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阿磐,你抱抱我吧
他的话本就不多,情话更是极少。
一個心裡装满了天下的人,谁敢对他有多余的指望呢?
可如今這天下大乱的时候,他竟肯留在這宅子裡日夜伴她,就像在太行山麓时一样,几乎寸步不离。
梦裡见他被万箭穿心,如今他還活着,孩子们也都好好地活着,腊月裡的炉子也都成日地烧着,一点儿也不冷。失而复得,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再也沒有了。
他们一起活着,就已是世间最好的事了。
人啊,人怎么能总在失去一回后才肯去学如何去爱一個人呢?
又到底多久才能学会呢?
有的人一次学不会,還会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還学不会,也许還有第三次机会。
有的人一次学不会,就一点儿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這屋子不大,内裡齐全,虽是赵国民宅常见的模样,但却是从前沒有来過的地方。
炉子烧得暖暖的,火星子霹雳吧啦地爆裂,小黄就在一旁蹲着,毛蓬蓬的尾巴一下下地在木地板上扫着。
雪下得真大,可她从沒有一刻觉得這雪虐风饕的时候也会這般安逸暖和。
谢玄說念你成疾,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药石无医呐。
原先那些想求又不敢求的,想诉又不敢诉的,想哭又不敢哭的,那些压在心裡的委屈,不能为外人道的怅憾,一個人拼力撑着熬着的苦难,如今都在這一刻尽数迸发。
眼泪如波涛洪流,在那人素净的衣袍上滚着,淌着,流着,把那人披散下来的衣袍浸了個透。
可她想,不能放声大哭啊,放声大哭终究对孩子是不好的,因而极力地压着声腔中的哽咽,低低与那人倾诉,“东壁不算是我的家,但我从来也沒有想過离开那裡。”
心裡又悔又难過,若从来也未曾离开,他便不会药石无医,也就不会变成如今這般模样了吧。
那人一向极少责怪她,阿磐是知道的。
他若是個愿意训责怪罪的人,就不会把一切都闷在心裡,闷出這一头的华发了。
你瞧,他說,“我知道。”
她顺着那人的话问,“大人知道什么?”
那人低低地叹,微凉的指腹轻抹着她湿湿滑滑的眼泪,“魏宫的事,我都知道。”
是,魏宫剑拔弩张,杀机必现,他大抵早就知道了。
他還說,“也知道你因了什么走。”
是,走是为了带孩子与他相见,他如今也知道了。
他還說,“嬷嬷都告诉我了。”
她也不知道赵媪都說了多少,该說的說了,不该說的可也說了嗎?
但這时候,那些该不该說的,原本都已经沒有那么重要了。
那人温柔地轻抚她的乌发,泛着微光的银丝也在她的脸颊温柔地拂动,他低低地說话,也低低地叹息,“阿磐,东壁是我們的家。”
那长眉微微地凝着,他金口难开,好像从来都沒有一次說過這么多的话。
“在我面前,請你做自己。你想笑,便放肆地笑。想哭,便大声地哭。想說什么,便說什么。想要什么,便要什么。但求你把我当成一個寻常的人,与我說些寻常话,做些寻常事。”
這一句句的话,怎么就那么叫人透骨酸心呐。
她這才意识到,哭啊,笑啊,說些最寻常的话,去要自己想要的东西,原本是人最稀松平常的事,在他面前却好似从来都拘着,束着,小心翼翼,好似从也不怎么主动向他索求過什么。
他是高岭之花,她从前只敢把他当神明,高高地仰望,虔诚地叩拜,何时敢做寻常人的寻常事呢?
那人還說,“要像在他面前一样,永远也不必拘束自己。”
阿磐心中一痛,那么骄傲的人,他竟拿自己与中山君比。
那些中山君曾有過的,她的娇憨,她的灵动,她的无所顾忌,那個最纯粹的阿磐,他大抵知道了自己从来也不曾有過吧。
鼻尖蓦地一酸,攥紧那人被泪打湿的袍角,提到中山君,终究是不能放声大哭啊。
便把這哭声压在喉间,埋在腹中,开口却不知道该說些什么,因而便只喃喃唤了一声,“大人!”
大人。
這個大人,還是从前去而复返的大人,是为她千裡奔走的大人,是为她孤身迎敌的大人。
他仍旧是他自己,可好似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
這一头的华发印证了他的悲情与改变。
是,他到底是变了。
一個从前只知攻伐的战神,他在慢下来,停下来,他在与旁人较量的最后,也想要做一個寻常的人,做一個能留得住人心的人。
在這无声的恸哭中,她听谢玄温声道了一句,他的声中也一样夹着几分难以名状的凝噎,“阿磐,你抱抱我吧。”
他看起来人都要碎了。
這是他从也不曾主动說起過的话,也是从不曾主动要她做起的事。
阿磐沒有犹疑,抬手抱住了谢玄,抱住了孩子的父亲,也抱住了从前的大人。
像一個寻常人一样抱他,也像抱一個寻常人一样。
而似此刻一样寻常的拥抱,从前也是极少的。
天色暗暗地下着雪,在窗棂上堆着厚厚的一层,你知道太行的雪是大而猛烈的,而他的衣袍在炉火在烘烤下暖洋洋的,雪松气清淡凛冽,多好闻啊。
早在太行山麓的日日夜夜,在那奔走不息的马车裡就该好好地抱一抱這個因了念她而生出了满头华发的人了啊。
小黄乖乖地舔着她,摇着尾巴蹭她,腹中的孩子安安稳稳的,這是自怀王三年以来少有的安稳与温情。
她问起谢玄,“大人打完仗了嗎?”
那人說,“還在打,這一次打完,就不打了。”
不打了好啊,再打下去,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她又问,“那什么时候回大梁呢?”
那人低沉的嗓音温温柔柔的,下颌亲昵又怜惜地蹭在她的颈窝,“你养养身子,养好了,就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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