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嵌字豆糖
嫂子還沒表态,亲哥的爆栗子就先敲到了头上。雅利奇捂头跟巴雅拉氏撒娇:“额娘,您瞧我哥啊!在嫂子面前就温温柔柔,却对自家妹子重拳出击。”
巴雅拉氏抬手就把她扒拉到一边,只对淑宁摇头苦笑:“這孩子命苦,生来沒两個月就沒了阿玛。又自来体弱,好几次险些就……我跟七儿不免多娇惯了些,竟养成這样皮猴似的性子,沒有半点大姑娘家的沉稳。若有什么不当的,淑宁你只管收拾她,不必顾忌。”
淑宁虽不会把這话当真,但也高兴婆母這個态度。
当即笑道:“额娘說笑了,妹妹天真烂漫,儿媳喜歡都喜歡不過来呢,哪裡舍得苛责?”
一听這话,小姑娘瞬间激动。
冲上前就把淑宁抱了個满怀:“嘿嘿,我就知道,嫂子最好啦!旁人都嫌我一惊一乍,沒点子女儿家贤良淑婉的意思。只有嫂子你慧眼识珠,知我這是天真烂漫。”
巴雅拉氏:……
有沒有可能,你嫂子她只是客气呢?
阿灵阿则直接上手把人撕下来,并郑重警告:“记着,你嫂子是你哥的,不许你造次。”
淑宁瞠目,旋即脸上爆红。
真·做梦也沒想到,外人面前威仪赫赫的阿大人与家人相处时竟是這般……這般跳脱啊!
雅利奇也一愣,接着笑到打鸣:“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啧啧,瞧這酸的。嗯,往后我可知道制你的法宝了。嘿嘿,打今儿起,我要跟嫂子最最好。但凡你惹着我了,我就给嫂子送搓衣板,送鸡毛掸子……”
就還挺狠的。
听得巴雅拉氏再度扶额,偏她宠惯幼女已经成了习惯,断舍不得狠心管教。所以才希望儿媳妇严厉些,好歹板板她這性子。否则将来得多备多少嫁妆,才能找到個愿意包容她這性子的才俊?
淑宁笑着指了指婆婆的方向,拉了拉小姑子作怪的小手:“妹妹既然震惊于你哥下厨,何不一道尝尝呢?”
這话果然勾起了小姑娘的好奇心,姑嫂俩亲亲热热地开了食盒,将裡面的菜色一道道拿出来。
六月裡的天儿炎热无比,自受不了那些個油腻重口之物。
所以淑宁拉着阿灵阿一道,亲自摘了好些個新鲜槐树叶。再将槐叶洗净取汁和面,擀成细细长长的面條。清水下锅煮了,熟后放入冰水中浸泡。再以熟油浇拌,放在冰鉴上冷藏。等吃的时候,再拌上作料。
就是《山家清供》中有名的消暑佳品槐叶冷淘了。
以它为主食,再加上口水鸡、素醒酒冰、火山飘雪与一道什锦拌菜,光是這瑰丽色彩就足够赏心悦目了。
還未动筷,雅利奇就大赞:“哇,嫂子你可太厉害了。不怪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对你赞不绝口,這厨艺简直绝了。亏得你只是客居宫中一月,否则那些個御厨都得卷铺盖走人。”
“夸张了,夸张了。”淑宁抿嘴笑:“妹妹实在是太夸张了,不過拾人牙慧罢了。比如這槐叶冷淘就是古来佳品,早在唐时,诗圣就有槐叶冷淘诗,宋时东坡先生,我朝钱谦益。都曾为此做過诗,我也是看了《山家清供》才照葫芦画瓢的。”
“哇,嫂子還懂诗?我就只懂吃。”
当然,话虽如此,小姑娘還是极为孝顺地给自家亲娘先盛了碗。然后哥嫂,最后才到自己。不過开始动筷,她這惊叹就沒停過便是。
巴雅拉氏刚开始還要說她几句,等乌金色的筷子夹起如玉白色碗裡青玉般醒目的面條。冰冰凉凉又滋味十足的口感中,味蕾被激活,食欲被打开。原本为给儿子儿媳面子而勉强为之的晚膳,立即成了她们娘仨对美食的争夺。
是的,娘仨。
新娘子矜持,不肯频频举箸。都是她那厚脸皮的儿子左右开弓,先把媳妇饭碗裡面堆满,再去抢属于自己的那份。
别說,說他就开始显摆:“沒法子,那些日子替皇上取膳,尝過太多咱们宁宁的手艺了。后头婚期定了,皇上非說未婚夫妻婚前一個月不宜再见,让梁公公亲自去取了。许久未尝宁宁手艺,真真思念欲狂。”
嚣张得别說雅利奇,连巴雅拉氏都要对逆子痛下狠手了。
到最后,一盆槐叶冷淘,四大盘子菜被她们用得盆干碗净,连那火山飘雪裡的汤汁子都被雅利奇当糖水喝了。
這就,那丫头還打着小饱嗝追问:“好嫂子,那火山飘雪到底是用什么做的?酸酸甜甜忒好吃,想想就让人口舌生津。”
淑宁挑眉坏笑:“妹妹只用着好便是,還是别刨根问底。否则你又喊好怕,急急慌慌喊太医可怎生是好?”
她這一說,连阿灵阿跟巴雅拉氏的兴趣都被勾起来了:“莫非世俗眼中,那物有何不妥?”
淑宁高高挑起大拇指:“额娘通透。实不相瞒,那果子其实极为常见。只一般认为有毒,只做观赏植物,赏花赏果罢了。說来,咱们府上或者也有。此物名为狼桃,盛传毒性大,食之恶心欲呕,甚至危及生命。”
“但机缘巧合下,儿媳发现有毒的是青果。熟透后的果子非但无毒,還异常鲜美多汁,于是才有了這道火山飘雪。”再想不到爱妻還是個神农氏的阿灵阿后怕,连呼她怎么就胆子這么大?
万一……
淑宁笑:“哪有什么万一呢?嫡额娘素喜鼓捣些個花花草草,那狼桃虽毒名在外,却最是能结果。稍加侍弄便能果满枝,青如玉、红似火的,格外喜人,嫡额娘养了好几盆。我眼看着那熟果子被鸟雀啄食,发出阵阵果香,诱得那贪吃婆子摘了尝鲜。”
也因此,她才想着是否熟狼桃无
毒。并多番驗證后,才将之列入菜谱的。
還就此展开了各种尝试,试图在浩如烟海的观赏花果裡面找出更多可食用的来。可惜许久奔忙,也只又找出了一味辣椒。
“辣椒?”巴雅拉氏顾名思义,试探问道:“那就是今儿這口水鸡非同一般的秘密?”
那热烈又纯粹,头口呛,二口爽,三口四口把瘾上的辣哎,简直让人欲罢不能。想想,就不免口舌生津。
淑宁点头,并說這個辣椒与土豆粉子就是她那吃食铺子能越做越好的根本原因所在。
绝对的秘密武器。
一顿饭,一场天,让巴雅拉氏对儿媳妇好感越浓。雅利奇更直接晋级到了崇拜的地步,甚至還试图静下心来跟嫂子学几道拿手菜。日后惹了额娘生气时,好拿来哄人。
当然,這真实目的她是打死也不会說的。只冠以孝道之名。
淑宁用问询的眼神看向自家婆婆,结果却见她激动到掉泪儿:“好,好啊!淑宁啊,你若是方便,就多教她几道。日后嫁人了,好好歹歹也算有個长处。”
雅利奇跳脚,嚷嚷着才不嫁人呢。哪儿也沒有自家好,就要赖着一辈子不走。
少时靠哥嫂,老来让侄子们接班。
气得巴雅拉氏直要动家法,淑宁笑:“额娘莫气,小孩子嘛,都是這样的。未选秀之前,儿媳也惦着赖在娘家一辈子。为此对我們家虎头可好,那小子会說话就嚷嚷养小姑爸爸。此番儿媳大婚,還被虎头控诉言而无信呢。”
“等妹妹遇着命定良人了,自然不再說這等孩子话。”
巴雅拉氏出身一般,在家中也不甚被重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给死了两個福晋的遏必隆当三继福晋。
老夫少妻虽甜蜜了几年,又赶着鳌拜失势,皇上成功亲政,打压清算曾当過墙头草的遏必隆。以至于他忧惶畏惧中沒几年便撒手人寰,只留下這一大堆的乱摊子。
辛苦数年,儿子终于承爵,也娶了妻。她可不就只剩下女儿這块心病了么?
如今见儿子儿媳蜜裡调油,儿媳還温婉孝顺愿意善待小姑。她可不就满心欢喜,连說多亏了皇上玉成?還道皇上慧眼,做了個绝世好媒呢。
阿灵阿笑:“额娘放心,儿子明日与宁宁往宫中谢恩的时候,定然把您這番感谢如数转达。”
“进宫谢恩?”巴雅拉氏眉头微皱,问出了淑宁心中疑问。
呃。
說起這個,阿灵阿就好一阵无奈。有了法喀那個前车之鉴,他可谨慎了。再不敢借着自己是继后弟弟也算是皇上正经小舅子的身份逾越,只安安分分当自己的差。
不学法喀,也不学索额图。
结果皇上自己找上门:“朕這個姐夫与你做了這么個好媒,怎不见小舅子有所表示啊?别装傻,寻常人家婚后還得准备丰厚的谢媒礼呢。你這当小舅子的婚后带福晋来给姐夫請個安,尽点心意不過分吧?”
“自家人,也不需過于拘礼,让小舅媳妇随便做些点心糕饼之类便可。”
阿灵阿:……
谁能想到呢?堂堂天子竟……
這话說出来,巴雅拉氏跟淑宁姑嫂也是目瞪口呆。尤其淑宁,直接瞪了阿灵阿一眼:“這般重要之事,夫君怎么才說?皇上說随便,身为臣子的又岂敢随便呢?可真是……”
好一阵摇头抱怨中,淑宁火速赶往厨下,连夜开始准备起来。
巴雅拉氏跟雅利奇也跟着帮忙,边挑拣豆子边接力训某罪魁祸首。
可怜的阿大人,新婚第二晚不但沒能软玉温香,還生生在厨房裡耗到快三更。明明皇上說了随便,那就装几样喜糖呗。免得皇上用着好再养出恶习来,三不五时让他往宫中带食盒。
淑宁笑:“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美事儿,怎么到了你這就成了苦差一样?”
“若得劳烦福晋日日辛苦,那這美差不要也罢。”
巴雅拉氏雅利奇诧异:明明忙活许久肚子都有些饿了,怎還突然间就有些撑了呢?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淑宁就起了床。
先往厨房用昨晚就准备好的材料做了醒狮酥与冰皮月饼,再装上昨晚做好的嵌字豆糖、薄荷糖。這才回去又沐浴更衣,按品大妆。
只略微用了几個三鲜小馄饨,就与阿灵阿一道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康熙是個勤政的君主,如无特殊情况几乎每日都要临朝听政。也常爱考校诸皇子功课,督促他们学文习武。
阿灵阿夫妻来的时候,他都已经下了朝,考完了几位入学皇子。“奴才阿灵阿携妻乌雅氏叩见皇上,给皇上請安,给太子爷与诸位阿哥請安。”
“起磕吧。”康熙笑着摆了摆手:“原是要单独见你们夫妻的,偏這几個皮猴知你福晋擅厨。疑你们今儿会孝敬朕些好吃食,竟說什么都不走,执意留下打秋风呢。”
他身边的太子乐:“瞧皇阿玛這话說的,儿子们分明是要与您同乐啊,也一道沾沾阿大人的喜气。”
噗嗤
大阿哥捂嘴:“盼着结婚的才要沾喜气,太子才虚十三就想福晋了么?”
太子脸红,看大阿哥的眼神都几欲喷火。
淑宁哑然,早知道九龙夺嫡上半场主演就是這两位。可沒想到才康熙二十五年,他俩就开始针尖对麦芒了啊。
三阿哥是太子的小帮手,四阿哥虽未开口,但也看得出来跟太子更近些;自小便养在惠妃身边的八阿哥很自然地站在了大阿哥這边。五、七两位乖乖看戏,两不相帮。
细看還真是内藏乾坤呢。
难为皇上還能付之一笑,权当他们兄弟是在嬉笑玩闹。着阿灵阿赶紧开了食盒,分出些许打发他们回无逸斋继续上课。
阿灵阿遵命而行,把两個双层食盒都打开。
活灵活现的醒狮酥,拢共只有八個,七個阿哥每人一块后,到皇上那儿可不就只剩一個独苗苗?
冰皮月饼也同样八個,但已经吃了亏的皇上不肯上当了。
只瞧着那豆糖平平无奇的,着每人分几颗去。起初,几位皇阿哥還有些不满,直到三阿哥胤礼惊呼:“天呐,這糖裡居然有字儿!哎哟喂,這可真是咬文嚼字了吧?”
众人定睛一瞧,好么!
這看似普通的灰绿色豆糖裡头還另有乾坤,翻看横截面,就能见着那裡面黑色的双喜字。
個中巧思连康熙见了都忍不住赞:“這倒新鲜,阿灵阿家的,你是怎生琢磨的?
”
淑宁恭恭敬敬行礼,不紧不慢道:“回皇上的话,昨日听夫君提起。說,說感谢您玉成良缘,欲奉些個喜糖喜糕聊表心意。奴婢想着您富有四海,什么好物沒见過呢?只能在新巧二字上下功夫。”
“因此上,奴婢便用黄豆粉为纸,黑芝麻为墨,再用麦芽糖使之粘合。趁着糖热好塑形的时候快速为之,待冷却好切好,就成了這一個個的嵌字豆糖啦。說来无甚技巧,只熟练二字罢了。”
太监试毒后,康熙也尝了一块。
确实。
豆香种包裹着浓浓的芝麻香,虽比普通麦芽糖味道丰富了些,但在珍馐美馔无数的皇家来說却有些寻常了。
只稀奇在這糖中嵌字上。
不過……
康熙微笑颔首:“你倒是实诚,不過能从平凡之中见此巧思,已经难能可贵。”对对对。
皇子阿哥中文气最浓的胤祉点头附和,道這糖味道虽只尚可,個中风雅却妙不可言。直言几位哥哥弟弟们若不甚喜歡,可以转送给他。
“這么喜歡?”康熙勾唇:“那就以這個嵌字豆糖为题,每人写一篇策论交上来吧。”
胤祉文课优异,自不惧這個,从容应下。
喜武不喜文的大阿哥与只擅长蒙古话的五阿哥:殴打手足是不对的,但三弟/三哥真的欠揍!!!
几位皇子暗流汹涌间,淑·导火索·宁简直怕极了。
偏皇上還不做人,收了礼還不放人。一心与阿灵阿君臣相得,不但被多磨了几日婚假,還主动提及過些日子带他们夫妻一道随扈塞外。
這年月交通不便,难得出趟子远门,朝廷還有皇子无诏不得离京的规矩,随扈可就是他们唯一能光明正大往外走走看看的机会了。
当下纷纷請求,跃跃欲试。
于是這篇策论写得孬好,就成了能否获得随扈名额的关键。
淑宁满心无语,更要命的是,這对君臣的话题已经进行到乌雅家那家喻户晓的陪嫁侄子身上了。
阿大人声情并茂的讲述直让乾清宫笑倒一片,连梁九功都跟着肩头耸动,道乌雅家的孙少爷实在是個妙人儿。康熙则感叹同样的小娃娃,自家小十還稍大些,偏一颗心都扑在了吃与玩儿上。
然后,在淑宁的万千忐忑裡,皇上灵光一闪:“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等胤俄开蒙的时候,就让那虎头来与他做個伴读吧!”
淑宁好一阵恍惚,心裡不停对大侄子說对不住。
稍后到永寿宫给贵妃送喜糖的时候,還颇讲了几件侄子的顽劣事。就盼着贵妃望子成龙,能說服皇上收回成命。却不料贵妃不介意,胤俄更乐得直蹦高,恨不得明儿就开蒙。
淑宁心裡默默给大侄子点蜡。上辈子杀猪,這辈子陪皇子读书。她家虎头上辈子杀啥了啊?要陪有名儿的学渣阿哥读书!
唉,若事不可改,她就得多研究几道猪蹄为主料的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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