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上巳
曲江在长安城西南面,曲江留饮雁塔题名,說的是科举中第的少年郎,到這些世家权贵出身的郎君娘子,就是上巳节踏青的好地方。
荥阳郑氏好气派,郑涵元又是嫡女,在曲江边上阴凉处摆桌设宴,光来往的仆役侍女就有百来個,桌上除了各地来的美酒,翡翠釜裡蒸驼峰,水晶盘裡放白鱼脍,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热闹得不得了。郑涵元就在主位上看着来赴宴的人,听着耳边不断的恭维,稍稍抬起下颌,十足的贵女骄矜。
這宴会办得不错,唯一让她不太舒服的,就是座下的谢忘之。
谢忘之還是那個样子,来赴宴沒失礼之处,但看得出沒怎么打扮,也不带人,就孤零零一個坐在桌后。
“看什么呢!”温七娘刚說完一句,沒听见回应,忍不住用手戳了郑涵元一下。
郑涵元“哎呀”一声,半真半假地瞪了温七娘一眼:“沒看什么。”
“撒谎呢。”温七娘的视线往谢忘之那边一转,又转回来,凑近一点,悄悄地說,“别看啦,人家就一個人,孤零零的,不像我們這边热闹。你非看,看得她不好意思了怎么办?”
“谁看她啦?”郑涵元听得舒服,面上却不能显,“少說這话,来者都是客,我都得以礼待之。”
“嘴上倒是這么說,心裡的那個‘客’是谁,用得着我点嗎?”温七娘往另一侧抛了個眼神,“你尽管放心,我打听過啦,从沒人說郡王和她认识,要真认识,现下宴上這么闲,也不至于丢着她不管。你說是不是?”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李齐慎回长安的那天,隔着朱雀大街上漫漫的人,谢忘之脸上骤然淌下的眼泪、李齐慎抬头时刹那的眼神,混在一起,還是让郑涵元胆战心惊。
但她确实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干脆瞎推测,只觉得谢忘之是上赶着贴人家,李齐慎则是少年风流,无所谓是哪家娘子。
世家出身又如何,长安谢氏又如何,该不搭理,還不是不搭理。這么一想,她又对谢忘之多了几分带有轻蔑意思的怜悯,换了话题:“行啦,不說這個,聊点别的吧。”
温七娘会意,立刻转了话题,着眼在郑涵元今日的打扮上,夸夸衣摆上的绣纹,聊聊发上的绢花,一来二去,边上闲着的几個娘子也被引過来,嘻嘻哈哈地聊起来。
那边聊得开心,谢忘之孤零零一個人,乐得清闲。她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视线却沒按礼微微垂落,反倒越過人群,落到稍远处的郎君身上。
李齐慎今天穿的是身叠成翻领的圆领袍,革带勒出劲瘦的腰身,他又长得高,身姿挺拔修长,自有一股潇洒落拓的意思。在他面前的郎君和娘子身着轻铠,看样子是军中人,一样的站姿挺拔,看着還挺养眼。
谢忘之看了一会儿,身边突然冒出個声音:“娘子這是在赏桃花?”
谢忘之一惊,沒来得及答话,孙远道已经坐了下来,且還毫不避讳,大喇喇地坐在她身边,不知道的還以为他们俩是同伴。
“沒有。”谢忘之当即有点不太舒服,但不好开口赶人,只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避了避,拉开距离,“随便看看而已。”
孙远道“哦”了一声,沒硬往上凑,耐着性子瞄了一眼桃花林:“不是赏桃花,那可见着雁阳郡王了?雁阳郡王好英才,认识的也是俊杰呢。”
谢忘之不想答话,但她不傻,感觉后半句话意有所指,半侧着脸,睫毛一动,看了孙远道一眼:“郎君此话何解?”
“……何解……這得听我說。”孙远道让那一眼看得骨头一酥,恨不得把身边的小娘子搂进怀裡揉弄一会儿,哪儿還顾得上卖关子,直截了当,“那两位都是天策府裡的英才。”
“天策府?”
“对,天策府。這時間曲江多宴,恰巧這支调来护卫,听說是府裡传承和宁王有什么关系,這才和郡王聊起来。”孙远道一把打开折扇,晃了晃,“那郎君是校尉,女郎是副尉,都還年轻,天策府裡可是论军功往上爬的,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涉及军队,且還是天策府,谢忘之直觉李齐慎這会儿恐怕是在谈什么,但她不会和孙远道聊這個,半真半假地致谢:“多谢孙郎君,我知道了。”
嘴上說谢,一点表示都沒有,孙远道心急如焚,但他总不能大喇喇地說“不如娘子替我倒杯酒”之类的话。這事儿急不得,他心念一动:“這回设宴的是郑娘子,听闻這回有西域来的酒,浸瓜果别有风味,不如差人去取一些,娘子也好赏味?”
這吃法谢忘之知道,酒浸进瓜果裡,吃起来只觉得清甜且香气特别,但若是不留神,吃着吃着就醉倒過去了。她心說這是有病才在信不過的郎君面前這么吃,但她不会直說,只朝着孙远道笑了笑,颇有点含羞的意思。
“毕竟是郑娘子设宴,我不好多說,也不好胡乱差使侍女,显得沒规矩。”她轻轻地說,“不若劳烦郎君一趟?”
“……行,当然行。”這伎俩拙劣,谢忘之本身也不太会用,奈何孙远道一心想着亲近,被迷得脑子发晕,立刻起身,恨不得一整车直接拉過来。
他一走,谢忘之迅速起身,趁他還沒回头,提着裙摆混进来往的人裡,沒两步就混到了对面,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刚好在李齐慎和郑涵元连成的线上。
不過郑涵元沒注意她,一来是她在的位置地势高,二来就是李齐慎。
姿容冷丽的郎君谈完,礼貌地和天策府裡的两位告别,却沒急着過来,反倒退开几步,仰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折了一枝桃花。那桃花开得正好,花瓣分明,浅浅的粉色,衬得他肌肤格外白皙,在太阳底下通透得犹如美玉。
郑涵元被這美貌震了一下,本能地想回避,眼睛却不听使唤,牢牢地定在李齐慎身上。
温七娘何等人精,一看就知道她什么心思,看看李齐慎走過来的方向,一揪郑涵元的披帛,含笑說:“完了完了,郡王這是带着桃花来见你了,我們郑小娘子,接還是不接呀?”
“去,瞎說什么!”郑涵元面上一红,心裡有几分雀跃,嘴上却要啐温七娘,“谁說這桃花是折给我的,保不准郡王是看這桃花好看,信手一折呢。”
温七娘也不恼:“信手一折归信手一折,若是折给谁,那肯定是给你!說句实话,在座這么多娘子,哪個比得上我們元儿美貌?”
她看看李齐慎,再扭头,故意凑近郑涵元,挤眉弄眼,“你自己瞧,郡王可真是往這裡走呢!”
郑涵元在主座附近,从李齐慎先前在的桃花林划一條线,刚好是桌子最多的地方,坐了不少娘子郎君,好几個娘子都面上泛红,一面猜着郡王這枝桃花给谁,一面又暗自期盼是给自己。
然而李齐慎谁都不看,松松地握着桃花,沉默地往前走,仿佛真是觉得桃花好看,随手一折,又仿佛把终点定在郑涵元身上。
郑涵元一阵心惊,偏偏边上温七娘還煽风点火:“你看,你看,郡王過来了,可不是朝着你嗎?”
“不许胡說!”郑涵元嘴上半嗔半恼地呵斥,一颗心却越跳越快,视线锁死在李齐慎身上,不住地绞着手裡的丝帕。
看样子這桃花确实是给她沒错的,在场這么多娘子,打李齐慎主意的不在少数,這一下可真是给足了面子,那她当然不能辜负李齐慎,得好好地接這枝桃花。
但又不能太热情,毕竟世家贵女出身,总得矜持些,否则显得像上赶着……
郑涵元想着等会儿该怎么接桃花,才显得有礼有节又不会伤李齐慎的心,视线一飘,忍不住落到了谢忘之身上。
谢忘之還是一個人,沉默地坐在桌子后边,不和人搭话,也不使唤侍女,好像压根沒這個人。她還低着头,一旦掩了美貌,更不容易被发觉。
眼看着李齐慎的脚步渐渐靠近,快到谢忘之那桌边,郑涵元先是一惊,帕子绞得更紧,看李齐慎沒有停下的意思,她手又一松,看谢忘之时既有种酣畅的快意,又有些莫名的怜悯。
可见雁阳郡王不是那般肤浅的人,光有张美貌的脸沒什么用,在楼上垂泪也沒什么用,看不上就是看不上,他知道谁才是长安城裡最值得的贵女。
郑涵元忍不住稍稍抬起下颌,觉得或许不该那么早接,還是得晾一晾李齐慎,免得让他觉得太好得手。
然而她兀自想着,李齐慎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就在谢忘之的桌前,顺手格开拿着果盘凑過去的孙远道,一撩下摆,直接坐在了谢忘之身边。
這场面真沒想到,温七娘一愣:“這……”
“要你胡說!”郑涵元狠狠一咬牙,看好友也不爽起来,羞愤至极,一撕帕子,扭头坐回自己桌边,满脸涨红,恨不得一脚踹了桌子。
她憋了一会儿,一掌拍在了桌上,沒拍响,反倒弄得自己掌心通红,一直痛到手腕。
作者有话要說:關於节奏和感情线的問題……還是忍不住输出一下(话筒塞我自己嘴裡)是這样的,我的智力水平最多也就是人均水平(其实大概率還沒有到……),写不出什么盛大浩瀚的东西,只能写写爱情,聊以自娱,博君一笑而已。
爱情是很玄乎的东西,结婚生崽秀恩爱当然很妙,但那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暧昧与试探得归少年和少女。這本的长生是我幻想中的少年,想尽可能地多写写他姑且算是少时的时光,而不是他完全地作为男人的样貌,我不想给自己留什么遗憾,也不想让他诸多苦痛。年少时光难追,再往后就会变成回忆,人间苦厄,此乐无多,让长生和忘之再多开心一会儿吧。
当然我也理解啦,我也不是想写個好想急死你的故事。確認一点,长生和忘之是互相喜歡的,甚至会暗搓搓吃醋,以我的审美来說,那种近在咫尺却吃不到的感觉才是最妙的(后面不能再說了我怕被抓)今天晚八点還有一更,争取每天都有甜甜的互动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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