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過招
外殿倏尔一阵疾风窜過,弄得躲在内殿门后的席兰薇都觉得脸颊被刮得一痛,下意识地闭了眼。
再睁眼时,外殿的灯火也尽数熄灭,从外到内漆黑一片。
来了。
席兰薇清楚地知道,刺客只有一個人而已。听說身手不凡,故而出入宫闱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有人說,他本是能逃了的、也沒想杀那于氏,发现皇帝不在殿中后便躲去了房梁上,想要伺机而逃。
后来是侍卫闯进来,于氏那不知轻重的当即喊了出来,他才一剑刺死了她,而后自己也沒能逃走。
席兰薇却知道轻重。她也想過,效仿上一世的于氏行事,乖乖在榻上待着,然后暗示侍卫他在房梁上……
只不過瞧了瞧這殿中情势,实在不可能。她在榻上的一举一动,如若房梁上有人,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才不想這么死了,甚至不想這刺客這么死了。她要活捉他,挖出背后的那個人。
脚步轻而稳,行得又很快,转瞬间已从席兰薇身畔而過,留给她的只是一抹剑光。
是冲着床榻去了。
而后,她看到那道剑光在榻前停了,从持剑的高度来看……這人大约跟皇帝差不多高——自是比她高了许多。
那人始终停着,好像在判断什么,過了好一阵子。席兰薇猜想,大约是想一剑毙命,故而想通過气息判断榻上之人现在如何吧。
可惜榻上沒人。
就因为榻上沒人,刺客在黑暗中一时疑惑了,判断不出是何情况。默了一默,总不能空走一遭,就算不能一剑毙命,待得惊醒了之后,他在黑暗中补上一剑也不是难事。
于是提剑刺去,剑尖刚触及榻前幔帐,惊闻背后风声不对,猛地一躲,有硬物“铛”地一声砸在耳边床栏上,离得那么近,震得耳中一阵疼痒。
竟有埋伏?!
并不觉得自己這一趟安排走漏了风声,刺客冷静着环视一瞬,黑暗中再沒有动静。
而后……寻到了极其微弱的一呼、一吸……
当真有人。
席兰薇知道那一下沒砸中他。只差了那么一点,但是沒有砸中。如是砸中了,這硬邦邦的一方端砚可以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向侧边撤了几步,手摸到剑架上。君子多有佩剑,皇帝的宣室殿中亦有两禀宝剑珍藏着。
诚然,這是她不该动的东西……
伸手握住,静谧中觉得那人的气息一滞,下意识地觉得他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手上微一用力,将那柄剑握了起来,剑身离架时轻轻一响。
這是不打算再這么和对方耗下去了。
将门之后,但到底是個女儿身,若论琴棋书画、规矩仪态,席兰薇比哪個长阳贵女也不差,但這剑术……也就学了那么一丁点皮毛而已。
這番较量,于她而言真是豁出去了。只想着若按着上一世,這刺客是個死、自己這侍寝的也是個死,搏一把输了不亏、赢了就算捡便宜。
论功夫定然比不過,但……她好歹对宣室殿比较熟悉。
“埋伏”的人先发了声响,就算挑明。那刺客心知侍卫片刻后就会到,无心恋战,只想赶紧了结了這埋伏便逃。沉气提剑,疾步奔去,两剑相撞间白光一闪,而后是她手裡的剑先迅速撤了。刺客便也速一收手,忙要去迎下一剑……
却见眼前身形一动,眼前的人似乎逃也似的跑了,在黑暗中他短短地一晃神,這人便沒了踪影。
……好生奇怪的打法。
刺客屏息凝神,心知对方大抵是仗着对此地熟悉想刺暗剑,半点不敢放松。
安寂良久,忽听身后一阵窸窣,心底暗惊,却是未及回神便觉小腿一痛。
“铛”——席兰薇已进去的剑被迅速挡开,她几乎能嗅到剑刃离开*时带出来的些许血腥气息。
俯身一避,躲开预料中那会立刻划向自己的一剑,几乎能感觉到剑身是贴着脊背划過的,隔着中衣,凉意阵阵。
“铛”。两剑又一触,這一次却是把席兰薇逼到了墙边,对方的剑死抵在她的剑上,她的剑则已触到自己颈间。
他疑惑着觉出,這人……剑法不行、力气也不大么……
不再多想,赶紧了结了就是。不是沒和宫中禁卫過過招,对身形有個大致了解,反手一刺,心下笃信是正中心脏才对。
席兰薇被陡然贯穿肩头的剧痛激得冷汗直流。好像能分明地辨别出那剑刃划過哪一处皮肉、哪一块骨头,在黑暗中给她造成了怎样的伤势。
握着剑的手都疼得脱了力,不听使唤地垂了下来,剑刃磕在地上闷闷一响。
对方狠力拔了剑,又一阵剧痛。
一股温热涌出来,在肩头蔓延开来,然后一点点地低了温度,凉凉的一片。
对方似乎打算就此停手了,向后撤了脚。
决不能让他就這么走。算起来自己到殿中也有一会儿了,皇帝应该很快就会来。而在皇帝来之前,会有宫人先来候着,他们会发现這裡出了事……
只要再拖上一会儿,很短的一会儿,她就能完成這件事。
卯足了劲,席兰薇颤抖着再次握了剑,拼力刺過去。
“铛”——這一次,感觉到对方挡得轻轻巧巧。她却好像再也沒了力气,无力支撑地栽了下去。
在她的身体触到他的时候,他才发现刚才和自己過招的竟是個女人?!
……這女人起初還打算拿砚台砸死他?!
行走江湖,他从来不杀女人,除非這人会要他的命——眼前這位,是想要他的命来着,只是沒那個本事。
双臂架着她,脚下向侧旁一点,将方才刚好踩到的一张席子拽了過来,扶着她坐下。感觉她无声一挣,他蹙了眉,反手在她肩头的伤口处一按,就觉得她整個人都脱了力,任由他扶着坐下,却還是一点声响都沒有。
一时想走,又实在好奇,便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沒有回应。
安静下来想了一下,他的思绪比方才清晰了一些,索性坐了下来,又道:“不是皇帝让你在這儿堵我的,不然,不会始终只是你一個。”
早该有人冲进来帮她才对。
席兰薇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還是满心惊讶。他得是有怎样的功夫,才能在這個时候……有闲情逸致坐下来问這些?
而她居然也不害怕了。反正也再做不了什么,他肯自己這么坐着耗時間……她還省事了。
两個人就這么静默地坐着,如同他能感觉到席兰薇现在的虚弱一样,席兰薇也能感觉到他对她满满的好奇。
殿外可算响起了脚步声。人很多、十分嘈杂,呼喝着向這边而来,声势浩大。
“這帮废物。”黑暗中他轻笑涔涔,“這么久才发现宣室殿的人都沒了么?够皇帝死上几回的了。”
明明是你做得太悄无声息……
席兰薇腹诽着,說不出来。
皇帝在刺客跃窗而逃后不久到了宣室殿,殿裡灯火通明,之前被暗杀的宫人的尸体已尽数被抬走,但内殿的打斗痕迹仍是明显。
看了眼宫人正擦拭着的那柄宝剑,霍祁眉头紧蹙,站在榻边睇了睇正由医女包扎着肩头伤口的席兰薇,笑声中不见喜怒:“你還敢跟刺客過招?”
简直是不要命。
席兰薇咬了咬唇,遂勉勉强强地抿了笑意。见伤口也包扎得差不多了,便推开了医女的手,下了榻,抬头望了一望霍祁,往侧旁走去。
明显是要他跟着的意思,霍祁不解,還是随了去。方见她在案边停下,挪开席子,指了指地面。
低头一瞧,霍祁双目一亮。
地上几個墨色脚印很是清晰,大小、鞋底纹路皆看得明白。不禁面露赞许,再抬眼,却见席兰薇站在案前执着毛笔发愣——她想写东西,但那砚台方才被她丢出去了,墨也尽数倒在了地上,用来留着鞋印用了。
低一笑,当即吩咐道:“去取墨来。”
宫人忙研好墨送来,席兰薇满意地蘸了墨,落笔写下,拿给霍祁看,却是一句抱怨:“宫人们收拾得太快,原该留一地脚印,全清干净了,只剩了這一处,臣妾又沒法拦……”
這原是为以防万一,若当真沒能生擒那人,总得留下些查下去的线索。墨倒在殿门口,他入殿必会踩到,理应留下一地脚印才是。结果宫人们手脚也忒利索,她又說不出话解释不来,只好先用席子遮了這一处不叫人动。
看她面色微红显有懊恼,皇帝哑笑出声,把那张纸从她手裡一抽,笑道:“有這几個也够了。不就一個人么?要那么多脚印干什么?”
遂转過身,挥手命仍在打扫收拾的宫人们退下,话语說得促狭:“都退下,才人费心留了证据下来万不能毁了。袁叙,速传禁军都尉府指挥使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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