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就要死在這裡了嗎？他想。
胶带在他先前的拼命挣扎下被他手上通讯器并不锐利的棱角削薄了，现在竟然能轻易挣脱。
但是挣开双手的孟泠完全沒有死裡逃生的喜悦。
玻璃并不厚,大概拼尽全力撞击下能碎掉——虽然在失重的状态下发力要困难得多。
但是也不是沒有办法可以想，如果能把自己固定在某处的话。
然而击碎玻璃之后呢？等待他的是更加迅速的死亡。
孟泠的双手贴在玻璃壁上,呼出的空气在上面形成一团朦胧的白雾，白雾外面是窒息的自由。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都被粘在了一起，黑暗中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对了……那個洞……
孟泠动了起来,焦躁地再次沿着每块玻璃寻找,但是现在依然漆黑的视野下并不比他先前的寻找容易多少。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失重状态下要从一块玻璃抵达另一块玻璃需要一些运气,旋转不定的玻璃罩时而靠近孟泠，时而远离他。
在再一次徒劳的搜索后孟泠崩溃了。他试图安静下来仔细感受空气是从哪裡流动出去,但是他好像已经出现了一些幻觉。
时常感觉到某個地方的空气在流动，挣扎着過去摸了摸——玻璃罩上光滑干净，一点裂痕都沒有。
几次三番的徒劳，让孟泠彻底崩溃，他的脸色一片惨然。
他感觉全身无法挽救的酸软,终于放弃和失重抗衡,像一具玩偶一样漂浮在半空中。
时不时又触碰到玻璃壁，但是孟泠沒有再伸出手。
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大睁着。
会先头痛嗎？
他的左侧脑后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征兆。
在隐隐的疼痛中，孟泠再次按下手腕的通讯器,依然徒劳无功。
星舰還在附近，屏蔽装置還在发挥作用。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段杓還沒有离开。
段杓要看着自己死去嗎？孟泠想。就像一個供人观赏的标本,死在玻璃罩裡，漂浮在太空中。
彻骨的寒意贯彻了孟泠的全身，那听上去有一种残忍无比的美感。
现在除了头痛之外,其实一切都很好。失重感让人像鸟一样……不，像云朵一样，漂浮在空中。
荡荡悠悠的。
他从来沒有這么**，不必背负任何重量。
如果闭上眼睛不去看脚下、头顶和四面八方那无尽的让人恐惧的黑暗的话。
孟泠闭上眼睛，眼泪不自觉地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光，被剥夺了视觉和听觉，对方位的辨别逐渐模糊，分不清前后左右。
失重状态下，连上和下都显得混沌错乱。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這加深了绝望。
漫长的死亡時間像是一种酷刑，孟泠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些虚幻的场景……他当上首席执政官的时候、他冷酷地处理了和他政见不合的政敌的时候、他获得联邦颁发的奖章的时候、他在战后博物馆看见了“小乖”……
然后段杓也出现在了這场走马灯似的幻觉中，嘲讽、奚落、威胁，对他笑。還有那枚宝石花束胸针……孟泠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沒有带着它。
即使沒有灯，大概也能看见胸针上宝石的光芒，孟泠有些恍惚地想。
這些记忆快速地从脑海中闪過，孟泠感觉周围极度安静，安静到好像自己已经死亡了一样。
他使劲呼吸了一口气，后脑的疼痛唤醒了他，意味着這场酷刑還在继续进行。
幻觉忽然回到了一個阳光灿烂的午后，他看见了一群穿着毕业服的军校生，每一张面孔都那么陌生。
脱缰野马似的毕业生打打闹闹、你推我挤，在摄影师的怒吼中终于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孟泠心裡很厌烦，如果不是循规蹈矩拍一张毕业照才能画上他军校履历完美的句号的话，他一点都不想和這群蠢头蠢脑的大個子坐在一起。
他随便挑了一张最边上的座位，旁边的人都在侧头和其他人說话，他的耳边充满了嘈杂声。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摄影师出离愤怒了，用扩音器震得广场上的鸽子都被惊飞。
捂着耳朵的毕业生们才终于安静下来。
“要拍了！都坐直了……你们是联邦最好的军校不是幼儿园！要拍了要拍了！……1……2……”
烦闷地等着摄影师喊完“3”就准备离开這裡的孟泠忽然感觉余光中有什么在他右前方闪动了一下。
孟泠下意识瞥了一眼，前排的段杓冷淡地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摆正了头。只剩下一個后脑勺在孟泠的视线裡。
孟泠的情绪沒有任何起伏，他收回眼神看向摄影师。
马上就要离开這儿、离开這群人了，孟泠心想着，同时感觉到了一阵惬意和解脱。
那個眼神沒有在他心上留下一丝划痕。
玻璃罩裡的孟泠呆呆地怔住。關於军校的记忆除了上课之外其他的早已所剩无几，拍毕业照时候的情形他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现在却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裡，這是他真实的记忆還是自己营造出来的幻觉？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段杓真的回头看過他一眼嗎？
孟泠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漫无目的地看着漆黑的眼前……他的手在微微颤动。如果……如果能再回到那一天就好了。
回到那一天的话，一切都還来得及，他想知道……
如果回到那一天的话……
孟泠重新闭上眼睛，把身体用最大的力气蜷缩在一起。他恐惧而又沉默地接受着中毒后的头痛。清晰感知自己头痛的部位，就像在为死亡倒计时一样。
之后的症状……他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再之后他会气喘……
他像一個破烂的娃娃一样，绝望地蜷缩着漂浮在空中。安静的、连抽泣的声音也听不见、呼吸的声音也听不见。
孟泠有些希望這漫长的酷刑能够缩短一点。他接受了自己死亡的结局，但不代表着不再恐惧。
他紧紧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或许咬到肉了……因为他有一点疼。
孟泠并不是一個对痛感非常敏锐的人，但其实他很怕痛。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這是個秘密，所有人都不知道。
也许以后就不会再痛了，孟泠想到。
他闭着眼睛，遏制住自己发抖的嘴唇，努力不去幻想死亡，任由自己的意识流入一片混沌中。
——“砰！”
一声金属的碰撞声忽然响起。
孟泠的神智已经迟钝了，這声音只是让他下意识抖动了一下，他一点也沒有想要把头从手臂裡□□。
但是有更多的不对劲……光！
光穿透了孟泠的衣服和眼皮，投入他的眼睛裡，過了好几秒，孟泠才感觉不对劲，他呆呆地把头抬起来……
一個全是光的长方形……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光和黑暗的交界线打在孟泠身上，他的视野裡恍恍惚惚。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孟泠”
過了很久孟泠才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的世界裡出现裡声音，那一瞬间属于所有动物的求生欲又无法遏制地奔涌出来。
“要我救你嗎？”
孟泠怔了怔，然后拼命点头，然后他就看见那個人影忽然過来了……不对，他是飘過来的……
孟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段杓什么也沒有带，沒有任何呼吸的装置。孟泠恐惧得說不出话来。
但是并沒有出现孟泠想象裡的可怕场景，段杓“走”到玻璃罩外面的时候，依然会呼吸会說话。
“要我救你嗎？”段杓的语气冷冷的，面无表情。
孟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头。
他不知道玻璃罩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他整個人都恍惚着，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拉住。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有人把他扯出去，在那玻璃壁的边缘接近的时候，孟泠紧紧闭上了眼睛。但是想象中的窒息并沒有到来。
为什么可以呼吸了？孟泠想。但他提不起任何力气来思考這個問題。
“孟泠，你要我救你嗎？”段杓的声音隔得极近。孟泠抬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对死亡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
他点头，任由自己被紧紧抱着。
段杓的呼吸接近了他的颈侧，陌生的温热的触感在他的颈侧上摩挲。
孟泠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眼前情况的迷茫让他整個人都迟钝了起来，脸颊摸上去都是湿漉漉的。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段杓摸了一下他的脸，安抚似的拍了拍孟泠的后背，声音就挨着孟泠的耳廓，“你派去克雷迪亚的人，是就让他留在那裡，還是让他回来？”
孟泠的瞳孔发起颤来，過了好久，段杓才听到从那双以往总是說不出好话如今却干裂得毫无血色的嘴唇裡发出了两個气音。
如果不近距离听的话，根本听不见。
“回来。”孟泠說道，然后他的瞳孔颤抖得更剧烈了，“让他回来。”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段杓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他的脸，随后抓住舱壁上的扶手，将孟泠整個人压在失重舱的舱壁上。
“交换。”段杓轻轻說道。
孟泠沒有任何反应，只是身体颤动的幅度更大了。
段杓把他按在怀裡，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唇印在了那裸露出来的脖颈和锁骨上。
孟泠紧紧闭上眼睛，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攀住了段杓的肩膀，眼睛裡不自觉地涌上了湿意。
然后他仿佛感觉到有十分柔软的东西在他的眼皮触碰了一下。
孟泠几乎有些惊慌地睁开眼，粘在一起的眼睫毛让他未能如愿。
“很痛嗎？”沙哑的询问声在耳边响了起来。
孟泠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立即拼命摇头。
不過那之后，他真的感觉好受了一点。虽然孟泠把這一切都归结为自己意识模糊之后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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