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将死 作者:未知 赵枣儿在去东海的路上做了個梦。 這個梦很长,色彩是朦胧的,她睁眼所及,是一棵巨大的树的树冠,绿莹莹的,硕大的绿冠盖在头上,天空掩藏在树叶之间,被分割成细碎的光景,斑驳的阴影落在她脸上,清风徐徐,轻轻裹上她的脸、她的身子,身下的草地好比天鹅绒的地毯,让她发出舒服的喟叹。 赵枣儿忍不住滚了两圈,眯起眼睛感受這一刻的静谧。恍惚了好久,她才发现自己软萌的爪子和一身皮毛——原来她不是人啊。這個认知让赵枣儿震惊不已,她除了能与人共情,還能变成动物的啊。 命格是越来越轻了嗎?赵枣儿有些懵,共情能力太强了,渐渐有不受控制的趋势,但凡是气场强大些的鬼魂都能轻易让她产生共情,這也意味着她被夺舍会越来越容易。 无奈地抬起爪子,看着锋利的指甲收缩自如,肉乎乎的粉色的爪子很是可爱,赵枣儿玩弄了一会儿自己的爪子,心满意足。 這是一片辽阔的树林,树林远处有一座山,山顶高耸入云峰,墨绿色的山体外缠绕着浓厚的白雾,使高山多了几分纯净的妩媚。赵枣儿左右甩着尾巴在树下转了几圈,等着接下来的发展。可是树林很安静,沒有人,也沒看见其他动物,赵枣儿等得又困了,還是什么都沒发生。 赵枣儿不明白,這只猫到底在哪裡,這段共情有什么意义。等啊等,风起了一阵,吹来各种讯息,有树梢的兰花香,有地上的杜鹃的香,有幽谷的百合、河岸边的水仙,赵枣儿蹲坐着,听风把世界都告诉她。而后风停息了,赵枣儿感觉自己在树下待了好久,可是艳阳還是高照,树還是那般盈绿,山也還在那裡,一切沒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時間的流逝。 试探着迈出步子,赵枣儿随意挑了個方向,她起先小心翼翼地走着,后来懒散地漫步在树荫下,再之后胆子大了,撒开蹄子畅快淋漓地跑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轻盈,每一次跳跃都像是起飞,空气从她腹下划過,像一双手轻柔地为她挠痒痒,舒服得不得了--如果她沒有突然踩踏一個窟窿、滚进一段树根、最后掉进一個山洞的话,她還能再美一会儿。 洞裡黑漆漆的,唯一的光从被她砸出来的洞裡倾斜而下。赵枣儿摔了個狗啃泥,虽然她不是狗,但姑且就這么形容吧,总之很是狼狈。 趴在原地晕乎了好一会儿,赵枣儿醒過神,看到了山洞中央的黑色座台,似铜非铜,黑漆漆的,像劣质油漆,座台上盘腿坐着一個男人,周身被硕大的锁链束缚着。 即使他长发及腰,面白如纸,一袭黑衣,赵枣儿還是一眼认出,那是庄祁。 “喵。”赵枣儿上前一步。 庄祁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喵喵。”--庄祁! “喵喵~”醒醒啊喂! “喵喵喵!”再不理我我要生气了!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赵枣儿忘我地控诉着,终于把庄祁吵醒了。 庄祁缓缓睁开眼睛,但眉目间的冰冷并沒有化开,又长又翘的眼睫毛還是赵枣儿熟悉的模样,只是那红色的瞳仁,以及眼裡可怖的杀气,让赵枣儿下意识噤声。 庄祁沉睡了好长一段時間,称不上被搅扰了好梦,只是一睁眼看到一只猫,觉得有些新奇。 “你怎么到這来的?”庄祁问她。 庄祁一开口,除了那一丝玩味和轻佻让赵枣儿觉得陌生,但熟悉的安心感回到了赵枣儿心裡。 “喵~”--我从那来的。 赵枣儿跳起来,示意头顶的那個洞。 庄祁好像听懂了,抬头看向那個洞口,洞口不大,刚好足够让一只小猫通過,洞口连着一段干枯的树根,树根内裡中空,阳光顺着树根形成的通道照进来,点亮了山洞裡的方寸地。 庄祁透過小洞看了一会儿外头的景致,绿的蓝的白的,让他不适应地眯起眼睛。目光下移,落到地上的那点光圈上,而后落到了赵枣儿身上。 “你该怎么出去呢?”庄祁问她,轻轻颤了颤身上的锁链,发出沉重地叮当声,“我可帮不了你啊。” “呜……”赵枣儿可沒有意识到這個問題,掉进来后她一秒钟也沒有考虑過怎么出去這個問題。 “蠢物。”庄祁轻笑,一点儿温柔意味都沒有,說完便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再管她。 赵枣儿气得跳脚,喵喵了好几声,可是庄祁竟然真的再也沒有理她了,赵枣儿在山洞裡团团转,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情况。 她原本以为她是产生了共情,现在看来,或许不是,否则怎么会有庄祁呢?而且庄祁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奇怪,那么可怕。 心念一动,赵枣儿想到爱哭鬼的话,随即又想起了庄劲的话。 莫非…… 赵枣儿抬起头,這就是魔尊庄祁? 赵枣儿沒了声息,庄祁反而觉得有几分意思,睁开眼想要瞧瞧,便对上了赵枣儿若有所思的目光。 這猫好像通人性,庄祁勾唇,眼角含笑。但他又看不明白,那褐色瞳仁裡复杂的感情。 這一笑,赵枣儿就习惯性地找不着北了。 “喵喵!”庄祁你怎么被锁在這! “喵喵喵呜呜!”要怎么办,疼不疼!锁链沉不沉? 赵枣儿攀上黑色座台,台子太高,她反复冲刺了四次,才尝试成功,最后一跃,一脑袋撞进庄祁怀裡。 庄祁真不明白這野猫想干什么了,看到赵枣儿咬住锁链,面目狰狞,還以为是要磨牙呢,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過来,這猫是想救他出去。 “蠢物。”庄祁又一次笑骂,只是這一次语气裡多了几分宠溺和温柔。“凭你那口牙,能咬断不成?” 赵枣儿不服气地冲他龇牙,展示自己的好牙口。 “呵呵。”庄祁笑了起来。“過来。” 赵枣儿犹疑了一下,爬到庄祁腿上趴好,下巴靠在庄祁摊开的手掌心裡,甚至蹭了蹭。 “是兰花啊……”庄祁挠了挠赵枣儿的下巴,突然轻声道。赵枣儿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說的是自己身上的气息。 在她醒来那棵兰花树下,有一大片掉落的兰花,她在成堆的花瓣裡扑腾玩耍,于是身上沾满了兰花的香气。 “喵……”兰花很漂亮。赵枣儿想告诉他。 庄祁摸了摸赵枣儿,理顺她的皮毛,轻柔的手势让赵枣儿放松了身体,从鼻子裡发出小声的哼唧。 庄祁被她逗笑了,顺着她的意思一下一下地抚摸她,“既然出不去,那就不要走了吧。” “好。”赵枣儿在心裡回答,嘴上沒有开口,开口也不過一声猫叫。她大概懂了,她就是千百年前,让魔尊闯入冥界的那只猫。 记忆一点儿一点儿复苏,从F市到东海,先是高铁再是飞机,再转大巴,赵枣儿几乎睡一路,也梦了一路。到达弯月村的时候,爱哭鬼拉住赵枣儿,不安地打量赵枣儿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枣儿姐姐,我們回去吧。” “嗯?”赵枣儿看向它。 “你的脸色很不好。” “睡太多了。”赵枣儿笑笑,云淡风轻,仿若下一刻就会消去, “何止是睡太多!”爱哭鬼急了:“你睡了一路!十几個小时!你看看镜子吧!” 赵枣儿摇头,不用看她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有多憔悴。离开机场的时候,她往明亮的落地窗裡看了一眼,通红的眼睛,血丝密布,眼窝深陷,明明睡了那么久,黑眼圈却重得像熊猫,嘴唇也是煞白的,发青的,嘴裡還因为上火而溃疡,一說话就疼。 赵枣儿觉得自己像刚从戒毒所出来的犯人,后来再一想,她像死人。不是将死之人,而是已经死的,沒有生气的那种。 “那去休息一下吧。”爱哭鬼急得不行。 “還休息呀?我都睡了一路了。”赵枣儿拿爱哭鬼的原话說道,“走吧。” 爱哭鬼還要再劝,赵枣儿摇摇头,示意它什么都不用說,“走吧,庄祁在等我。” 赵枣儿其实并不知道见到庄祁后她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是“庄祁需要她”這五個字支撑着她来到东海。她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坚持多久。 舒碧云突然发来微信,问她去哪了,晚上约不约。赵枣儿說不约,有事出趟远门。 舒碧云:那什么时候回来?嘻嘻,陪我去看婚纱吧~ 赵枣儿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想了想,回了句:很快。 舒碧云连着发来一堆图片,都是洁白的婚纱,每一條都很适合舒碧云,后来舒碧云再发什么,赵枣儿都收不到了。弯月村裡手机沒有信号,成了只能照明的手电筒。 “沒有人。”爱哭鬼皱眉。 “嗯。”赵枣儿点头,“沒有‘人’。” 弯月村裡到处弥漫着血腥气,地上躺着成堆的尸体,鲜血到处都是,一场屠杀似乎刚刚结束。 有一個男人站在血河裡,背影无比熟悉。 赵枣儿的心颤了颤,肩头的灯火也晃了晃,火苗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