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再现
芈恬1接了信,便在八月二十日入宫面圣了——面圣就是個幌子,实则是要见席兰薇。
虽已嫁作禁军都尉府指挥使夫人逾半年,芈恬见了這幼时旧友還是一贯的随意。草草地向席兰薇一福,开口便是一句:“听闻你在宫裡過得不济。”
“……”到云宜阁门口去迎她的席兰薇登时想把她推出去,怒意分明地瞪了她一眼,便沒好气地牵了她的手往裡走。
落了座,芈恬向前凑了凑:“說吧,什么事非让我跑一趟,還得是打着来拜见表哥的名头?”
席兰薇摇摇头,含着笑写說:“這倒沒别的意思,让你先拜见陛下‘顺道’来看我,省得太惹眼呗。”
哦……
于是芈恬又道:“那到底什么事非让我跑一趟?”
“跟你打听些事。”席兰薇写罢,将宣纸连同毡子一并往前推了一推,见芈恬点头,复又继续写,“三年前,先帝在时的最后一次家人子采择,你同尚仪女官一同教习家人子礼数来着,是不是?”
芈恬点头:“是啊……怎么了?”
席兰薇抿笑:“彼时你我都年轻气盛,我听說你好奇,最爱听些宫中秘事,对赐入潜邸的几個家人子很是打听了一番。”
“你……”芈恬看她搁笔就红了脸,“我那是闲得无事可作才去当故事打听,提這個干什么?”
“我要听杜氏和卫氏的事。”席兰薇写得简练。
杜氏自是指同住一宫的杜才人,卫氏是那日在舒颜宫寒暄了两句的泠姬。芈恬怔了一怔:“怎么了?”
席兰薇又写:“她二人有甚旧怨?尽管說给我听。”
芈恬虽是不解席兰薇为何打听這些,還是细细回忆着、把自己打听到的皆說给她了。实际也只是些上不得大台面的传言罢了,莫說宫裡,就是当年的太子府裡也沒几個人当回事。
那是在几位家人子入府之初,都是奉仪的位子,谁都想压旁人一头,纵使太子无甚表示也都想着争宠。
卫氏的那一副好嗓子帮了她大忙,几人裡她是最出挑的,很快就晋了位份。加之本身也聪颖贤惠,连先帝先后都颇为喜歡,后来還是先后开的口,封她做了良娣。
太子尚未大婚,府中张、卫两個良娣已是最高,一时风光无限。而后……
卫氏更是先张氏一步有了身孕,却在怀孕五個月时莫名其妙地小产。太子严查過、连宫裡也查過,查不出個所以然。而暗地裡,听闻是与卫氏一贯交好的杜氏害了她的孩子……
宫正司都查不出的事,卫氏大约也只是存個疑影罢了,但就是這么個疑影也足以让她容不得杜氏有子——那次小产,她失了的不仅是一個孩子,更是永久的生育能力。也因为這個,她即便位至太子良娣,入宫后也封不得高位——昔年的张良娣已是执掌凤印的景妃,而在杜氏降位前,泠姬甚至比杜氏還要低上半品。
怨与恨一点点积攒着,沒有人能诉上一诉,更沒人能开解她,无怪她一定容不下。
也就无怪杜氏那般惧她。
“有趣。”席兰薇写了這么两個字算是对這轶事的评价,心裡则细细思量着近来的事。
她猜对了,杜氏暗地裡投靠了景妃。這是在那日杜氏要禁她足的时候她才察觉的。
那时是早晨,晨省刚毕,宫嫔们该是還沒有時間去其他地方,杜氏的袖口上却粘了两缕细细的白色。那白色虽细却扎眼,让席兰薇很快想到了景妃身边的侍女佩环。
佩环的衣衫上就常粘着這种细细的白色,那是因为景妃养了一只白猫,宫人帮她抱着,总难免会粘上掉落的白毛。
而杜氏……
早上新着的衣服上粘了這個、去景妃处问安又沒有耽搁,总不能是去驯兽司转了一圈。只能是她在众人晨省前就已拜见過景妃了,但为掩人耳目,又从正门绕进去见了個礼罢了。
哦……她自然要先去拜见景妃,是去道谢。
前一日,是景妃的母亲帮她解了禁足呢。
但是泠姬……
席兰薇想及此,缓了缓气息,觉得還是有一环扣不上。
她觉得那日泠姬来同她“寒暄”并不是個巧合,为的就是让杜氏看到、让杜氏以为自己把她有孕的事告诉泠姬了,原因大约是为了让杜氏乱阵脚。
但是……這說不通。
泠姬和景妃素来是交好的,从太子府到宫裡。不仅是交好,杜氏有孕的事大抵也是景妃透给她的,她就是再恨杜氏,也不该這么忤景妃的意。
還有……
都是从潜邸出来的人,泠姬与杜氏的旧怨景妃不会不知。杜氏突然去投靠景妃,八成也是想求着景妃保她這孩子免遭泠姬毒手,景妃又何必把這事透给泠姬?
景妃又为什么让杜氏把事情压到现在都不說,就连皇帝降她位份时她都生生忍着沒有說。
因为胎像不稳么?她倒确实在熏艾。
觉得景妃、泠姬、杜氏间始终有一环套不上,且因为這套不上的一环,让许多想通了的点变得自相矛盾。
席兰薇浅蹙着眉头,一时无暇理会芈恬在旁边不断的好奇追问。直至被问得烦了,才提笔在纸上敷衍着解释了一句:“杜氏投靠了景妃。”
“……哎?”芈恬望着那一行字显得很讶异,认真思索了一下,還是想不明白,只好接着追问席兰薇,“她拿什么投靠景妃?景妃用得着她?”
……哎?!
席兰薇似乎突然把那一环套上了。
眉梢带了释然的笑意,席兰薇吁出口气,笑吟吟地望向芈恬,转了话题:“谁說我在宫裡過得不济?這不是刚晋了位份?”
芈恬看罢,视线从纸上移到她面上,啧了啧嘴,话說得酸溜溜的:“得了得了,才人娘子,妾方才失言了,行不行?”
日子一天天過着,說快不快、說慢不慢,转眼已入九月,院中雏菊渐渐开了,凉意也更甚了几分。
九月十六日……
席兰薇和睦歇着,仍是忍不住去想那個日子,手再度探到枕下,摸到那柄磨得锋利的短刀上。那寒凉的触感很能让人心安,却還是止不了她的害怕。
若是可以,她真想寻個由头禀到宣室殿去,那天不去了。
手上又握了一握那刀……
现在觉得心安有什么用,這东西根本就是带不进殿去的。
长汤赐浴。
房中热气氤氲,萦绕着淡淡香气。席兰薇撩了热水泼在脸上,大有一种要赴刑场之感。
不同于头一次侍寝时面对那一众冷冰冰的宫人,這一次,宫人们都侍奉得周到极了。两個宫女低眉顺眼地给她添着花瓣、加着热水,其中一個分明心虚的样子直让席兰薇觉得好笑。
——這就是上次那個一脚把盛花的篮子踢开、冷言冷语地催她快些的宫女。
上一次是沒底气同她置气,這一回,席兰薇是全无心情。
霍祁還在永延殿。
自然,這個时辰早沒有朝臣還在此议事了,他寻了本闲书来读,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心裡头明白,他越在這裡不慌不忙,宣室殿那位就得多慌一会儿,拿准了主意偏要晾着她。
看她日后再使小聪明。
席兰薇确实在榻上等得心慌。
但這“心慌”,却不是霍祁料想中的那种心慌。上一世的今日,发生了什么她很清楚,這一天宣室殿遭了刺客,恰好皇帝不在,侍寝的于选侍却被一剑刺死。
她们這一干外命妇听說的,是长阳城封了城、由禁军都尉府彻查,以及……死去的于氏被追封了正三品婕妤位,风光大葬。
她可不想這么坐到婕妤的位子上,也不想這么快就再入一次葬。之所以沒有說出此事,是因为若是說了……就显得太蹊跷,不仅完全不可信,更可能在事出之后被疑为同党。
而之所以還是来了……
是因为此生已知许多内情的她,那么相信這次行刺是同那人有关的,她多想借此报了前世之仇。
数算着时辰,应该已過了一刻了。该此时响起的打更声沒有传来。殿内殿外安静得异常,就好像……已经沒有人候在附近,沒有活着的人候在附近。
一声及轻微的摩擦声进入耳中,依稀能分辨出是在殿顶上。
席兰薇沉下一口气,翻身下榻,将多枝灯上的烛火依次吹熄。最后一盏熄灭之前,她清晰地看到窗外人影一晃。
褪下脚上木屐,席兰薇凭着记忆摸向案几。手在案上摸索着,终于触到一片湿润。
是那方端砚,裡面還盛着墨。她执起砚台,走到殿门边,将墨汁尽数倒在地上,自己闪身躲到了门后。
心跳逾快,席兰薇屏着息凝视着殿门,视线能一直看到外殿。外殿半数的灯還亮着,映在被微风拂动的帘子上,肃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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