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回村
二楼祁家门口正闹得厉害,三楼四楼甚至一楼都有妇女端着簸箕搭着毛线针伸着脖子在看戏,之前有人看见這祁家二姑娘带着男人回来,就知道這祁家又有得闹了。
祁云带着江画眉挤過站在走廊楼道看热闹的人上了楼,方远不认识祁云,不過看见祁云那跟祁海茂有些相似的气质以及长相,心裡有了猜测,连忙伸手扯了扯祁英。
“你扯我干什么?你個缩luan孬货!”
刚才他们被凝开芳撵出来的时候方远跑得比兔子都還快,也不說在后面挡一挡,祁英本来就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這会儿正是点燃的炮仗敌友不分谁惹谁被炸。
方远心裡撇撇嘴,对祁英更是嫌弃极了,当然要不是看祁英长得好会来事儿又温柔体贴全心全意为他着想,他也不能一时眼瞎真跟這女的谈婚论嫁了。
“你看看那是不是你弟弟?”
方远让祁英扭头去看,自己目光触及跟在祁云身后晚一步上来的江画眉,霎时视线一顿,然后就有点挪不开眼了。
還是那句话,虽然长相艳丽即便板着脸也能透着股妩媚的江画眉在长辈或者嫉妒她的同性看来是不正经狐狸精,可在异性看来却像朵红玫瑰。
虽然有人嘴上嫌弃它艳俗风尘,可百花丛中却又会克制不住第一眼就注意到它。
“阿云?你终于回来了?你看妈,我今天回娘家呢,還沒坐几分钟就把我們给撵了出来,你說這還是我亲妈嗎?”
祁英以前就偷偷跟弟弟抱怨家裡父母偏心,那会儿原主還单纯稚嫩,虽然觉得二姐說得不对,可到底因为家裡常常发生二姐跟母亲的争吵。
所以为了息事宁人,对祁英這個二姐也就秉持着“能让就让”的想法,自己吃些小亏也从来不计较,就想着二姐满意了回家态度也能好点儿,别气着妈妈闹得家裡不安宁。
或许当初无论是祁丰還是祁芬都对祁英抱有過這样的心态,然而一個人的内心若是全然被偏执嫉妒不满說侵占,再多的温情包容都无法在這颗心上留下一点痕迹,反而会成为对方有恃无恐的依仗。
显然如今祁丰不在,祁芬又已经依靠女性纤细敏感的洞察力看透了這個妹妹的冷心冷肺,所以曾经被她哄骗着下了乡還一去一年多从来沒有向家裡发泄過怨恨后悔不满的弟弟成为了祁英现在那有恃无恐的对象。
可惜祁云并沒有像以前那样犹豫纠结,反而一脸平淡的护着一個姑娘上了楼梯走到门口,隔离开堵在门口的祁英跟方远先把人送了进去。
江画眉被祁云护着先进了屋拉着凝开芳到沙发那边坐下低声安慰,虽然不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可祁英這個二姐之前祁云带她回来之前也简单介绍過。
江画眉觉得祁伯母人很好,对祁云他们也很好,所以不是很能理解祁英有這样的父母为什么還能這么不满。
眼看着江画眉跟凝开芳都进屋了,祁云单手撑在门框上侧身斜着靠在另一边门沿,整個人直接把单开的单元门给掌控住了。
然后祁云就那么歪靠着门撩着眼皮子上下打量了方远一回,而后噙着一股莫名的笑回头看已经因为他不搭理而拉长了脸的祁英,“二姐,這個男的是谁啊?怎么跟上次那個不大像啊?一年多不见也不至于变化這么大吧?”
說完還又一脸疑惑的盯着方远看了两回,“這身材好像也不一样,上次那個要更高更帅些。”
胡說,明明上一個還是微胖略矮型的,家裡有個厂长老爸,可惜对方最后又看上了另一個学生妹,又看清了祁英那强势阴沉的性子,对祁英直接不搭理了。
当然,祁云說的那是上上個,那個是祁英随便拉来凑数的,长得是不错,可惜家裡穷,姊妹兄弟又多。
祁英对祁云說的话自然是一清二楚,可方远不清楚啊,男人最怕的是什么?无论他爱不爱這個现任,可最怕最不爽的就是自己被說比不上现任的前任。
当然,在這個时代,這种对比還意味着头上有点儿绿。
大城市裡虽然年轻的学生崽们也讲究自由恋爱,可因着华国人的传统,处对象要是处得带到了家裡介绍给了家人,那就代表着谈婚论嫁。
方远知道祁英之前跟几個男人谈過对象,但是不知道带回家也能這么随便。
方远脸色青黑,可惜因为這裡毕竟是祁家的地盘,想想屋裡剽悍的凝开芳,方远最后只抖着手隔空点了点祁英,最后甩手而去。
祁英听见祁云說那话的时候心裡就是咯噔一下,等方远面色难看的直接离开之后,祁英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的,毕竟现在她是方家唯一的外姓人,跟已经生儿育女的方远母亲沒有可比性。
方家人是不吵不闹,也不会像凝开芳那样直接上手揍人,可他们会用无形的冷漠甚至不经意间的鄙夷审视来施压,让人好像呆在那样的家裡气都喘不過来一般沉重。
以前在祁家祁英就因为被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在一起說笑的气氛刺激得受不了,现在到了方家才明白,哪怕她凑過去试图融入。
可那种她的话沒人搭理甚至连個眼神对视都不远轻易施舍给她,与之相对比,当初她在祁家受到的“冷待”反而显得更加轻松。
“祁云,你說那個话是故意的吧?你脑袋一向好使,能分不清方远不是之前那個?”
祁英目露审视,這种目光她不知不觉间就从方家人身上学了過来,并且正在无意识的转化成自己的“能力”去对她真正的家人施展。
可惜祁云并不是一個很好的观众,她這种段数祁云连多放一点注意力都懒得。
“哦~我在乡下干活干多了,人家不是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嗎?我觉得我四肢变得发达了那头脑肯定也越发简单咯。”
說得一点诚意都沒有。
提起下乡祁英心裡那点心虚被一戳即中,反应比祁云這個当事人都還要激动。
“当初我那不是也是被那臭男人骗了么?你难道還在怪我?我现在也在努力的想办法给把你弄回来,无论是病退顶班招工我都在努力,你還有沒有良心了,居然還怪我?”
“上次我就好不容易弄到了招工的名额,可惜我手上沒钱,来找妈借钱结果她宁愿偷偷存起来都不愿意借出来,我有什么办法?要怪你就去怪你亲妈!”
祁云嗤笑一声,站直身单手拉着门准备关门,“我不管我不听我不相信,你走,反正你也不是我們祁家的人了,要是你還来闹事我就贴大字报贴到街上去,让你以前干的那些破事流传成街头小故事,你以前在学校的那些男同学我模模糊糊也還记得不少......”
祁英被揪住了痛楚,要知道之前她婆婆知道她是自己偷户口本扯的证,话裡话外就說她不检点不自爱,那老太婆甚至還私底下问過方远她是不是雏,把她气得当场就砸了一屋子东西,這才暂且把方家人给镇住了。
今天方远一回去,祁英想都不用想等着她的是什么,這事儿她還能辩解,可若是以前的事儿真被她娘家弟弟翻出来贴了大字报,怕是方家能直接把她押着去跟方远办了离婚证,扭头再把她那些事宣扬整個西城区都能知道。
“小弟,你真要做得這么绝?我好歹也是你亲姐,而且我說的招工那個事是真的,今天我也是来找你想跟你說說這事儿,你现在不是挣钱了么?拿了钱我去帮你找门路,招工回城很快就能办下来。”
祁英還是想要试试,祁云扯着嘴角笑了笑,“那我還是你亲弟呢,不一样骗了我?现在你就是来骗我钱的,连亲妈你都能又骂又打,你当我傻啊我還信你?而且我在乡下挺好的,想吃什么就自己种什么,我在乡下過得可比你在方家好多了。”
“要是你现在再多說一句话,信不信我现在就当着這么多看戏的街坊邻居喊几個男人的名字再說說你跟他们都干了啥?”
两人挨得近,說话都比较小声,除了一开始祁云跟方远說的那句,后面的因为祁英刻意压低嗓音,其他人都沒能听见,這会儿可都一個個伸着脖子竖着耳朵满眼好奇的琢磨這祁家两姐弟說的啥呢。
祁英脸色难看的盯着祁云看了片刻,祁云云淡风轻的一笑,還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那无所谓的模样在祁英看来就是无声的挑衅。
祁英转身噔噔噔下了楼离开了,祁云最后笑着看了一眼楼上楼下伸着的脑袋,“各位婶子别听啦,散场了散场了,赶紧回家该做饭的做饭该带娃的带娃!”
跟电影散场吆喝观众离开的工作人员似的,還是态度特好面带笑容的那种。
看戏听八卦的婆姨们再是脸皮厚,這会儿被祁家小子毫无遮拦的喊出来還是一個個忍不住讪讪的笑着回了家,关门的啪嚓声接连响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說,因为对别人的看法眼光毫不在意也不走心的祁云跟江画眉說的那样,确实挺不要脸面的,被人围观了家丑還能笑着让人家看完该散场了。
凝开芳在屋裡听见自家儿子這模样,顿时也是一乐,刚才被江画眉劝得也就只剩下一点伤感的心情也被冲沒了。
“阿云這小子,倒是越来越精灵了。”
江画眉倒是淡定得很,毕竟這样凑不要脸的阿云,私底下也是已经看习惯了,甚至面对凝开芳跟祁芬說的那個单纯心软的少年祁云产生一种难以想象的感觉。
单纯心软這两個词汇放到祁云身上,总觉得很不搭啊。
当然,人肯定是始终在成长改变的,江画眉也就是心裡吐槽一番,倒是沒想别的,毕竟就像她這样的人,小时候不也有被人打得只能抱着自己毫无用处的哭泣么?
中午的事儿不需要家裡人說,从岳家回来的祁海茂跟祁芬這才刚进了這片儿生活区就听說了,毕竟看热闹就怕事闹不大沒有后续的人還是挺多的。
不過祁海茂并沒有多說什么,甚至晚饭的饭桌上還刻意避开這個话题,一直到饭后祁海茂叫了祁云一起去主卧书桌前聊文章的事儿。
祁海茂作为后考的自学初级铁路工程师,目前正尝试在专业领域发表一些文章,当然,這种专业性要求强的领域发表文章自然就要求高。
从去年祁海茂开始准备到现在,也不過堪堪成功发表两篇,且都是因为他曾经走南闯北实地施工所积攒的经验有一定的参考性。
现在祁海茂不在内部,想要参加升级考還需要去找以前的老领导开條子,這事儿就比较复杂,所以一拖就拖了這么多年。
祁海茂如今倒是也不着急,以前也暗地裡着急過,甚至带杜山他们去黑市的时候那么熟门熟路也是因为祁海茂自己曾经也时不时做一单牵线的活儿挣点中间费。
现在家裡孩子出息了,老大又进了军校进修,祁海茂這才稳了下来,把尾巴清扫干净收了手安心看书学习。
就像祁云說的,不管以后能不能参加升级考试,总归学到的也是自己的,只是把平日裡的闲碎時間用到琢磨知识上罢了,說不定等他摸透了专业报刊的路子還能时不时发点文章赚点稿费给自家老婆买点礼物添個菜什么的。
“今天祁英的事,你做得不错。”
說完了正事儿,祁海茂云淡风轻的笑着夸了祁云一句,祁云食指挠了挠下巴,笑而不语。
祁云的探亲假一共也就十五天,除去来回路上必须得在火车上度過的几天,能在家停留的時間实在算不上太久。
因此第二天初三一家人去往凝开芳的娘家拜年时,上午早早的就去了,午饭之后就必须得抓紧時間赶紧回来,因为凝开芳還准备给祁云他们收拾足够多的行李带回蜀地。
沒有什么极品亲戚刻薄舅娘,凝家的人都挺不错的,至少沒有人說祁云带的乡下对象不好,言谈间已经把江画眉当做是他们外甥媳妇看待了。
都带到舅家了還能不结婚?
从来沒听說過也沒想到過還有這种事儿好嘛!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依旧是天還沒大亮祁云他们就吃了早饭被塞了一兜车上能吃的东西出了门,被祁芬跟凝开芳一路转了公车送到了火车站站台。
原本祁海茂也是要去的,不過在涉及祁海茂身体健康問題的时候凝开芳总是格外强势,這刚开了年的日子可算不上多暖和,特别是怀城這边正是寒风风季,让祁海茂大清早的出门吃几口风,怕是回头就能咳嗽一整月。
周国安跟祁云他们自然也是一起回去,直接在站台上碰面,一脸青紫顶在脸上引得不少人扭头不停的看過去,周国安自己却是依旧乐呵呵的傻笑着上前跟凝开芳跟祁芬打了招呼,然后一手一個帮着拎了两個胀鼓鼓都要收不了口的麻袋,“咋带這么多东西回去?”
周国安自己就一個包,還是瘪瘪的,也沒有人来送他上火车,不過估计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周国安也沒觉得凄凉,反而满面春风,看起来迫不及待的想要蹦跶到火车上然后嗖嗖奔回水月村。
以前也沒见這二货对水月村有這么深厚的感情啊。
祁云心裡泛起嘀咕,视线在周国安脸上转了一圈,到底沒有现在就多问,“也不全都是我的,山子他们一人给让我帮忙带点东西回去,這不注意就装了這么多行李出来,就惦记着你来帮忙呢。”
這会儿還有点時間,凝开芳听說這周国安是跟自家儿子一起下乡插队的,還是校友,之前祁云写信保平安的时候也提過周国安,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行了车进站了,你们赶紧上车找好位置,云云你多照顾着眉眉,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們写信!”
凝开芳是第二次送走小儿子了,上次還是满心不舍跟迷茫不安,现在虽然不舍,可也安了心,孩子已经长大了都要成家了,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小家啦。
火车缓缓加速,窗外的人跟物都由慢到快不断后退消失,回程裡祁云依旧是买的卧铺的票,這会儿初四裡就离开怀城的人倒是少得很,一個卧铺车厢几乎都是空的。
放好了行囊,祁云這才有空打量周国安,“老周,你這過年回家還给带勋章回村儿裡?够厉害的啊。”
原本都已经忘记自己脸上伤痕的周国安顿时也不趴小桌儿上兴致勃勃的看外面了,悻悻然抬手摸脸,“這不是回家跟爸妈說了件事儿嘛,然后就被两個人联手给揍了,我都說了打人不打脸,我妈根本就不能理解男人的脸有多重要!”
要是带着伤回村裡被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啊,周国安還是有点儿小腼腆的。
江画眉這会儿也从水房那边接了一壶开水回来了,听周国安這话顿时忍不住一笑,“這么久沒看见你還能下得去手打你,看来你說的事儿很严重啊。你是不知道,祁伯母看见阿云都抱着哭呢,端個茶水伯母都怕阿云累着烫着。”
沒有对比就沒有伤害,周国安面露哀怨,投给祁云一個羡慕嫉妒的眼神儿,“我妈要是能像祁伯母這么温柔就好了。”
祁云心想就我妈那样的性子,還温柔?祁云觉得凝开芳硕果仅存的那点温柔都给一股脑用到祁海茂头上去了。
祁云笑着伸手把江画眉手上的暖水壶接了放到小桌下固定铁圈裡,又拉着小姑娘坐下。
“到底說了什么事儿,能把你爸妈气成這样?”
周国安收了上身的戏瘾,一张冬天裡好不容易养白一点点的脸此时泛着点儿红,“那啥,我不就說了我想在村裡处個对象么。”
像他们這种下乡的知青要是在乡下结了婚,每年上面拨下来的回城名额以及一些大学推薦名额都将不再把他们放进考虑范畴,怪不得周家父母能气得大過年的对好不容易回家的儿子来一场男女混合双打。
周国安作为他们家裡的老大,周家父母的打算估计還是等過两年自己退下来让周国安回去顶班,总归不可能让周国安一辈子留在乡下种地,還要跟家裡人长期分隔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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