老何让祁云关了门,自己往院子裡走了几步,站着试了试音色,說不上完美,但是還算圆润。
“還行,是你自己学的?”
祁云如实說了,确实是自学的,前世祁云還沒有到自己动手做的地步,就是学了,又了解了内部构造关键窍穴。
老何又抬眼看了祁云一眼,那眼神透着股莫名,让祁云一头雾水。祁云自然不知道老何嘴裡的一句“還行”就已经能惊掉广远下巴了。
了解到祁云居然是自己摸索的,老何心裡自然有许多感想。
再多想法老何也沒多說,转身带着祁云绕過前院入了二门,這才算是正式进了老何的“工作室”,只见院子裡還摆着不少奇形怪状的半成品或工具,便是各种不同刃形不同型号的锉刀刻刀磨布就有不下五十多种。
祁云转眼看了一下,入了正屋高高的门槛,半开的门裡隐约能看见墙上挂了些东西,光线有些黯哑,祁云只勉强分辨出靠门斜对面這边的墙上有一架专门放置古琴的琴架。
“你還在上学是吧,学的什么专业?”
老何随便拖了根长凳過来让祁云坐,自己把笛子递還给祁云,转头拿了一张磨布慢慢打磨一块S形状的曲木部件。
祁云也沒坐,跟在老何身边打量,“学的建筑专业。”
老何眼镜往下一滑,手上动作一顿,都忘记去扶眼镜了,转眼瞅了祁云一眼,祁云无辜回视。
老何鼻子裡喷出一口气,收回视线继续擦部件,“听說你還是写书的那個什么云深?”
祁云心裡猜测老何手上那东西到底是哪种乐器上面的,嘴上应着话,“嗯,七三年开始写的,以后打算当成正当职业。”
老何耳朵都想喷气了,手上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把东西一放,转身往屋裡去,背对着朝祁云挥了挥手,“走走走,我這裡只收学徒不收打杂的!”
多好的天赋啊,居然学那啥建筑专业,完了還要当一辈子作家?
都不知道這些年轻人一天到晚想的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