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說服
李重进面对罗幼度的提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恰恰相反是太了解王继勋這种人的想法了。
因为在静下心来读书之前,他自己就是這样的人。
要說怕死嘛?
怕的浑身发抖,可就算再怕,为了一口气,为了面子,为了逞能,再危险的事情也会去干。
怕死但又轻生,极为矛盾。
罗幼度见李重进并不回答自己的话,說道:“王继勋只知砍死我,他会赔上一條命。却不知道,他的那几個护卫沒有一個是家奴,砍死了他们一样要赔上一條命,這就是法盲的可怕。因为不懂法,不知法,以至于有太多太多的人凭借自己的一腔气勇游走于犯法边缘而不自知。敢问使相,你能出面救几人?十個?二十個?還是三十個?”
“官家是仁德之君,是有为之君。他想开创的是类似于汉唐這样的千秋伟业,而不是如之前的几任中原皇帝,坐拥一個割据江山,不思进取,然后二三世而亡。想要创千秋伟业,强大的军力固然重要,政策、财富、文化、民心等等一切缺一不可。在下的這番话,对于其他武官来說,只怕是对牛弹琴。可使相绝非一般武臣,定能明白其中深意。”
“使相想给王继勋讨個公道,在下相信并不是觉得他是对的,而是出于情面,出于個人的情感。這并沒有错,可此举一方面是在纵容那些不知法犯法,甚至知法犯法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在为难官家,更影响我大周的前程。”
李重进听着這些大道理,一言不发。
罗幼度心底骂了一句:“這家伙真难忽悠,就不能跟今天起头那位将军一样,脑袋简单些?”
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罗幼度道:“与使相說這些,实在是不愿自己成为他人手中对付军方棋子。”
李重进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道:“此话怎讲?”
罗幼度作揖道:“在下自幼读书,但心中所向,并非跻身庙堂,位极人臣。而是向往周瑜、陆逊、谢玄、裴行俭這类儒将,羽扇纶巾,决胜千裡,为我大周收复失地,开疆扩土,乃至于马革裹尸,此生亦是无悔。故而最爱李贺的那首‘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請君暂上凌烟阁,若個书生万户侯?’”
李重进带着几分嘲弄的道:“如此說来,你這是想当自己人?”
罗幼度摇头道:“如果使相指的是王继勋這样的?那大可不必,我罗幼度這辈子就算去当乞丐,也不屑与他共事。使相若是觉得,我這么說是向使相示好投诚,也大错特错了。我的未来凭本事自己闯,输赢死活皆在我一人。這么說是不愿见一個個骁勇善战的将官,因为自己的无知,而给庙堂上的几位相公,玩弄于掌骨之间。马革裹尸,方才是将军的毕生追求,而非败于政治斗争。”
李重进眼神微动。
罗幼度痛心疾首的說道:“文武之争不可避免,但說句不怕得罪使相的实话。這比心黑,玩政治手段,满朝的武官,包括使相,沒有几個能够比的上庙堂上的几位相公。如果不加收敛,最后的结果,不可预料。”
“便拿此事来說,居然有人将主意打到了户部上去。這户部可是几位相公手中最重要的部门,要不是官家仁德,今日庙堂上的那些将官,有一個是一個,都少不了受难。”
李重进听闻此事也是无言以对。
罗幼度继续道:“本来就够蠢的了,還一個個自持勇武战功嚣张跋扈,别說是几位手段惊人的相公,即便是在下,真要带着针对性逮人,十個裡我能逮出八個。”
“某知道,人无完人,有点小毛病,可以体谅,也可以当做瞧不见。但原则問題,绝不通融。此番在开封府公审王继勋,目的有二。一、自是他该死,其二也是为了震慑朝廷上的文武勋贵。不要自持有功,就为所欲为,我不惯着他们這些毛病。我不想成为几位相公排除异己的棋子,但真要一個個的往开封府的刀下躺,绝不手软的。”
“今日来是想对使相說,您确实可以给王继勋求情。官家最信赖使相,王继勋也许能够逃過此劫。但此先例一开,相信会有更多的人不将律法当作回事。会有更多的人蔑视大周律法,其后果要不死在开封府刀下,要不便是我大周令法不通,官家心血,毁于一旦。”
李重进眯着眼道:“既然明知自己是棋子,为何還一往无前?”
罗幼度不卑不亢的道:“开封府维护开封治安,掌管民生安定。有人触犯,法不容情。管他背后是谁推动。”
說着他嘿嘿一笑道:“假若使相有看不惯的人触犯了国法且在我开封府管辖之内,亦可使人告之,甚至不留姓名举报亦可,绝不区别对待。”
李重进看着罗幼度,半晌說道:“王继勋的事情,老夫不会再過问了。你今日所言不无道理,确实,有些人不太像话,得约束一二。這边也会给出警告,让他们有力气用到战场上去,别在京裡祸害百姓。”
罗幼度大喜過望道:“多谢使相体谅。”
李重进话音突然一转道:“老夫不屑干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但若让我知道你罗幼度违背今日之话,在开封府区别对待庙堂文武,老夫绝不饶你。或许老夫沒你那么多花花肠子,可要杀你,一把刀足矣。”
罗幼度肃然道:“谨记使相教诲。”
他眼中闪過一丝喜悦。
李重进不出面,王继勋的事情就成定局了。
此次特地来李府的目的也全数达到了。
维护开封府的威严只是其一,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李重进知道自己并非是范质、王溥的人。
他心底已经有了预感,范质、王溥会不断的利用自己的开封府打压军方派系。
事先备案,让李重进到时找罪魁祸首去,或者直接利用自己来搞范质、王溥。
罗幼度不怕得罪双方,开封府秉公处理一切問題。
這样自己這過河卒才会为彼此拉拢忌惮,而不是成为用了便弃的弃子。
便在罗幼度打算告辞的时候,李重进突然說道:“時間不早了,留下来陪老夫喝几盅。”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