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7:给城主府的一封信
诺伦有些晃神。
步入這片战场后,他脚下尽是些佣兵的断肢、战车的残骸和粘稠的血迹,焦糊与铁锈的味道充斥他的鼻腔,地狱般残酷的景象让他的脸色稍微有点发白。
他是杀過人,但只要身处真实的战场就能明白,以前的那些场面不過是小打小闹罢了。
在這片战场上,成百上千的人如草芥般死去,沒什么比這更震撼人心的了。
“這就是……战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前荒凉残酷的一幕刻在脑海裡。
“诺伦,快過来!”
老狼在一旁喊道,“這裡有個人還活着,快来救他!”
诺伦回過神来,快步赶了過去。
只见一位佣兵的下半身被压在了战车的残骸下,老狼用力把战车支起,一旁的后勤人员将佣兵拉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边不停吐出血沫,下半身已经被压扁,连膝盖的森森白骨都露了出来,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了。
“這等伤势……”
诺伦只看了一眼便下了判断,缓缓摇头道,“我恐怕无能为力。”
除了外伤之外他還受了严重的内伤,哪怕是喂给他治疗药剂也不一定能救得回来,治疗药剂也是要生效時間的。
“沒有办法了么……”
老狼的脸色极为复杂,老道如他,其实也发现了佣兵的伤势极重,只是心裡還存有一丝侥幸,這才下意识把诺伦喊了過来。
毕竟這位受伤的佣兵,是自己认识多年的朋友。
“别白费功夫了。”
佣兵用仅剩的力气抓住老狼的手,“比起這個,我們打赢了嗎?”
“当然赢了!不然我怎会過来?”
老狼叹了口气,“一路走好……我会把你的遗物带回去的。”
“老狼,照顾好我的弟弟。”
佣兵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他参加了這支商队的护送委托,估计现在正被关在据点的哪裡,帮我找到他,我已经……過不去了……”
佣兵的手无力的垂落到地上,老狼深吸了一口气,他将佣兵脖子上佩戴着的佣兵挂牌扯下来,塞进自己的怀裡。
“节哀。”诺伦低声道。
“哈,不用担心,這可不是我第一次送走身边人了,佣兵本来就是這种刀尖舔血的职业。”
老狼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道,“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看来這裡已经不需要你帮忙了——诺伦,正好我有個私人請求,可以听我說么?”
“你說。”
“刚刚死的那個家伙……他是跟我从小长大的邻居,就跟亲兄弟差不多。他的弟弟同样是佣兵,在护送商队的时候失去了消息,如果還活着,现在应该和货物一起被关押在這個据点裡。”
老狼快速交待道,“帮我確認一下他是否還活着吧,我欠伱一個人情。”
“沒問題。”诺伦点了点头,“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他叫辛恩,长得跟他哥很像,体型五大三粗的,头发還是自然卷,应该很容易分辨。”
老狼拍了拍诺伦的肩膀,“我要主持這一片的清扫,暂时過不去那边,這事就拜托你了。”
应下老狼的委托,诺伦回到据点,此时哈裡森正组织人手搬运货物。
情报沒有出错,商队的物资确实被暂时存放在了這個据点裡。
“哈裡森!”
诺伦走過去问道,“押送這批货物的护卫们有沒有被找到?他们是被俘虏了,還是当场就被杀死了?”
“大部分都被杀了,還有一部分被俘虏了。”哈裡森回道,“你问這個做什么?”
“裡面可能有我认识的人。”诺伦挠了挠头,“他们被关在哪裡了,我去找他们。”
“在那边。”
哈裡森指了一個方向,但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不過那边的情况有点复杂,你……”
沒有听清楚他最后說了什么,诺伦小跑着走远了。
哈裡森所指向的方位貌似是据点裡食堂的位置,沿路可以看到散落的各种兽骨,以及被血迹染成深色的黒褐土地。
在這类似厨房的露天营地旁边,则排列着一些肮脏的囚笼,囚笼裡关着一個個俘虏,粗略估计在十几人左右。
這就是商队护卫被关押的地方么?诺伦走了几步,突然感觉哪裡不对劲。
露天营地的中间有张案板,案板上摆着被切割到一半的血淋淋的肉块,刚开始他還以为這大概是某具兽尸,可仔细一看却发现根本不对。
這個颜色、這個形状……
這血淋淋的肉块,不是人类的尸体嗎!
刹那间他只感到全身冰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一個令他几乎无法接受的事实被赤裸裸的摆在眼前。
這帮草原人……居然在吃人!?
视线下移,他看到案板边垒着几颗头颅,他强忍着不适走過去辨认起他们的样貌,很快锁定了一個目标。
头颅方正,长得很像那位战死的佣兵,头发是自然卷……
是他的弟弟沒错。
诺伦后退两步倒吸一口气,一时浑身都有些发抖。
以草原人动辄屠村的残忍作风,无论是他還是老狼,其实都在心裡接受了弟弟可能已经被杀死這件事。
但被杀死是一回事,杀死后還被虐待尸体、甚至是当做口粮……那是另外一回事。
短暂的震惊之后,席卷全身的愤怒随之而来。
這是何等的畜生行径?
本来在了解過勒布斯草原的歷史后,他在心裡還隐隐觉得,草原人也不過是被罗兰帝国驱逐出自己家园的可怜人。
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同情了,甚至還想诘问——为什么当初罗兰一世征服草原的时候,不把這帮蛮夷赶尽杀绝呢?
“很震惊对吧,我亲眼见到的时候也很吃震惊,原来流传在草原上的古老传闻竟然是真的。”
不知何时哈裡森来到了他身边,感慨道,“勒布斯草原不适合生产,临峰城每年都非常依赖粮食进口。
“地处草原相对肥沃地带的临峰城尚且如此,边疆的草原人情况更加严重,据說在粮食紧缺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啃食同族的尸体。
“对待同族尚且如此,敌人更不必說。吃下战败者的血肉是勒布斯人的传统,以此代表对敌人的完全征服。
“对于他们而言,吃人不過是正常的进食渠道,哪怕是在屠戮后留下一些活口,也并非出于人道主义,或许仅仅是他们的一种屯粮手段而已。”
“正常的进食渠道……?”诺伦深深皱起了眉头。
這個世界的文明与前世相比稍微落后了些,拥有现代人思维的他即使能理解這种人吃人的现象,也绝无法接受。
以他作为临峰人的立场,有谁能看到自己的同胞在被敌人生吞活剥后還能无动于衷的?
跟寻常的個人恩怨不同,這已经上升到了民族、文明乃至人性的对立。
不管你有什么样的传统和苦衷,既然你敢杀我的同胞,啃食他们的血肉,那我也只能对你施以毁灭。
既然你奉行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法则,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会是被欺负的那一方。
此时货物大致被清点完,部队腾出了人手,他们砍断囚牢,将侥幸生還的俘虏们从中解救了出来。
有些俘虏在见到有人靠近时便惊慌的大叫起来,看来是草原人吃人的场景已经将他们吓得发疯了。
“抓紧時間把他们安置好,我們要回城了!”
哈裡森看了一眼怀表,大声发号施令,“全员集合,准备出发!”
“這些草原人怎么办?”一旁有人請示。
据点裡并非全都是草原人的部队,也有一些后勤人员,大都是草原人的老弱病残。
他们大部分人在负隅顽抗中被杀,剩下的则被俘虏起来,等候哈裡森发落。
“杀了。”哈裡森冷冷的說。
就在這时,又有人从旁边的帐篷裡跑出来,喊道:
“大人,這裡還关着许多难民,我們该怎么办?”
“還关着其他人?”哈裡森快步走了過去。
說是帐篷,其实是一间盖着布的大牢笼,一眼望去竟還有二三十人被关押在這裡,好像一群被圈养起来的牲畜。
牢笼裡很臭,草原人根本不会在意裡面的卫生环境。
“這些应该是无家可归又法进城避难,最后被草原人部队抓住的难民。”
哈裡森沉声道:“那帮畜生沒有将這些难民赶尽杀绝,而是留了一些在這裡,恐怕……是想充作他们的储备口粮。”
“我們得把他们一起带回城裡。”诺伦吐出一口气,“如果放着不管,他们绝对死路一條!”
“恐怕带不走。”
哈裡森眼神闪动,“我們是奇袭作战,来的时候就沒有预留多余的位置。”
诺伦望了一眼四周:“据点裡有草原人的马车,他们可以坐上這些马车离开。”
“吁~——!”
突然哨塔上传来警戒的哨声,哈裡森脸色一紧,快速道:“游骑兵已经发现异常了,沒時間再做其他事,我們必须立刻撤离!”
他走了两步,看到诺伦還站在原地不知道往怀裡掏着什么东西,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
“诺伦,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游骑兵是草原人的精锐,每支部队都编入了不止一位高阶骑士。现在裡欧德暂时无法出战,我們目前人手不足,决不能再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了!”
话音未落,就见诺伦点燃了一枚烟花。
烟花升起,化作点点火星在空中炸开,哈裡森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你、你這是在干什么?”
“這是信号弹,我在呼唤我的援军。”
诺伦缓缓道,“這裡的所有人,我都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
哈裡森为了策划這起突袭作战做了那么多准备,他又岂会什么都不考虑,单凭一腔热血就愣愣的一头扎进战场?
为了给此次作战留下一道保险,早上他往城主府寄去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城主府的大小姐伊芙琳·拜哈特。
信中其实写了很多,从保卫家园到临峰城的解放,最后又是大书特书战斗的必要性。
不過他生怕這些大道理不够有說服力,又在最后图穷匕见,威胁道:
“——桀桀,无论如何,今晚尤娜也会参与這场战斗,如果不想她遭遇意外,就赶紧過来帮我們!”
虽然与這位大小姐仅有一面之交,但他能感受得到,伊芙琳对尤娜的执念很深,感情也很复杂。
她对尤娜抱有愧疚,认为自己沒能帮到朋友,临峰城愧对了它的子民。
从某种意义上来說,她与城主府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主张,是站在他们這边的主战派。
這也是为什么他认为伊芙琳能够帮上這次作战的忙,以她的性格,若是见到朋友因为自己的不作为而再次遭遇不测,一定会抱憾终身的。
然后在下午出发前,他收到了城主府发来的回信。
伊芙琳只在信上写了五個字:
“你给我等着!!!”
后面书上三個大大的感叹号,以发泄她心中激烈的情绪。
当看到這封回信的时候诺伦便知道,他赌对了。
“你是认真的么,诺伦!”
哈裡森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你从哪找来的援军?這事可开不得玩笑!”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疑问,下一刻在据点的另一侧,同样升起了一支烟花。
“东边有另一支部队快速接近!”
哨塔上发出警告,“是一支所属不明的部队,人数大概在十数人左右!”
诺伦朝哈裡森微微点了点头,哈裡森深吸一口气,最终做出了决定,高声回应道:“不要慌张,那是我們的援军!
“把牢笼裡的人救出来,为他们备好马车,剩余的人做好准备,我們要突围了!”
游骑兵部队的回防速度比他预计得快上很多,哪怕现在撤离,可能也会在半路被追上。
既然如此,不如先跟援军汇合,胜算反而会大上一些。
“诺伦!”
另一边,尤娜快步赶了過来,担心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并不知道诺伦和伊芙琳私底下达成了合作,只知道游骑兵部队似乎回来得太快了些,這边還未完全做好撤离的准备。
诺伦不想在這座吃人的露天营地裡多待,担心這裡的环境会刺激到她,便拉着她的手往据点外烟花升起的方向走去,說道:
“援军要到了,我們過去接应她吧。”
“援军?”尤娜讶然,“是哈裡森喊来的援军嗎?”
“不,是我們的援军。”
诺伦指正,“你应该认识她,准确来說,這支援军因你而来。”
“因我而来?”尤娜一时有些摸不着脑袋。
就在這时,她看到一支部队从夜幕中奔腾而出,向着她疾驰而来。
她脸色一紧,下意识的握住腰间的剑柄,可当她看清這支部队为首的那位少女的面容时,整個人顿时愣住了。
秀逸的栗色长发,神采飞扬的碧色眼瞳、明艳动人的鲜红嘴唇……种种特征拼凑起少女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伊芙……?”尤娜张了张嘴,一时竟說不出话来。
伊芙琳身着贴身皮甲,披着白色斗篷,她驱使骏马来到尤娜面前,高高的勒起缰绳,宛若一名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朝尤娜伸出手去。
回到临峰城后,這是她在心裡无数次想对她說的话,而现在她终于能說出口了——
“尤娜,我来救你了!”
感谢寒霜的凛月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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