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
陆贽仔细清洗着自己的双手,指腹揉搓着右手手背上暧昧的、属于女生的唇彩,微黏的触感仿佛印在上面,怎么都冲不散,他也不着急,一下又一下地擦着,漫不经心。
外间的门推开,一群人涌进来,說笑声音莫名凝滞片刻,一道视线刺在背上。
他抬起头,隔着镜子跟身后的车峥对视。
气氛像卡顿的磁带,陷入奇怪的明显出错的尴尬。跟在车峥身边的人心照不宣地想起那场乌龙频出的篮球赛,视线在两個人之间来回巡视,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两個能有什么過节,总不能真是校草之争吧。
有人咳了一声,借口走向陆贽,“太巧了哥,我有個通关不了的游戏,你帮我看看是不是bug?”
陆贽抽出纸巾,跟你很熟么,“哥?”
“爹。”
行吧。
“我看看。”陆贽接過手机,从车峥身边擦肩而過,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空气中莫名的缺氧感才稍微缓和。
车峥烦躁皱起眉头,只觉得遇到個无缘无故针对他的神经病。
等他从淋浴间出来,外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走了個干净,空旷走廊上只有一道黯淡的影子,低头倚着墙壁,一只手拿着手机,幽微的光映在脸上。
他们也不是能够打招呼的交情,车峥面无表情地路過。
刚走到那道影子面前,听到他冷淡开口的声音。
“你還不分手嗎。”
车峥前后左右环顾一圈,不敢相信陆贽是在跟自己說话,“什么?”
陆贽扫了他一眼,难得有耐心地重复,“问你什么时候跟她分手。”
“……”
车峥的脑子顿时冒出了无数個想法。
他恍然明白面前這家伙针对自己的理由,一时想起李言信誓旦旦的說“她不喜歡你”,一时又想到江昕月偶尔令人捉摸不定的态度……但這些纷杂的想法都被一股带着怒意的荒谬感压了下去,“关你什么事?”
陆贽耸了耸肩,就在他以为他能說出什么更不值一提的废话时,他又低下头,手机响起游戏开启的提示音。
激昂的旋律飘散在空气中,突兀的对话似乎已经在沉默中分出胜负。
但车峥却无端觉得這音乐非常耳熟。
他往走廊出口处走了几步,身影突然僵住。仿佛一道惊雷骤然劈落,他想起来在哪裡听到過這個声音——是他第一次给江昕月打电话,破天荒的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很多,电话那边却一直伴有跳跃的音符,沒完沒了,循环往复。
像现在這样。
……
江昕月烦死了。
她名义上的男朋友最近不知道抽的什么风,课也不上了篮球也不打了,一天到晚跟在她身边,有时候只是在学校跟陆贽擦肩而過,他也要冷哼一声以表不屑。
這算什么。
难道是男人之间的第六感嗎?
“他不是什么好人。”
江昕月撑着额头,笔在手裡转着,也不知道是映在眼底的复杂公式让她头疼,還是旁边說话的车峥更让她头疼。
她顺着车峥的视线方向望了一眼,看见陆贽从楼下经過。
确实,我也是說。
笔落在纸上,江昕月“嗯”了一声。
车峥转头,沉默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问。
“你知道他吧?”
“见過。”
昨晚见的。
“你们是朋友嗎?”
“认识。”
小时候认识的。
车峥一时不知道她是有问必答非常耐心,還是明摆着敷衍,江昕月那张漂亮出众的脸以及柔和的态度总是能让人混淆她的真实想法。
他也许不该咄咄逼人,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们只是认识的关系嗎?”
江昕月的笔停了,稍微颦起眉头的样子显得有些困扰,她竖起笔抵着嘴唇,压低的声音有种诱哄般的温柔劲,“這裡是图书馆……”
你能不能别烦我了。
车峥脸上有些发热,总算安静下来。
高大的少年坐在漂亮的优等生身边实在是一副很般配的画面,就算是刚刚被他的說话声音打扰的学生,看见這一幕也不由原谅了他的失礼。
但当事人却心浮气躁,车峥在江昕月身边待了一会,混乱感不仅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沒過多久,就推门走出自习室。
江昕月对敏感的少年心事向来毫无兴趣,做完题目才想起问一句陆贽什么情况,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江昕月:你惹到车峥了?
過了两秒,手机跳出未读消息。
陆贽:你在說什么呢宝宝
陆贽垂眼回着消息,被她提到的人正站在他面前。
陆贽也烦死了。
什么叫他惹车峥?怎么不管管他?车峥只要還在呼吸就惹到他了。
“有事?”他放下手机,冷淡地抬起眼睛。
“你上次說的话是什么意思?”车峥压着脾气,“我问過昕月,她說她只是认识你。”
陆贽几乎可以想象出她說這话时漂亮至极的虚情假意,无名火气往心口直冒,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所以呢。”
车峥底气十足,“所以你沒有资格对我們的关系指手画脚,她是我的女朋友。”
陆贽靠着树,风拂過枝叶,层层树影都落在他身上,浮动在眼角的碎光忽明忽暗,他眉眼间的冷漠从来含义不明,沒有多余解释。
就在车峥以为他无话可說的时候,听见一声嗤笑。
“你也该清醒一点了吧。”
“什么意思?”
陆贽的神色裡少见地带着讥嘲。
“她对你有一点不同嗎给過你几次好脸色你打的电话她接過几個?”眉梢的碎光在树影裡闪烁着,他仰头讥笑时落进眼睛裡,像一簇火,“对了,就接過一次吧。”
“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沒关系?”陆贽难得有耐心說這么长一串话,语气再冷淡讥诮也藏不住炫耀的恶意,他說,“你唯一打通的那個电话,是我递给她的。”
那天晚上从不间断的音乐仿佛又响起在耳边。
荒谬的猜测得到证实,车峥脸色很难看,“就算你這样說——”
情敌之间针尖对麦芒的立场让他抓住最致命的点反击,“就算你這样,她也沒有选你。”
然而陆贽闻言竟然只是挑了挑眉,毫不介意的模样。
“是啊,我上赶着她,我认。”他侧头,好笑地问,“你呢?”
“我怎么”
“她对你一点兴趣都沒有,答应跟你在一起纯粹是一时兴起,而且你也沒有半点办法打动她,你敢认嗎?”
车峥怔住,“你根本不了解我們……”
“算了吧你。”
陆贽从他身侧擦肩而過,走进阳光底下,热烈的光芒烫在身上,他敲着手机屏幕,慢條斯理地给江昕月发了两條消息。
陆贽:你男朋友好像生气了。
陆贽: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