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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桃花村疑云

作者:著花迟
在太原府数日,耶律光再三催促。杨炯也猜到,大概是北方辽金局势紧张逼得耶律光不得不着急,于是也不再拖延,安排好相府的人处理乘风速运的事宜后,命令毛罡出发。

  太原府到真定府沒有水路,按照队伍的行进速度大约要十几天的時間才能到。

  七月的天气异常炎热,整個天地就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笼。太阳高悬空中,行进在官道上,热浪扑面打来,向远处眺望,甚至能看到因为炎热而造成的光扭曲景象。战马沒走多久就已经满身大汗,吐着舌头,大口喘气。

  杨炯知道,再這样下去,大家非得中暑不可,于是让毛罡在附近找了個村子,准备暂时休整,等到天气转凉时再赶路。

  “行章,我看這村庄好像正在举行婚礼呀。”李泌打马上前,看着远处的迎亲队伍,惊讶出声。

  耶律光见此也疑惑附和:“大华的婚礼不是都在黄昏举行嗎?這正晌午的举行哪门子的婚礼?”

  “十裡不同风,百裡不同俗,希望咱们沒有打扰到人家迎亲。”杨炯虽然也觉得奇怪,但也仅仅是附和一句后就朝毛罡走去。

  “這附近就這一個村子?”

  毛罡握着腰间的战刀,目光郑重道:“方圆五裡都叫兄弟们看過了,就這一個村子。”

  “有发现什么不妥嗎?”

  “村子叫桃花村,全村总共不足五十户,两百多人,今天据說是一個寡妇再嫁,所以在晌午迎亲。”

  杨炯点头,吩咐道:“找村中耆老安排一下,尽量不要惊扰了他们,让兄弟们驻守在村外,安排十几個兄弟混进村裡排查下。”

  “是”,毛罡双手一拱,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朝杨炯走来,只见這老人满脸褶皱,黝黑的皮肤沟壑纵横,佝偻的身躯在烈日下艰难行进,口中不断催促身边的年轻人快些,眼神中的不安让人一看便知。

  杨炯下马,快步走到他身前,躬身一礼:“老伯,行经此地,多有打扰,還望行個方便。”

  “岂敢岂敢!大人莫要折煞老朽,老朽可受不起大人的一礼。”老人见杨炯竟然给他行礼,惶恐之情溢于言表,连连后退,口称不敢。

  杨炯知道大概是毛罡和他言明了身份,也不纠结,和声细语道:“劳烦您老人家安排個僻静之地,好叫我等休整一二”

  “不敢称劳,二狗子!赶紧带大人去村东头的二妞家。”老人大声吩咐身旁的年轻人上前带路。

  杨炯示意毛罡先跟着二狗子前去,自己则是慢悠悠的和這耆老并排行走。

  “老人家是读书人?”

  “好叫大人知道,老朽四十二才考中秀才,心知科举无望,就在這村中当起了私塾先生,這一当就是三十三年。”

  杨炯见他懂礼节,說话有章法,故而有此一问。见老人家也放松下来,就继续道:“按照咱们大华的礼仪,不是要黄昏才举行婚礼嗎?怎么在這正晌午就办起来了?”

  老人家闻言喟然一叹:“大人有所不知,咱们桃花村這几年基本上都要在中午举行婚礼,不然,唉~~~!”

  杨炯见他长吁短叹,知道這其中定有文章,开口道:“老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嗎?”

  老人见杨炯一身正气,身着华服,贵不可言,思索一二后问道:“敢问大人,你和那真定府厢军的步军都指挥使相比,可有他的官位大?”

  杨炯闻言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直言道:“从官位上讲,本官是文官正五品,他是武将从五品,比他高半级,老人家问這個干嘛?”

  “那就好,那就好,莫要因为本村的事连累大人”,老人家连连点头。

  杨炯闻言更是好奇,直言道:“老人家,到底是何事?”

  老人喟然一叹,悠悠道:“這步军都指挥使平时御下不严,纵容手下厢兵横行乡裡,鱼肉百姓,不但要我們缴纳劳军税,還要欺辱村中的女子,实在是,实在是,唉~~!”

  杨炯眉头皱紧:“何为劳军税?本官在京城多年,从未听過還有這個税!”

  “這是他们真定府的军老爷设的税,名为劳军,实则是要我們交保护费,只有每月给他们上缴三十两银子,他们才不会骚扰我們。”

  “你们哪来的那么多钱?”杨炯惊诧莫名,這個小村庄,一年的收成也就勉强能到两百两,一個月就要三十两,怎么可能交得出来?

  “唉~~,交不出来就拿存粮抵扣,還拿不出来就只能变卖妻女!”

  杨炯怒不可遏,高声道:“简直混账,你们可去上访?真定府的知府,河北西路的三司,他们难道都不管?”

  “大人可知道,前几年我們這周围总共有五個村庄,到现在仅仅剩下我們桃花村一個了,就是因为其他村庄去真定府状告這步军都指挥使张遂宁,還沒到地方就被人杀了。

  随后這些村庄就在晚上被一群盗匪洗劫,死状之惨至今想来都浑身发抖,這也是为什么我們村要中午结婚的原因,要是晚上结婚,赶上那些畜生下职,新娘可就难逃一劫了。”

  杨炯冷声质问:“狗胆包天的东西,他们敢光天化日欺辱女子,屠戮村庄?”

  “唉~~!他们都是晚上装成盗匪前来行凶,防不胜防。好在今天這场婚礼是我們村最后的年轻人了。老朽今晚過后就要去河北西路状告那群畜生了,我就不信這天下沒有讲理的地方。”老人家的目光深邃,语气中满是决绝之意。

  杨炯被带到一处篱笆院,老人家嘱咐几句房主人后转身离开。

  “你是当官的?”一梳着两個朝天髻的小姑娘怯生生的问道。

  “是”

  “哼!我祖母說当官的沒有一個好人”,小女孩呲牙做着鬼脸大声道。

  “哎呀!大人恕罪,小孩子不懂事乱說的,大人赎罪!”一老妇人从屋内跑出,一把拉住小姑娘就跪下磕头,口中不断告罪。

  杨炯拉起二人,从怀中掏出几颗奶糖递给小女孩:“二妞是吧,你祖母說得对,他们确实不是好人。”

  老妇人闻言浑身一震,双膝一跪就要叩头,生怕杨炯是恼羞成怒之言。

  “老人家,你這一跪我受了,不是因为你们冲撞了本官。而是本官受了你的跪就得替你做主。”杨炯說着将李泌拉了過来。

  “老人家,你看好了,這是当朝齐王,嫡亲皇子,今天他也受了你的跪,要是我們无法给你们做主,你拿着這块玉佩去长安找官家說理,沒人敢拦你。”說着一把扯下李泌腰间的双龙玉佩,递给老妇人。

  李泌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杨炯莫名其妙的把自己的贴身玉佩送人,一時間也是愣在原地。

  见杨炯面色阴沉,知道是有事发生,于是也沒有多言,微笑扶起老妇人安抚她不要惊慌。将两個人送回屋内,李泌才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

  杨炯把村中耆老的话說给李泌,李泌听罢气得满脸通红,绕着院中的石桌来回转圈踱步,咒骂连连,似乎是无法发泄胸中的愤懑,抓起眼前的石桌边缘就要掀翻。哪知道這石桌重达千斤,他一個文弱书生哪裡掀得起来,费了半天劲石桌愣是纹丝不动,气得他抬脚就朝石桌踹去。

  杨炯见他若无其事的坐回石桌,笑道:“别装了,疼就叫出来吧!”

  “哼!”李泌惨白的脸上布满冷汗,见杨炯還有心思调笑,气得他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怎么不說话?理想破灭了?和你从那些大儒口中听到的不一样?”

  “我能想到有的官员会很坏,沒想到会這么坏!”

  杨炯叹气道:“大华太大了,官也太多了,出现什么畜生我都不会惊讶,只是苦了這些百姓了。”

  “這些国家的蛀虫全都该杀?”李泌恨恨出声。

  “确实该杀,可杀了之后呢?单纯靠這些官员的良心?那下一個還会如此,甚至比他的前任還不如。”

  李泌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荒芜的土地能种出肥沃的庄稼嗎?”

  “你想要改革?你疯了?你爹在任上都不敢冒然提改革!”李泌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倏的起身,语气中满是质问。

  “我爹不是不敢,而是时机未到。”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杨炯站起身,悠悠道:“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個纨绔,安心的做那相府公子,什么都不用想,荣华富贵一辈子岂不是美哉。直到现在看见,听见這些人间疾苦,触碰到真实的大华,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视而不见。”

  “唉~~!以前那些老师,名士经常在我身边吹嘘大华海晏河清,时和岁稔,如今一看,相差甚远。”李泌出言附和。

  杨炯转身,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老妇人,踌躇满志道:“這不正是我們這一代人要做的事,能做得事嗎?”

  李泌见他踌躇满志,也升起豪迈之情,拿起一杯茶水递给杨炯:“以茶代酒,砥砺前行!”

  杨炯接過一饮而尽,茶水苦涩难以下咽,但此时的他全不在意,心中仿佛有一股无名之火正悄悄升起,它跳跃着,闪烁着,无法熄灭。

  “来,见過几位贵人”

  就在杨炯二人說话之时,那村中耆老拉着一对新人走到二人身前,要求他们给二人行礼。

  杨炯上前扶起二人笑道:“這就是今天结婚的新人?恭喜恭喜。”

  “今日是這二人的婚礼,村中难得来了贵人,老朽斗胆叫来他二人给贵人们行礼,請求二位做個见证。”老人說着就要行礼。

  一旁的李泌摆手笑道:“大喜的日子就不要如此多礼了”。說着在怀中掏了掏,见沒什么物件相赠,尴尬的僵在那裡。

  杨炯笑着走到两人位新人身前:“两位怎么称呼?”

  “回大人的话,小人陈三两,這是内子娇娘”,年轻人拉着身后的女子介绍,扭捏中带着些许不安。

  杨炯知道他们被当地的官员弄得有些杯弓蛇影,于是开玩笑道:“你小子眼睛倒是贼,這么好的姑娘都让你骗到手了”

  陈三两见面前官员和自己差不多大,并沒有很严肃,甚至還开起玩笑来,心中的不安也消散大半,憨憨的挠头傻笑。

  “既然老人家叫我們给做個见证,那可要嘱咐一二,你可要听好了!”

  陈三两闻言好整以暇,恭敬的等着训话。

  杨炯苦笑摇头,直言道:“回去好好過日子,莫要欺负人家姑娘。”

  “大人放心,他不敢欺负我!”身后的娇娘泼辣出声,眼神中满是幸福之色。一旁的陈三两连连点头,沒有丝毫不快之色。

  好家伙,合着就我枉做小人了呗。

  于是不再废话,从身后青黛手中接過一瓶香水,直言道:“二位新婚,這瓶香水是本官二人的心意,娇娘你好生收下。”

  娇娘见杨炯手中是一個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裡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虽然她不知道這香水是何物,但光看這水晶就知道价值不凡,于是站在原地看着陈三两不知所措。

  一旁的老人见此开口道:“二位贵人,這贺礼太贵重了,我們這小门小户的承受不起。”

  李泌见他们推脱,不悦道:“哪有新婚拒绝收贺礼的?這样吧,你们還沒给我二人敬酒,過来敬酒让我二人沾沾你们的喜气,這香水就当是酒钱了。”

  “听到了?還不快来给我兄弟敬酒?不然他可要生气了。”杨炯适时在一旁帮腔。

  二人见状不敢耽搁,拿起身后的酒坛,就给杨炯二人斟酒。這二人双手举起盛满酒的酒碗,恭敬施礼:“請贵人饮喜酒!”

  “哈哈哈!好好好!”李泌大笑出声,率先接過酒碗,一饮而尽。

  杨炯接過娇娘手中的酒碗,闻了闻:“女儿红?”

  娇娘闻言面色一红,随后低声道:“贵人莫要嫌弃,娇娘虽不是新婚,但也是恪守礼法的姑娘,定不会污了贵人的名声。”

  杨炯知道她误会了,笑道:“我有什么名声?你要是知道我的名声,怕就不愿让我做你的见证人喽。”說完,不理会疑惑的娇娘,将手中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二位贵人,這酒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看!”老人见二人喝了喜酒,开心的邀請二人赴宴。

  杨炯摇摇头道:“老人家,本官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去打扰大家了。我們要是出现在婚宴上,本来喜庆婚宴被我們搅扰得拘束无趣,实在不美。”

  老人见杨炯如此說,也不强求,带着两位新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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