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每一次佐恩都试图用自己“想太多”掩饰過去，但是事实证明，他每一次对厄运到来的预兆都非常精准,精准到甚至有些可怕的地步。
大选是当地時間的十一月十七日，然而就在十六日的傍晚,几封严厉指控蒂亚星域现任首席执政官孟泠的邮件发往联邦监察部邮箱；同一時間段，邮件內容被人以匿名稿件的形式在蒂亚星域各大媒体發佈出来。
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至少孟泠這方的人是。
因为第二天就要开始大选投票，這一天所有人都异常忙碌地做着最后的善后工作。尽管民调上克林森已经远远甩开了孟泠，但是沒到民众真正投票的那一刻什么都做不得数——毕竟大选中途情形陡变的事情经常发生,孟泠的人要尽量去争取那些“沉默的选民”手裡的选票。
然而当天傍晚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條和联邦监察部邮箱裡的邮件,打破了所有人按部就班的步骤。
执政厅裡安静压抑得仿佛沒有活人,和孟泠政治关系紧密的人脸上都或多或少露出了惶惶之色，其余人也有看戏的,也有看戏之余又担忧波及到自己的。
尽管执政厅裡沒有人敢大声說话，但是仔细去听的话，就能在各种避人的角落听到窃窃私语——卫生间、小花园、甜点间……
一两句半遮半掩的话语，一两個眼神，就能互相意会他们在讨论的是谁。
“听說……他”一個棕发的男性伸出食指小幅度指了指高处,听者即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和海盗有联系……”
一声尖锐而夸张的惊呼被压在了喉咙裡。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孟执政……他真的胆子那么大嗎？那可是海盗啊……”
“孟……你還不知道？他要是一门心思想干的，沒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不過這种事我也不敢相信，和海盗勾结他能得什么好处？”
“而且海盗都消失那么多年了,执政官四年前才来蒂亚星域，那個邮件一听上去就好假……”
又有個声音插了进来,“我倒觉得這种听上去像天方夜谭的新闻說不定是真的，不然编都想不出来要這么编……首席执政官和域外海盗勾结，谁会想到這种事？要是真是假的,为什么不直接编一個……**之类的？”
“你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要真是真的，那斯尔沃少将受伤岂不是……太可怕了……”
“联邦已经组建好调查组准备来了，据說是联邦监察部有史以来最快的反应速度……我感觉我們蒂亚星域這次要闹大了……”
如果說几天之前這些安稳地待在蒂亚星域政治中心衣冠楚楚的人们還能带着好奇的语气闲聊起域外海盗，那么在斯尔沃少将被域外海盗袭击受伤之后，他们就认清了真正的海盗是残忍而不富有任何浪漫幻想的。
所以现在，面临“和域外海盗勾结牵连”指控的蒂亚星域现任首席执政官孟泠，在那阴沉的外表下，俨然被描画出一副邪恶的内裡。
孟泠的副官佐恩从隐蔽的小花园背后的廊上走過，耳朵裡便钻入了這些议论声。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锃亮的皮鞋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压低的议论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但是佐恩并沒有高兴起来，因为他知道這些议论声存在于执政厅裡几乎每一個角落。
连他自己，公认为孟泠最忠诚的下属，都因那几封邮件的內容感到惴惴不安。
一路走過来，他已经看到太多人惊慌失措、自乱阵脚了，有懊悔自己站错队的，有在盘算撇清关系的，也有联系太紧密无法撇清现在自暴自弃无法继续工作了的。
佐恩也曾在看到新闻的第一時間慌乱了一阵，尽管他是最先平静下来的。
一定不是真的。佐恩想。
他攥紧了拳头，试图使自己更加坚定、更加信心百倍。
但是在那一瞬间，佐恩的脑海裡突然飞快地闪過某几次孟泠命令他避开的秘密通话，和从来不让他接手的那部分工作。
佐恩深褐色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电梯门打开，佐恩走出去，很快他就到了现任首席执政官的办公室门外。
看着那暗褐色的大门，佐恩乱糟糟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過来。
新闻公开的时候，他和团队裡的其他人正聚集在一起完善明天的宣讲，首席执政官一個人在办公室处理他的公务。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所以沒有人知道孟泠看到新闻时的反应是怎样的……也沒有人還能分心去关注。现在站在孟泠阵营的人都自乱阵脚，而非他阵营的人则都对孟泠避如蛇蝎。
佐恩抬起头看了那紧闭的大门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抬脚往裡走去。尽管他的心裡依旧是非常混乱和糟糕的……但是佐恩已经能很好地将它掩饰起来。
总要有一個人是冷静的。佐恩想。
他敲了敲门，门自动打开了。
佐恩走进去，已经做好了准备看见暴怒的首席执政官和一地砸碎的摆设碎片……但是事实和他预料的完全相反。
办公室裡依旧干净整洁，和上一次佐恩离开這裡时沒什么不同。
而孟泠……依旧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的痕迹。唯有那张本就苍白的脸透出一股惨白的痕迹。
佐恩心底的那份惴惴不安扩大了。這件事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关乎了孟泠的政治生涯……甚至有入狱的风险。
他小心谨慎地走上前去。孟泠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话。
“执政官大人，要去查一查是谁给媒体透风的嗎？”佐恩小心翼翼地问道。
過了好一会儿，孟泠才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佐恩的心脏狠狠一沉。
两人中间陷入一段几分钟的沉默。
孟泠难得有些发呆地盯着办公桌面，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被荧光映得愈加惨白，脑海中不断响起那些贴在他耳边的威胁的话语，和那张冰冷而阴鸷的脸。
会是……他嗎？
孟泠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手的颤抖，逐词逐句地遍布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條爆料中露出的邮件內容的只言片语，企图从中找出写下那几封邮件的人的信息。
但是那是非常专业的人写出的邮件，用词公式化，并不流露出任何個人情绪的痕迹。它可以是任何人写的。
其实现在，写下邮件的人是谁并不重要，但是孟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格外关注這一点。
過了好几分钟，他终于放弃了徒劳无功地从邮件中寻找痕迹。关掉界面时，那张苍白的脸重新恢复阴沉和冰冷，一点点收敛他的情绪。
“联邦的调查组已经出发了？”孟泠冷冷地问道。
佐恩脸色沉沉地点头，又想起什么，“执政官大人，需不需要在他们来之前处理一些事情？”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孟泠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要做。”
佐恩正准备应下，但是孟泠忽然把脸转向他，那眼神让佐恩感觉压力倍增。
孟泠盯着他的眼睛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什么都不要做——记住，是任何事情。”
佐恩愣住了，“可是有一些小……”
“不要做任何事情，告诉其他人。旷工也好……开小差也好，不要表现出任何忙碌的样子。联邦不会因为查出工作上的小失责就绕過执政厅把你们开了的。所以你记着，在监察部的人来之前不要做任何工作，我們在联邦有熟人，联邦自然也会在這裡有耳目——即便是沒有，也会有人非常殷勤地告诉他们。”
孟泠的眼神阴沉，而佐恩很快就意会到了那“有人”指的是谁。
說实话，佐恩一早就觉得這次的邮件大概率是克林森的人发的。
但是其中的两個疑点佐恩想不清楚，第一是克林森虽然作为一個外乡人对蒂亚星域算得上了解，但他确实刚来蒂亚星域不久，几乎不可能发這种邮件；第二是民调显示克林森的支持率已经远远领先孟泠，他沒必要多此一举……虽然也可能会为了稳妥這样做，但是佐恩总觉得理由不够充分。
然而不是克林森团队的人，還会是谁呢？
不過现下不是要花费精力找出发邮件的人的时候，而是要全心应对联邦监察部派来的调查组，而這全心应对……就是像孟泠說的一样，什么都不要做。
內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閱讀在這种焦躁的氛围中，忙碌反而是一种解脱，可以暂时摒弃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焦虑。但是他们不能真正忙碌起来，于是這种焦躁达到了极点。
联邦监察部对這几封邮件的重视程度让人咂舌，在监察部派出的调查小组出发的第二天，也就是大选正式开启的這天，一封紧急公函抵达了蒂亚星。
公函內容一公布，掀起了一片沸腾。
监察部命令蒂亚星域首席执政官孟泠临时下野，由其余六位执政官共同暂代首席决策权，直到调查结果公布之后才能重回首席执政官岗位。
从這封公函的程序看上去事态非常严重，监察部前所未有地严密监控此次的调查。
不過或许是前段時間蒂亚星域的域外海盗重新出现，斯尔沃少将受伤的消息引起了联邦的警惕，所以导致了监察部对此次调查的格外重视。
于是当天傍晚，在蜂拥而来的媒体的直播镜头后全蒂亚星域公民的注视下，现任首席执政官孟泠拿着公务包走下了执政厅门厅下的台阶。
他从前身边总是拥着一群人，下属、护卫、副官……也经常会跟着一個怪模怪样的机器人。
但是现在孟泠的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沒有。
他坐上私人车辆，驶离了蒂亚星的执政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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