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反抗
食不言寝不语是士人的规矩,谢氏好歹是绵延几百年的世家,自然谨遵,一顿饭吃得连略微的咀嚼音都听不见,等饭菜撤下去,换了清茶上来,净手后接過茶盏,才能开口說话。
不過王氏性子内敛温婉,谢忘之不想自讨沒趣,平常說话的往往是阿耶谢洲和阿兄谢匀之。两人谈的多是政事,宣政殿裡挨不上前排的压根听不懂,他俩能聊起来,同桌的其他人只能尴尬地面面相觑。
但谢洲不在意,他觉得挺好,显得阖家团圆,說话时自然而放松,聊着聊着就到了李齐慎身上。他先是說了郡王被禁足的消息,再摇摇头:“雁阳郡王也算是少年英才,先前在长安城裡广交游,可惜如今困厄府中,往昔结交的友人也沒有办法啊。”
谢忘之一惊,手裡的茶盏都差点翻倒:“为什么被禁足?”
“对外的理由不說也罢,粉饰太平罢了。”谢洲诧异于這個一向沉默的女儿居然会主动开口,微微一怔,但沒在意,接着說,“无非是不得君心,可惜了,真是可惜。”
他连說两声“可惜”,谢忘之却听不出多少怜悯,倒像是隔岸观火的感慨。她心裡一紧,一时沒忍住:“不得君心而已,有什么可惜的?”
“君臣有别,就算是亲生儿子,在陛下面前,也得是臣。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谢洲以为谢忘之是不懂,“一块好材料,不得君心就得蒙尘,远离陛下,你說可惜不可惜?”
“伴君如伴虎,”谢忘之想起李承儆就觉得恶心,“与虎谋皮罢了。”
“你這是說什么话?”
“妹妹年纪還小,又不通政事,自己想想,难免有想岔的时候。”谢匀之赶紧打圆场,他在谢忘之面前总放松得几近轻佻,到谢洲面前却和在朝一样神色肃穆,“何况忘之也曾与雁阳郡王交好,少年人看重朋友,想来也是一时着急。”
“男女有别,往常交游就算了,心裡不必念着郡王,免得损了名声。”谢洲說完,转向王氏,“忘之也该议亲了吧?”
“是差不多了,忘之都十八了,早该相看中意的郎君。”王氏有些尴尬,“但如今這個状况,长安城裡……也沒多少心思花在亲事上。”
“這倒是。”谢洲想起崔云栖,“上回崔氏的那個郎君如何?”
“那边推說年龄不合,那郎君确实比忘之還小了几個月,不太合适。崔郎君年前就去了范阳,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那就换人。”谢洲挺自信,他的女儿不愁嫁,“温氏、王氏可有适龄的郎君?”
“……应当有吧。”王氏不太清楚,“妾過几日差人去问……”
“不要。”谢忘之忽然出声。
王氏一愣,更尴尬了:“這……你是害羞嗎?這也不必,娘子长大,总要出阁的,提前相看着也好,免得到时候出嫁时两眼一抹黑,成婚后還多怨气。”
“不要。”谢忘之知道王氏难做,语气软下来,“成婚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有安排的,不劳阿耶和夫人挂念。”
时下风气开放,适龄的郎君和娘子交游时看对眼的也不少,但成婚這回事总得往家裡過一趟,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然得叫私定终身。王氏想劝,但毕竟不是亲生母亲,又不好多說:“那若是看中了哪家郎君,记得回家說一說,免得让人家轻视。”
连着驳了两回,谢忘之不好再驳,只点点头:“多谢夫人。”
王氏也应声,勉强笑了一下。
本来這事儿就這么了了,顶多算是一点小摩擦,谢洲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但近来朝上焦头烂额,谢忘之這一句,弄得家裡都隐隐有不安宁的迹象,他当即有些愠怒:“自己相看像什么样子,辱沒世家门楣。”
“……阿耶!忘之平常认识的都是好郎君,又知道分寸,說辱沒门庭未免太過了点。”谢匀之和谢忘之更亲近,语气重了一点,想了想,转头递台阶,“忘之,和阿耶說一声,让阿耶放心。”
谢忘之却不要這個台阶:“那按阿耶的意思,我该如何?”
“在家好好待嫁,别出去跑。长宁公主、雁阳郡王,不是能交游的人啊。”谢洲知道提起的這两人潇洒恣肆,对這個年纪的女孩有多大的吸引力,但他不放心,“至于婚事,交给夫人即可,必不至于给你配成怨偶。”
谢忘之沉默片刻:“……我不要。”
“那你想如何?”谢洲火气又涌上来,茶盏重重一放,“十八岁的女子,在别家都该做阿娘了,养你至今,你還有什么不满?”
王氏见状,赶紧安抚谢洲:“夫君,忘之這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念头了。平常总也是听话的,是個好孩子。”
谢洲沒接话,眉头紧皱。
“可我不想听话了。”谢忘之也放下茶盏。
谢匀之一惊:“你……”
谢洲和王氏也愣住了,同桌的其他平辈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說。
“世人总說女子该温婉贤淑,阿耶請来的先生也是這么教我的,教我琴棋书画诗史礼仪,說来說去,却都是为了讨男子的喜歡,好像我生来就该嫁给哪個男子,一辈子依附于他。又总說要听话,在家时听父兄的,出阁后就听夫君的。”谢忘之接着說,“或许這样也沒什么不好,我知道很多女子都是如此,出阁后也過得很好。但人活一世,难道生来是为了听别人的话?還是說因为我生来是女孩,我就不是人,不该有自己的念头?”
谢洲从沒听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儿一口气說這么多,愣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荒谬!”
“有什么荒谬的?我是人,不是犬马,不该只按别人的意思活着,我也有心的……我也会难過的。”谢忘之知道谢洲不可能理解,强行把心底涌起的那阵酸涩压下去,轻轻地說,“阿耶,我听了十八年的话,按您的意思活着,努力学您觉得应当学的,认识您觉得应当认识的。如今想想,反倒觉得在大明宫的那几年我是真正活着的,一回家,我又该听话,又像是個木偶人。”
她顿了顿,“但现在,我不想這样了。我想過我自己的日子,谁的傀儡都不做。”
谢洲一震。在他印象裡,這個女儿和早逝的发妻一個性子,温婉贤淑,像是团软和的面团,能随意塑成宜室宜家的模样。他不是对谢忘之一点父女之情都沒有,也会和王氏发愁该给女儿配個怎么样的好郎君,他心裡的谢忘之就是個乖乖的团子,跟在阿兄身后,将来会跟在夫君身后。
然而谢忘之长大了,顶着和母亲有三分相似的脸,說出的话却截然不同。她哪裡是面团啊,她是截未经锤炼的铁,刚烈得一折即断。
谢洲忽然发现,他好像完全不了解女儿,心裡风起云涌,又无力又愤怒,最终還是让愤怒占了上风。
“在大明宫裡你才觉得自己活着?在谢氏這裡,短你吃喝,還是鞭笞過你?”他口不择言,“既然觉得谢氏把你当做傀儡,那就走,从此不要回来,看看你在外能活几日!”
谢忘之一愣,沒想到阿耶能說出這么绝情的话,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落泪,转念却又憋住了。她只以为這是谢洲的真心话,一言不发,起身往外走。
身后一阵人声,但到她跨出府门,终究是沒人追出来。
“……就为這么点事,你就跑出来了?”李齐慎听完,一阵心酸,既恨谢忘之不知道委屈逢迎,又恨自己困在府上,连帮她一把都不能。
霍钧和裴闻都不爱看热闹,谢忘之一露脸,他俩就退到外边去了,现下庭院裡空空荡荡,李齐慎也不装什么矜持君子,心疼地摸了摸谢忘之的脸,“那這几日,你怎么過的?”
“阿耶不许人来找我,但我阿兄沒那么听他的话,差人给我送了些钱。他本来想替我定個地方,可安兴坊裡沒有空闲的宅子,也沒有客栈,坊外又不安心。”谢忘之老老实实,“所以我去找了长宁公主。公主仗义,在府上分了间屋子给我,還說待我如门客。”
還好有個长宁,李齐慎稍稍松了口气,爱怜地抚過谢忘之的侧脸,低声說:“辛苦了。”
“不辛苦。公主不曾亏待我,我在她府上住的這几日,反倒见了沒见過的东西,想通了以前沒想通的事。”撇开离家的忧思,谢忘之在公主府上是真的开心,“公主府上有女先生,我跟着她们学诗书和琴,還把以前丢掉的算学捡了起来。”
她稍作停顿,看李齐慎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孩子拿了先生的夸奖,向着认识的人自豪地炫耀,“我居然還记得,還能算出准确的数。跟着先生再学一段時間,我想我能替人算账,更不至于饿死。”
分明是世家贵女,却因他的事离家,想着要替人算账免于饿死,李齐慎心底酸涩,又混着一丝不该有的喜悦,到最后,想說的话全成了一声叹息。
他最后摸了谢忘之的脸一下,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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