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寿宴
這会儿也還沒有时兴吃三天的那种大宴席,中午一顿有整只的鸡鸭鱼,又有各种荤菜卤菜,更是有蜀地的蒸八碗。
即用糯米打底竖放一叠卷着红枣冬瓜糖的甜肉,梅干菜打底的五花扣肉,烧炸去除油腻再上锅蒸的肘子,裹了豆粉的粉蒸肉。
肉块裹红薯粉炸了之后再切片蒸软的香碗肉,一整块瘦肉多皮厚肥肉少的后腿肉烧皮油炸,又唰了炒焦糖蒸烂整块肉装在碗裡的烧白肉。
最后是一碗荤素都有的蒸丸子,這要是放在有皇帝在的时候,那可都是宫裡的东西。
這会儿邱北能安排出這样的菜色来招待客人,還一摆就是二十多张桌子,這可真是大手笔,也顺利压過了当年祁云结婚那场酒席的派头。
当然,要较真說起来,祁云结婚那会儿想要弄到鸡鸭鱼肉那是真困难,不是只靠钱就能解决得了的問題。
很多老人家边吃边念叨,說這個菜当年在某某地主家闻到過味儿,那时候做梦都想吃,沒想到老了老了反而在蹬腿儿走人之前真给吃上了。
這话听得人心酸,可說的老人却乐呵呵的,邱大爷他们那代人经历的事儿太多了,反而让他们性子变得豁达了很多。
說起老死也并不觉得难過,反而觉得自己能比曾经的同伴活得更久活到看见了现在的新华国,這就已经是值得高兴珍惜的事儿了。
所以祁云是很爱跟他们這些年龄段的人聊天,那种岁月歷史赋予他们的智慧,是沒办法从书本上学到的。
一顿饭吃到了下午两点多才散席,晚上還要接着吃一顿,主要就是把中午剩下的一些菜解决了,再添置一些去油腻的素菜。
听听,多奢侈啊,還得去油腻唻,当初一年到头吃不到一顿肉,過年大年三十那晚一人分吃指甲大小的一块肉,那真是恨不得把肉含在嘴裡過夜的,就想多尝尝肉的油腻味儿。
下午吃晚饭前大多数客人都沒离开,有家裡养了鸡鸭要照料的就临时回去一趟,回头很快又会過来,女人们手上就拎了布袋子,布袋裡装了毛线或者鞋底子。
总归女人们便是說八卦說得最起劲的时候手裡都是不得空闲的,毛衣多半是拆了旧的线重新织,一件大人的毛衣能拆成两件小孩儿的衣裳。
纳鞋底的也都是一年四季都沒放松過,這会儿大家家裡都還是穿自己做的布鞋的,捡了竹笋壳擦洗干净,剪了鞋底的样子,然后打了浆糊用布糊鞋底。
冬天的就糊厚一点,夏天的就薄一点。
晾晒好了再锁了边儿,再拿了粗大的鞋针一针一针细细密密的扎上自己搓洗的麻线。
有女人年轻的时候就赶紧做,多做一点等老了眼睛不行了,那时候還能继续用攒起来的鞋底子糊鞋面儿做布鞋。
男人么,以前還只是蹲在一起吹牛侃大山,這会儿多了玩牌的,四個人坐下来打,看的人能围個裡三层外三层,粗略一数就能有二三十個人在外面垫着脚的看。
祁云就陪着郑凯旋說了半下午的话,差不多三点過,郑凯旋還要回城裡,祁云只能先把郑凯旋送走。
今儿郑凯旋回来也是自己开的单位的车,村裡的小孩儿消息灵通得很,這会儿早就知道郑凯旋开的小车来的村裡,一個個吆喝着跟着去看小车去了。
单位的车郑凯旋也不敢就随便停在大马路边,所以是找了包水库养鱼的李三叔那儿给打开了院子让车停了进去,這会儿郑凯旋要离开了小孩儿们跟着才能看见“乌龟车”。
“以后有事沒事多打电话,咱兄弟几個都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别因为大江南北就各自生疏了。”
“這是自然的。”
到了马路上郑凯旋又把着祁云胳膊說了一阵话,這才把车从院子裡开出来,摇下车窗探出脑袋朝祁云又挥了挥手,然后在一群小孩儿哄笑追赶中谨慎的挪动着。
祁云把那群小孩儿给赶开了一点,免得被车剐蹭到,小车這才敢放心大胆的加了一点油门,然后喷着尾气跑远了。
有小孩儿還追着尾气跑,笑嘻嘻的去用力闻那味儿,看得祁云也不知是该哭還是该笑,這些孩子长大了看见尾气弥漫的大城市,估计也会觉得小时候追着尾气闻的自己很逗。
晚饭开得很早,才刚五点就开了,主要是有人還是从镇上来的,早点吃了晚饭也好趁着天黑前就能赶回去。
后续收拾桌子凳子這些都可以放到明天来弄,主要是這会儿天黑得也快。
祁云他们這几天也准备收拾东西回怀城了,所以祁云也沒多耽搁,抱着如意带着媳妇平安小舅子同邱大爷說了一声就先回去了。
原本祁云以为中午钟隆对他笑也就是一個過目既可忘无关痛痒的客气,却沒想到回去的路上钟隆在他们半路上追了上来喊住了祁云。
老村长他们家是顺着主道往村口那边走一截路過河,祁云他们住处是主道往村尾那边走一截,所以算不上顺路,只有从村尾竹林那边的邱大爷家走出来能顺着走一小截主道。
估计是眼看着祁云他们要上分岔口离开主道,所以钟隆等不及只能在這裡喊住祁云。
也幸亏祁云他们留下来等了一会儿,這时候路上的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后面還有人留下的,那都是帮忙要收拾锅碗瓢盆的,那些人得晚一点忙完了领了主人家给的红包才会走。
“祁云,我有点事想跟你說,方便借一步說话嗎?”
钟隆噙着浅笑,眉头却微微皱起,显然那件事似乎让他很困扰。
若是稍微有良心点的人這会儿肯定得心软,就算不心软多少也得给点面子。可惜祁云自认跟钟隆沒什么好說了,而且還得背着人說,肯定不是好事儿。
祁云沒好奇心,估计好奇心都在前世的童年与少年时期提前透支完了。
“有什么事就在這裡說吧,一会儿太阳都要下山了,怪冷的。”
一個大男人還要怕冷。
钟隆愣了一下,看了祁云几眼,祁云觉得這人肯定在心裡给他打上了“身娇体弱小白脸”的标签。小白脸其实挺好的,又小又白還有脸。
沒办法,年纪往三十上奔的男人,也不可避免的希望别人觉得他年轻啊。
钟隆踌躇了一下,干脆扭头想去跟江画眉搭话,祁云在他开口之前转身把如意塞到了孩子妈怀裡,“小河,你跟你姐带着平安他们先在那边岔口等我一下。”
祁云不喜歡钟隆跟自家小姑娘說话,那挡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总像是在往不该看的地方飘。
钟隆不明白祁云为什么自顾自的就改了主意,不過只要他答应了就行。
钟隆临到转身之前忍不住又眼神要往江画眉那边飘,沒办法,当年分粮那回钟隆第一次见到江画眉的时候就觉得這村姑太漂亮了。
不過那会儿還年轻,自有一股清高气儿,就觉得江画眉那长相太過艳丽,一看就不是守本分的女人。
可這会儿长大了才明白,娶回家的女人還是不能太“端庄素净”得好。
要是他当初娶了江画眉這样的媳妇,哪怕是這媳妇還是跟李晓夏那样成天板着個晚娘脸,那他也绝对不会腻烦,反而哄着捧着都是应该的。
脖子都還沒拧過去呢,钟隆就被祁云抬手按着侧脸推了一把,钟隆脑袋顿时一歪,顺着力道又转了回去。
這种行为在交情不够深的成年男人之间,代表的意义是不大友善的。
钟隆也明白祁云是什么意思,耳根子有点红,偷看别人家婆娘被对方家裡男人看到了。
虽然钟隆在男女方面還是比较“时髦”,可也還沒不要脸到這种程度,倒是沒傻到气冲冲的非要去问人家为什么推他脑袋。
“有什么事赶紧說。”
祁云這人平时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笑,即便不笑,唇角也是微微翘起的,眼眸温和,看起来就像裹挟着春风的男人。
可若是他沉着脸微微抬着下巴歪着头斜着眼用眼角看你,這时候你才会发现他的长相也并不是一开始說以为的那样温和无害。
钟隆看见祁云這样,略有些迟疑,不過来都来了,加之他对祁云并不怎么了解,所以還是說了,“祁云,我知道你以前跟晓夏有点关系,正所谓劝和不劝离,能不能拜托你去跟晓夏谈一谈,让她以后好好跟我過日子?”
估计是开了個头,钟隆接下来說话就顺畅多了,甚至還带上了饱满的感情,“咱们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再闹出那些事也不好看,对孩子也影响不好是不是?”
祁云眯了眯眼,茫然了一瞬,然后明白了钟隆是什么意思。
嗤笑了一声,祁云刚把手从裤兜裡抽出来准备借机教训這胆敢乱看他家小姑娘的小子一顿,结果突然身侧一阵推力施加到祁云身上。
祁云一個踉跄往旁边退了几步,還沒抬头就听见一声轻脆耳光啪的响起,不用看只用听的都能想象到那手掌得有多疼。
祁云抬头看過去的时候,李晓夏揪着钟隆的衣服正一脸狰狞的又要甩第二個耳刮子下去。
可惜這回钟隆回過神来及时抬手给抓住了,祁云很是可惜的叹了口气,然后很不小心的脚下挪了挪,咔嚓踩到了個东西。
脚底用力又碾了碾,挪开脚往旁边走了十来步,保证自己留给两人的战场足够宽。
“你這個疯婆娘,敢打你男人?你疯了?!”
钟隆原本正說得起劲,一腔感情都很是到位,可陡然之间眼前一花,眼镜飞了脸上半边脸都麻呼呼的,耳朵還嗡嗡的跟钻了只蚊子进去似的。
甩了甩头,耳朵裡的嗡鸣声這才消减了些许,钟隆气得胸脯起伏,抖着唇想要骂几句,可惜估计平时沒学過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就是“疯婆子”這样的话。
钟隆气不過,喘着气恶狠狠的推开李晓夏,直接把李晓夏搡到了地上,而后自己眯着眼弓着身撅着屁股想要去找地上的眼镜。
钟隆近视眼比较严重,基本上就是沒了眼镜而十几步远就人畜不分了。
祁云看向李晓夏,李晓夏果然沒有辜负他的期望,十分坚强的从地上爬起来,抬脚就朝钟隆屁股上踹了一脚,“我干你娘的,要疯還不是被你们這群黑心肝逼疯的!”
本来就伸着头眯着眼找眼镜的钟隆顿时重心不稳脸朝下的踹趴下了,李晓夏整個人跳着踩到了钟隆背上,然后在钟隆反手摔她之前一屁股坐下,逮到钟隆耳朵侧脸脖子就一阵乱挠。
抓了几次头发,估计是头发太短不好抓,最后李晓夏還是专心去挠钟隆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去了,边挠边歇斯底裡的叫骂,“自己跟野女人乱搞被抓住了還不认账,现在還想给老娘头上盖粪桶?我去你大爷!”
“你们钟家的祖坟是不是被女人给撒尿冲垮了,尽出你们這种黑心肝的阴险小人!”
這骂得起劲都忘记自己也是個女人了。
李晓夏原本是跟她哥一起想要去竹林那边走走,這個家裡会关心她怎么想的過得好不好的也就只有她哥了。
李晓夏现在還是愿意跟李晓冬說话谈心的,两人在村尾竹林那边聊了一会儿,這才准备回家,结果沒想到刚好听见钟隆跟祁云說的话。
這裡就不得不說一句了,在空旷的乡下土路边,只要不是两個人头挨头压低声音的說话,站在稍微近一点地方的人都能听個清清楚楚。
刚才钟隆为了酝酿感情說服祁云,一时沒注意,還以为路上還是刚才那样前后都沒有人。
李晓冬听见钟隆跟祁云說的话时一时脑袋還有点茫然,不明白钟隆为什么要這么說。
虽然他妹当初是对祁云有過意思,可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再說了当初两人也沒啥啊,就连话都沒多說几句,怎么就成了“有关系”了?
倒是李晓夏好歹是跟钟隆生活了几年的夫妻,虽然很不想承认,可确实是這厮撅下屁股她都能猜到他是要上茅房撒尿還是拉大。
正是因为瞬息之间就明白過来,李晓夏才是真的气得脑袋裡都是一片空白,就想冲出去狠狠咬死這個畜生。
這么想的,李晓夏也這么做了,而且最后還成功了,果然对付高度近视的人就应该“擒贼先擒王”率先拿下对方的眼镜!
钟隆被挠得不敢抬头,只能一边抱着头一边挣扎着翻身把李晓夏摔了出去,李晓冬一看钟隆要坐起来了,连忙上前“劝架”,把两人给分开,不让自家妹妹再凑過去。
钟隆怎么說也是個成年男人,這会儿他已经缓過神来了,李晓夏再過去肯定是要被抓着打的。
“阿云,你沒事吧?赶紧過来点!”
站在不远处岔路口的江画眉已经小跑着赶了過来,江河一個人抱着如意牵着平安稍后一步也走了過来,要把孩子塞回姐姐怀裡,让江画眉带孩子先躲开点。
他跟姐夫是男人,男人站前面点挡着才是理所当然的。
“這是怎么回事?”
“姐夫咱要不要帮忙?”
虽然江河也不喜歡李晓夏,但是一垂眼皮子看见地上金属框架都已经歪掉变形的眼镜,江河也明白了自家姐夫是啥态度了。
祁云让江画眉把孩子带着走开点,自己跟江河也走了過去,既是祁云安排的,江画眉心裡担心,可也只能带着平安跟如意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观望。
平安跟如意還是第一次看见人打架,平安吓得睁圆了眼睛,手不由自主拽着妈妈的棉衣下摆,心裡有点怕怕的。
不過心裡再怕平安都挺着小胸脯往前站了一步,鼓着劲儿的给自己暗暗打气,一会儿有突发情况的时候千万不能怂!
如意虽然年纪最小,可估计也正因如此,一点沒觉得害怕,反而扭着头伸着脖子一副看热闹正起劲儿的小模样。
“钟隆,你刚才說那话什么意思?你自己在外面干了对不起我妹的事儿,怎么回头還能乱泼脏水?”
“大哥,你看看你妹妹今天干的這事儿,這婆娘简直就是疯子!我刚才就是想找她认识的熟人劝劝她,让她以后好好跟我過日子,我那句话說错了?”
李晓冬想要先发制人,钟隆气愤难当的抓着這事儿不放,“我现在就去找老爷子,让他们看看他们孙女是怎么打自家男人的!”
“正好岳父岳母也在家,以前你们不是怀疑我对李晓夏不好嗎?那就看看她对我是怎么個对法的。”
钟隆站起来眯着眼恶狠狠的放话,身上的泥也不拍,转着头眯着眼就要分辨方向往老村长家裡走,這会儿林春花张奶奶他们都已经回家了。
原本钟隆他们是准备今晚留在乡下過夜的,所以林春花跟张奶奶提前一步回家准备收拾床铺出来。
钟隆這话說得李晓冬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爸妈是什么人他跟他妹都知道,就连钟隆也心裡门儿清,再加上這会儿钟隆确实是被打的那個,爷爷奶奶那裡也不好說话。
“還說是找人劝我好好過日子?钟隆你可真不要脸,你都不要脸了我也索性不要了,你跟那女人的事谁不知道?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要跟你說過了那就是普通的同事,单位裡来新人我照顾一下怎么了?”
“哈!照顾新同事照顾到拉小手去招待所?”
“李晓夏你真是不可理喻,那是人家单位宿舍沒安排好又找不到住处,我送人家過去!”
“我們学校来新同事了那我也拉人家手去招待所转转好?”
两個人就在那儿吵上了,祁云觉得有点意兴阑珊,抬手打断两人的争吵,“钟隆,刚才你說你知道我跟李晓夏有過关系?我怎么本人還不知道?你倒是跟我說說看,說得好有奖励,一封法院传单够不够惊喜?”
“你可能不知道,我才代表华人去国外领了诺贝奖,就目前来說我名誉還是挺重要的,相信法官会酌情受理。”
虽然有装比的嫌疑,但是只要对钟隆這样的人有用就成。
這给自己婆娘泼脏水都把注意打到他头上了,祁云总不能让人家太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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