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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梨花月

作者:非10
小說分類: (非10) 380梨花月 骆家上下被一种无声无形的哀落笼罩。 “今日不喝药。” 骆阳煦笑望着端药进来的苏葵,說道。 “不行。”苏葵将药放到他床头的矮几上,沒商量的地道。 丫鬟行了进来,先是对着骆阳煦一行礼,后便跪坐在床下的蓝底儿暗红团花厚毯上,将药碗端了過来。 骆阳煦对那丫鬟摆了摆手,“我不喝。” 丫鬟求救一般地看向苏葵。 “不喝药怎么行,這药每天一服,断不可停。”苏葵皱眉看向他,“必须喝。” 骆阳煦望着她,好大一会儿才道:“我可以喝,但你需答应我两個條件。” 這人,喝药還讲起條件来了! 苏葵瞪他一眼,很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爱喝不喝,关我屁事! 可她心知如今骆阳煦的身子经不起半分玩笑…… 想着,她心中便徒然地一紧。 “你先喝药,喝完再說。” “不行,你先答应。” 苏葵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我答应总可以了吧。” “那你還站着做什么?” 苏葵一愣,不解地看向倚在床头的骆阳煦。 骆阳煦扬唇一笑,“第一件事就是喂我喝药,来——” 他拍了拍床沿的位置。 苏葵翻了個白眼,只得从那丫鬟手中接過药碗。 小丫鬟起身一礼,便退至了屏风外。 苏葵拿调羹在碗中搅了一搅。便是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她下意识地一皱眉。 在巫谷那三年裡,她可真是喝药喝的怕了,现在一闻到药味儿简直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将勺送到骆阳煦嘴边,却见他沒有张嘴的意思,就静静地盯着她看,眼裡含着一成不变的浅笑。 “大少爷,喝药了。” 苏葵拉长了腔调道。 骆阳煦适才配合地张了嘴。任由苏葵一勺一勺地将药喂完。 苏葵忙端起手肘小案边半温的茶水,送到他嘴边。 “快簌一簌口。” 骆阳煦摇摇头。 “不苦?”苏葵皱着一张脸问道,那苦不堪言的味道,她可清楚着呢。 “你喂的药怎么会苦。” 女子身披玄色连帽斗篷,手中提着一盏六角萤灯,橙红色的灯光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曳着。 她举目望去,借着月色可看见這山中种有不尽相同的花树。修筑的平整的甬道相接,多处设有凉亭,景观石灯沿路而修。 “可真是财大气粗……” 苏葵咕哝了一句。 连一座山也能纳入自家庭院供以玩赏,她想除了骆家之外,应当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月光并着灯火将四周照的明亮,她吹熄了手中的灯,朝着不远处的一座亭阁行去。 近了才发现。這亭阁是被一條蜿蜒的溪流环绕在中间,溪水极浅却绵延不绝,通往亭阶的路,由三块凹凸的黑石落于溪水中,供人踩踏进亭。 “怎现在才過来。” 亭中有人轻声问道,声音似同溪流之音混为了一体,清响悦耳。 苏葵看他一眼,踩着黑石进了亭中,方埋怨道:“你只說来后山赏梨花,可這后山這样大。我足足找了半個时辰才寻到這裡来。” 骆阳煦轻笑了两声,“那是你笨,這后山虽大,但只有此处有梨林,现下梨花开的這样好,站在远处一眼不瞧见了么?” 苏葵刚想還嘴,却见他连件氅衣都沒穿,一身锦袍显得格外单薄。她即刻皱了眉道:“你怎衣服也不知披一件?等明日见了太阳咱们再来赏這梨花也不迟,夜裡风大,還是回去吧。” 骆阳煦正煮着酒,闻言抬头看她。“人家都說梅花雪,梨花月,赏梨花,自然要在月下看才更好。” 苏葵刚想再劝,却听他抢在前头說道:“我今日觉着還好,不必担心,喝杯酒身子自然就暖了,快坐。” 苏葵闻言看向他,微微一诧。 骆阳煦的精神竟是许久未见過的好,脸色康润,除却脸颊稍显清瘦,看来是完全不像一個重病缠身之人。 苏葵却高兴不起来,心底一股惧意油然而生。 她不傻,她知道容面焕发不该是一個重病之人该有的正常模样…… “骆阳煦,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這可是你答应我的第二件事情,我好歹還是個病者,你這么堂而皇之的变卦食言可不厚道。”說着,他指了指身侧的位置,道:“快坐,赏花吃酒,可是人生一大乐事,活着,便要及时行乐。” 苏葵近乎僵硬地坐了下来。 骆阳煦斟满了两杯酒。 “這是梨花酿。” 苏葵闻言将酒盏捧起,轻尝了一口。 入口芬香清淡,入嗓甘醇微辣,入腑则荡出了一股暖暖的热,传至四肢。 “岁月催人老,不改梨花期。” 骆阳煦一饮而尽,单手搭在身后的亭栏上,含笑望着环亭梨花。 一簇簇雪白的梨花挂在枝头,如团团云絮,在月色下泄着如玉的色彩,花枝随风轻动,被吹落的梨花瓣打着旋儿落入溪中,随溪水流动,洁白的花瓣闪着淡芒,如不慎掉入溪水中的星子。 磬香随风飘入亭中,跟梨花酿的香味相接为一体。 苏葵略微有些失神,看着他的眼睛,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骆阳煦。” “嗯?” “不要走,好不好?”她声音满是不安。 “如果你让我抱一抱,我就不走。”骆阳煦沒個正经地答道。 忽然。便觉胸前多了一份温暖。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住。 苏葵斜靠在他胸口,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许走。” “好。”骆阳煦伸手环住她,“看在你主动投怀送抱的份上,我不走。” 苏葵鼻子一酸,望着云锦般铺天盖地的梨花,视线逐渐变得氤氲。 “我替你做了個决定。” 骆阳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微有些沙哑。 苏葵尽量克制着声音裡的哽咽,问道:“什么决定?” “一個可以让你重新選擇一次的决定。” 苏葵听得迷糊。却沒有了再问下去的打算。 因为她已经克制不住自己過于颤抖的声音了,她担心一开口便会把气氛烘托得悲切起来。 “谢谢你還活着。”骆阳煦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弱,“谢谢你,陪我看梨花。” 苏葵的眼泪终于一如断了线的珍珠,滑落不止。 她似乎能清晰的感觉到,靠着的這個胸膛,温度在逐渐的减退。 半晌再听不得骆阳煦开口。 周遭寂静的只有溪流的潺潺之音。 苏葵不敢抬头。 她再顾不得過于颤抖的声音是否会破坏气氛。似试探般的问道:“你很喜歡梨花嗎?” 她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吓到什么一样。 她屏息等待着。 直到她觉得所有坚持的意识都快崩塌之时,方听骆阳煦低低的声音问道:“你呢,喜歡嗎?” 再听到他的声音,苏葵的泪水流的更凶了。 他還在…… “我不喜歡。”苏葵答道。 至少现在,一点也不喜歡。 她向来不认为自己迷信,但她此刻却觉得這梨花白的刺眼。 梨花中又有個跟“离”字同音的字。 骆阳煦就笑了声。 好大会儿他才道:“我也。不喜歡……” 苏葵唇边显现出一個带着颤意的笑,道:“既然你也不喜歡,那下次,我們可以去看梅花,去看桃花,去看桂花……” 沒听他应答,她心裡一慌,忙又道:“這些你也都不喜歡?那我們可以去看茶花,海棠,紫荆花……好不好?” 然而。却迟迟沒有等到回答。 环在她肩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她手中握着的半杯酒,尚温。 手心却一片冰凉。 一阵山风吹来,梨枝攒动,数不清的梨花瓣卷落纷扬,铺天盖地一般…… “骆阳煦,下梨花雨了……” 一场春雨洒落。 不再似往年苏葵记忆裡的模样,春日裡的雨总是朦朦胧胧的细雨。雾水一般。 這场春雨,出奇的磅礴。 从昨夜开始便沒消停過片刻。 身着白色襦裙无任何花纹装饰的女子身形隐现在绿山之中,一把白底儿的油纸伞,上面描了三只黄梅。开的正好。 青山在雨水的洗刷下,满目凝翠。 今日距离骆阳煦离去的日子,刚巧一個月。 按照他生前的交待,葬在了后山。 苏葵单手撑着伞,在他墓碑前静静的立着。 雨中山,雾中水。 山上雨雾之气较重,纵然撑着伞,也难挡水雾袭人,站的久了,青丝眉发上都沾染上了雾气。 雾气凝聚成水珠,滴打在卷翘的睫毛上,眼睫其重难承,一個眨眼,水珠便顺着眼角流淌而下。 像极了泪。 這不长不短的一段时日下来,她总算接受了骆阳煦离去的事实。 骆阳煦之于她,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意义,在她最彷徨的时候,是他不厌其烦地陪着她,即使不多說,但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很懂她。 她总觉得像骆阳煦這样的人,人生断然不该就如此仓促的结束。 他该承接家业,娶一個贤淑美丽的女子,生那么一打孩子。 然后,一辈子就那么過去。 雨幕中,似有人正往此处走来,脚步声极轻,细听之下却略显凌乱。 远远看到撑伞而立的白衣女子的背影,他停下了脚步。 苏葵似有所查,心陡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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