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偏颇
席兰薇听罢抬眸睃過去,未掩眸中冷厉。一個刚得封的宫嫔敢如此挑拨,胆子真也不小。
“那画臣妾家中還收了一幅呢。”夏选侍笑语嫣然,再无更多的不宜之言,尽是夸赞,“看画时就觉得姐姐当真是美若天仙,如今见了真人……却又觉得那画实在呆板得紧,不及姐姐万一。”
席兰薇冷睇着她,觉得這嘴巴的功夫倒是不错,短短一句点到为止,余下就都是好话,倒让人說不得她是有意生事。
“你說锦城文人给鸢美人作画?”骤然听见霍祁略有些发沉的问话,席兰薇心中顿紧,犹被他握着的手也难免一搐。抬眸,他也正巧看過来,眼中带着几许玩味,“见過你的人都如此欣赏……鸢美人你真是美名远扬。”
他說得平平淡淡,听不出讥讽也听不出恼意,却是字字都直击在席兰薇心头。
明知夏月的话是子虚乌有,可愈是子虚乌有的事往往愈难說清楚。
手从他手中脱出来,席兰薇半起了身向后挪了半步便稳稳地拜了下去——既然难以解释清楚,倒不若先谢個罪为上。
见席兰薇如此,夏月才恍然回神,足下轻一跺,大有些愧疚和懊恼:“陛下莫怪兰薇姐姐,是那起子文人沒分寸,见了一面、觉得姐姐美便画了,哪知有朝一日姐姐会入宫……”
又提了那句“见了一面”,口气软糯糯的,带着几分乞求,好似真在替席兰薇說情似的,直让她听得倒胃口。
肩头被人一扶,席兰薇略有一颤,执起身子,遂见他收回手去,笑意淡泊地向夏月道:“朕何时怪她了?”
夏月一滞未言,他复又看向席兰薇,笑容深了些许:“朕是想着,民间的文人只看一眼都无法忘记、为她作画,朕把她留在身边怎的反倒从沒想過這些?”
席兰薇听得生生愕住,一时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在讽刺些什么。仔细看了又看,他的神情却是坦诚得很。
若非隔着九阶、与一众朝臣命妇有着不远的距离,众人听了這话只怕都得哑住。
夏月也很是回了回神才反应過来,面色讪讪的大是不自然,但方才既是自己一味地“夸赞”,眼下就只好顺着這话說下去。双手相搭屈膝一福,仍是笑声柔柔的:“是臣妾多虑了……陛下不在意便好。”
“选侍。”皇帝轻一点头,继而笑意敛去,口吻陡然生硬,“方才看选侍舞姿优美,很是不错,只是话未免太多。”
夏月面色一白,当即要下拜谢罪。却恰被皇帝扫了一眼,身子生生僵住,只得听他继续說下去:“還有,论家世,兰薇是大将军的女儿;论位份,她是朕的从五品美人。她的闺名,不是你能叫的。”
在旁听见此语的嫔妃接近哑住,有些是因为皇帝如此不留余地地告诫了這本该成为新宠的夏选侍,但更多的,是震惊于皇帝竟以名字称呼了席兰薇?!
他称呼旁人……都是一声淡淡漠漠的位份而已。
实在是与上一世大不同的一個新年。除却年月還一样,其他皆是不同。想来也等不出那個宝林被废位的原因了,皇帝根本沒往何宝林那裡去,宫宴将散,再众人施大礼的同时,他便一把扶起了席兰薇,揽着她一并向外走去。
吴家费了不少工夫寻来的夏月,到底沒能在新年夺了她的风头。
“累不累?”他一壁步下长阶一壁问她,清润的语声分毫不带帝王身份带来的压迫感。
席兰薇摇一摇头,又浅笑着动了口型:“不累。”
宫灯光线昏暗,這两個字倒是不难看懂。霍祁遂一笑,将她揽得更近了些:“那随朕走走?”
感觉到贴在怀中的她点了点头,他无声而笑,侧首吩咐了一句“不必备步辇了”,便又继续行去。
微风寒凉,连霍祁都觉得有点冷。便不自觉地低头又看了她一眼,确信她今日戴了围脖护着颈部才放下心来。
“兴致不高么?”他语中带笑,“大過年的,你倒是格外沉闷。”說着就将手递到她面前,“当真沒什么想說、想问的?”
席兰薇沉了一沉,手指便落了下去,一字字写道:“臣妾确是去過锦城、确是叫外人见過。”
“知道,四年前,你十三岁。還未及笄,孩童一個,教人见了何妨?”他說得轻巧随意,“又沒有哪條律例规定了,长得漂亮的女子即便未及笄也不得随意走动,怪不得你。”
如非要怪,就只能怪她也太天生丽质,小小年纪一露面就生生让人過目不忘——算起来,那可還是稚气未脱的年龄。
“陛下查得很透彻么。”她在他手心裡写着,霍祁朗声一笑有几分得意:“自然。不仅如此,朕连那画都找了两幅来看——不算很像,大概是那年见了你之后,自己猜着你如今的样貌所作……”
他說着语声骤停,倏尔意识到她方才的用词。停下脚步,凝睇着她显露了点不悦,解释得仍旧耐心:“朕沒刻意查你。”
“……”席兰薇抬眸与他一望。
“是禁军都尉府正查着药哑你的事,怕有疏漏,便把你的過往全查了。”
她点点头,他就再度揽過她一同往前走,低头看她在他手心裡继续写:“夏选侍的歌舞很美。”
“……是啊。”他迟疑了一瞬后释然笑道,“《佳人曲》,确实很美。不過么……”他停顿一下,笑声中掺杂了些顽意,“‘北方有佳人’,她家在锦城,是南方人。”
意指歌与人并不相搭,当然……更像是哄眼前之人开心。席兰薇一笑,不留情面地写道:“陛下强词夺理。”
“好,那說個不强词夺理的。”他颔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话语放缓下来,听上去认真了些,“她话太多了,朕喜歡佳人安安静静的。”
就像现在的她?
宫灯的微光中,席兰薇再度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一望他,明眸中神色复杂。少顷,她又低下头去,手指轻划:“那若是……臣妾有朝一日能說话了、不安静了呢?”
“嗯……”他思量一瞬,衔起笑来,“那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她沒来得及再写,他抽回手去,又伸過来紧了一紧她身上的斗篷,低语着给了她答案:“那朕必定乐得听你說個痛快,把這些日子憋着不能說的都說出来才好。”
元日大朝会虽则极为隆重,也因此更加累人。前日宫宴散得晚,回宫时已然半夜,是以皇帝早上离榻去往朝会的时候,一贯到了這個时辰就格外惊醒的席兰薇半点都不曾察觉。
卯时二刻才在清和的轻唤下醒了過来,去舒颜宫向景妃问安。
自然会见到夏月。即便前一日她并未如预料般那样占尽风头,也到底是在新年宫宴上皇帝亲口做主留下的人。不论皇帝前一晚对谁更重视,她总還是有资本得意的。
是以晨省时各宫少不了对這新来的姐妹嘘寒问暖一番。這样的时候,席兰薇倒是有点庆幸自己哑了,可以顺理成章地不去应承這些事。
在各宫谈笑间,她只衔着笑意时不时地打量夏月一眼。
“娘子,奴婢打听過了,那夏月确是锦城人,家在城东面……”
回到漪容苑,清和温声禀话的时候,席兰薇抬手止了她的话,轻笑涔涔:“吴家为她造了假籍。”
“……假籍?”清和一怔,继而注视着席兰薇的唇畔,半点也不敢疏忽。
“她不是锦城人。锦城在燕时是国都,至今繁盛不說,城中百姓仍以‘旧都百姓’自居,锦城人的雅言說得比长阳城百姓還要好些。”
清和怔着神看罢,回思一番浅蹙了眉头:“夏氏的雅言……說得也甚好。”
“是,她雅言說得是不错。”席兰薇一笑,“可你们也去過锦城,那点差别……听得出吧?”
二人听罢细细一想,好像牵强了些,又似乎很有道理。语言上的差别有时很是微妙,有些口音差别大些,有些则是道不清具体哪裡不同,感觉上却很是分明。
“且那個娇媚的语调,压根不是锦城女子会用的。”她衔笑扫了清和一眼,“或者說,压根不是良家女子会用的。”
“那她是……”清和错愕地捂了嘴,席兰薇遂一点头:“清妓。”
御史大夫吴简那個腐儒……一边要往宫裡送入得帝王眼的人、一边又觉得清妓上不得大台面,自会造個良家子的假籍给她。
“她是映阳人。”席兰薇神色笃定,有些懒得再去做口型了,但看看清和秋白满脸的茫然,還是继续解释了下去,“吴昭媛說她家中不算富裕,从她戴着的那几件首饰看,也的确不富裕——大抵在青楼過得不過尔尔吧;可欣昭容用的那個八角袖炉,她一眼就瞧出是桓州出的——映阳桓州的袖炉做得最精巧,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也决计不是她這财力常能见到的,除非……”
“除非她长年住在桓州、经常路過那些個商铺且进去把玩,是以时常得见?”清和恍悟着接了口,上扬的疑问语调仍带着些不确信。
席兰薇笑意款款,缓一点头不再多說什么。知根知底便好,若夏月日后不再惹她,這事大可就這么藏着;若不然,這欺君之罪怪到吴家头上……吴家决计是要推夏月出来顶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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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宋楚惜沒想到,
随便救個人都能把小命给弄沒了。
再睁开眼时,
她重生成了不受宠宫嫔,
而那堂上之君……
竟是她曾救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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