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登堂入室
只要是与文学相关的从业人员,来京第一件事都是跑到小六部口胡同来,许多刚入行的小年轻第一次来到這裡时甚至都有种来朝圣的心态。
在那些年裡,小六部口胡同的院子有很多個外号,“民间文协”、“长安街第一招待所”……
同行们给予的這些外号都是出于对這裡的喜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裡度過了欢快的日子,对于很多人来說,這裡如同文坛的世外桃源。
大概是从92年开始吧,小六部口胡同的人气开始逐渐衰落。
那一年开年老人家南巡,带动了改革开放以来最后,也是最大一批下海潮。
不仅是那些政府部门的公务员、国营单位的工人,连原本搞文学的许多人都当上了时代的弄潮儿。
向钱看、向厚赚,成了大家的奋斗目标。
曾经人声鼎沸的小六部口胡同也在這样的大环境下,逐渐变得落寞,虽偶尔也会有热闹的时候,却始终无法与当年的盛况相比。
今天便是小六部口胡同难得的热闹时候,众人来到西院观影,陈剑雨心血来潮翻到了谢铁骊版的《红楼梦》。
李拓看到结尾贾府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场景,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仔细想想,前些年的日子真是快活啊!虽然沒什么钱,但是有那么丰富的精神追求,从来不会让人感到内心会有贫乏的时候。”
“那种情况是不可能再有了,理想主义的年代過去了。现在是市场经济、商业社会,所有事都不可避免的庸俗化。”祝伟說道。
于华說:“八十年代的特殊性朝阳老师很早以前就谈到過,是社会修正阶段的短暂文化繁荣,现在不過是回归了正常而已。”
“那是社会的修正,却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啊!”李拓慨叹道。
林朝阳幽幽道:“刚才你還說‘五十七载风霜浸’。”
李拓本来惆怅的表情瞬间凝固,众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嘲笑李拓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要說那是朝阳、于华他们這代人的青春還差不多,你就别凑热闹了。”郑万龙语气满是挖苦的說。
于华摆手道:“可别拿我跟朝阳老师比,他成名的时候我還上学呢。”
他說到這裡不禁惊叹:“文学最好的时候過去了,可朝阳老师的时代却远沒有结束。”
于华這话拍马屁的嫌疑很重,引来了众人的嘲讽。
他忍不住为自己辩驳了两句,“我這话沒毛病。《人间正道是沧桑》都看了吧?谁敢說不是這样?”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人间正道是沧桑》是评论界公认的林朝阳再攀高峰的作品,谁敢质疑?
不提這部小說在评论界和读者群体的口碑,就說发表和出版后的销量。
当时小說在《人民文学》以专号的形式发表,销量轻松突破200万份,创下了《人民文学》多年以来的销量记录。
這几年国内的图书盗版行为愈演愈烈,极大的冲击了国内的图书市场。
如《白鹿原》《废都》等广受欢迎的小說,盗版销量竟然卖得比正版還要高几倍,许多作家說起来都是满心愤怒。
林朝阳的小說也是如此,并且遭遇盗版的情况比其他作家更加严重,并且還有《人民文学》分流读者在前。
可即便如此,《人间正道是沧桑》在出版后也仅用了3個月時間便突破了百万册销量。
除了贾平娃這类作品偶尔创造热销现象的作家,這样的成绩对于绝大多数作家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对林朝阳来說,這样的作品销量却是常态。
于华把众人怼得哑口无言,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谈到林朝阳的作品和文学成就,众人都心服口服,那可都是读者用实打实的销量推举出来的。
他们并非不认可林朝阳在当代文坛的地位和影响力,只是看不惯于华這副谄媚的姿态。
你小子好歹也是知名作家了,能不能有点底线?
于华从众人眼中大概读出了他们的想法,可他却丝毫沒有在意,他现在名气比以前大多了,但跟朝阳老师還差得远呢。
在他眼裡,吹捧林朝阳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聊到林朝阳的作品,大家又谈到由燕大牵头,即将成立的林朝阳(中国)文学研究会。
日本的学者成立了林朝阳(日本)文学研究会时,消息就曾在国内引起過一阵讨论。
文人嘛,对于名声向来是看重的,如果是能登堂入室,名留青史那自然是最好的。
成为学者研究的对象,谈不上名留青史,但登堂入室绝对够资格了。
当年這個消息传回国内,不知羡煞了多少作家同行。
年初时,又有美国成立林朝阳文学研究会的消息传到国内,立时给国内的作家圈子带来了一场巨大的震动。
以前大家還只把日本成立林朝阳文学研究会当成是日本读者群体和文学界对林朝阳的一种偏爱。
但现在,连美国都成立了林朝阳的文学研究会,而且還是由耶鲁大学這样的世界顶尖名校牵头,這无疑是肯定了林朝阳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
這個消息给国内同行带来了震撼,都說同行是冤家,但国内這些同行却对林朝阳在海外的受欢迎提不起任何一点嫉妒之心。
原因无它,实在是双方差距太大了。
有了這個消息的刺激,以至于后来有消息传出,說燕大打算牵头在国内成立一個林朝阳文学研究会,同行们除了议论几句,作家圈子裡沒有兴起一点水花。
国外的文学研究会都成立十年了,国内的才成立,难怪国内這些大学不如国外的。
你說你矜持個什么劲啊!
不過說起燕大要成立林朝阳文学研究会這事,李拓意见很大。
既然是文学研究会,肯定要吸收会员嘛,李拓作为国内知名“林吹”,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他?
他在听說了這個消息后,联系上了燕大的洪子成,提出希望可以成为文学研究会的第一批会员。
“结果你猜怎么着?說我学历、职称不過关,给我刷下来了!”
李拓提起這事,满肚子气愤,他行走文坛二十多年,不說平趟,至少是有一号的人物,到哪儿人家不给個面子?
结果到文学研究会這,面子折了個精光,感觉受了奇耻大辱。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李拓满心悲愤,众人乐不可支。
大家想象着李拓满怀信心的找到洪子成,然后被毫不留情拒绝的画面,就忍不住捧腹大笑。
捡完了乐子,祝伟才正经的问道:“你這履历加個研究会還加不进去?”
李拓冷哼一声,“洪子成說第一批会员涉及到研究会的申請事宜,用的都是高校教授,人大的、师大的、首师的……”
他数着学校的名字,又念叨了几個人名,林朝阳都很耳熟,其中甚至還有王福仁,就是当年陶玉书在燕师大上学的老师。
“他们這就是赤裸裸的搞学历歧视、职称歧视!”李拓咬牙切齿的念完名字,似乎是打算把這些人都记在小本本上,等以后一個個秋后算账。
“诶,也不能怪人家歧视你,這种研究会本来就是以学术研究为主。”
“我怎么就不能搞研究了?這些年我写的评论比他们的论文加起来都要多!”
祝伟又问他:“那你要是评個一级作家的话,是不是就能加入了?”
“嗯,怎么了?”
“那這不能怪人家,当年文协评职称,你這家伙眼高于顶,說什么‘当作家又不是当钳工,评什么职称’。
自己不评就算了,還把评的人给涮了一個遍。
這啊,就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李拓登时气的瞪眼,却也无可奈何,因为這话确实是他說過的。
众人說說笑笑聊到后半夜,人声渐渐稀少,直至悄无声息。
又過了几天,林朝阳看倦了书,闲来无事,练起了字。
他练字這個习惯是受了陶父的熏陶,摹了十多年的帖。
一首伟人的《沁园春·雪》写完收工,林朝阳满意的点了点头,看起来功力又长进了,糊弄外行足够用了。
他练字只为静心,沒什么追求。
他唯一遗憾的是,在诗词创作上沒什么才华,练字不配上一两首诗词,总感觉差点意思。
“大姑父!大姑父!”
刚搁下笔,他就察觉到窗户处似有人影,抬眼一看,只见陶希武趴在那裡。
见被他发现了,陶希武呲牙一乐。
林朝阳招招手,陶希文立刻窜进书房裡。
“放寒假了?”
“嗯,前两天刚放假。”陶希武看着桌上墨迹未干的墨宝,阿谀道:“大姑父,您這字真可谓是颜筋柳骨,遒劲有力!”
林朝阳笑骂道:“不学无术。夸人都不会夸,我临的是米芾的帖。”
陶希武闻言脸色尴尬的笑了笑,立马改口道:“我就說嘛,您這字气韵悠长,不让二王。”
“滑头!”林朝阳将笔墨整理好,问:“跑過来干什么?不会是专门给我拍马屁吧?”
“嗐,這不是想您了嘛,過来看看您。”
林朝阳点点头,“成。看也看過了,沒事就回家吧。”
“别介啊!”陶希武顿时苦起了脸,不敢再耍滑头,老老实实說道:“我今儿過来是想找您拉個赞助。”
“赞助?要拍电影?”
陶希武读的是电影学院,林朝阳听說他要拉赞助,第一反应就是他要拍电影。
“嗯。這不是快毕业了嘛,我跟几個同学打算弄個毕业作品。剧本我們都写好了,這部片子我們打算往电影节送……”
林朝阳自动過滤了陶希武的白日梦,问:“需要多少钱?”
陶希武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沒說话,伸出了巴掌,比了個手势。
林朝阳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光比手势不說话,自己要是猜高了,他就顺势收下钱。
“500块?”
陶希武露出失望之色,“500够干什么的啊。”
“那……5000?”
林朝阳故意挤牙膏,陶希武有些急了,“您這么大的富豪,出一回手就5000,說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嘛。”
“你小子是打算空手套白狼啊,合着你拍回电影,经费我得全给你出了?”
“您别误会,哪能叫您全出了啊!我們跟学校给了1000块钱经费,我們几個同学凑了2500,我妈赞助了500,我爸赞助了1000,我哥赞助了2000。”
林朝阳扒拉着手指头算完,“那你们总共也才凑了7000块啊,你小子张嘴就敢跟我要5万?”
陶希武也知道自己這事不厚道,找补道:“不白让您出钱,我给您挂個总制片人的名头,怎么样?”
“出钱還不够,我還得出力?”
陶希武见自己這点小算盘被林朝阳轻易识破,根本不起作用,只能哀求道:
“大姑父,您就帮帮孩子吧,這可是我的毕业作品。大学四年,我就指着這回让老师同学们刮目相看了!”
林朝阳轻笑道:“你一個录音的,责任感倒是挺强。”
闻言,陶希武辩解道:“什么录音的,我正经副导演!”
“哪個不开眼的导演,让你当副导演啊!”林朝阳质疑了一句,随即反应了過来,“你小子這副导演不会是靠着拉赞助当上的吧?”
此话一出,陶希武立刻面色羞赧,“沒……哪能啊……”
瞧這神情,林朝阳就知道自己猜的肯定沒错了。
“先把剧本拿来给我看看,要是写得不行的话,我可不掏钱。”
陶希武立刻大喜過望,不過他压根沒带剧本,忙不迭的道了一声谢,就让林朝阳在家裡等着他,他马上回学校去取。
一個多小时后,陶希武带着剧本回来了,還拉上了他的搭档,他们這部实验电影的导演93级导演班的同学卢伟健和徐浩峰。
卢伟健和徐浩峰被陶希武从学校拉出来时一脸茫然,直到半路听陶希武說是要去见他大姑父,两人立刻紧张了起来。
自从那年几個同学来找陶希武玩,陶希武意外受伤家境暴露后,他的家境就成了燕影的传說。
祖父燕大教授,父亲是中戏教授,大姑是影业总裁,大姑父是知名作家……
燕影的学费6000元一年,這年头在燕影上学的,就沒几個穷人家的孩子。
可陶希武的家庭條件還是让许多同学叹为观止,人家不仅是书香门第,关键是還有钱。
“希武,我见了你大姑父,說什么啊?”走到小六部口院门口,卢伟健满脸纠结、紧张的问陶希武。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說呗,就是看看剧本,問題不大。”
陶希武回了他一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浩峰,“你别紧张。你瞧浩峰,多淡定。”
“他是天生木头脸。”
被同学吐槽了一句,徐浩峰也不生气,把眼神都放在了院子上。
小六部口胡同的院子大门不算气派,原主家是经商的,大门型制是蛮子门,门扉直接安置在前檐柱上,门庑的前端也沒有任何空间。
這种大门看着沒有官宦人家的广亮大门、金柱大门气派。
但进了门,院裡却别有洞天。
坐北朝南的院落,分了东西跨院,一眼望去,规模可称壮观。
一进院是传统的四合院形式,二进院则是带有西洋风格的民国时期建筑形式,型制独特。
在燕京,像這样保存完整又风格独树一帜的四合院极其少见,让人只看一眼就印象深刻。
百多年前,這裡住的家庭虽不是官宦,却也应该是煊赫一时的富贵人家。
徐浩峰是燕京人,出身艺术世家,在同龄人之中算是有见识的。
他边走边看,心中即将见到大作家的紧张也被分散了不少。
“大姑父,剧本我带回来了,這是我同学卢伟健和徐浩峰,剧本是他们俩一起写的,伟建是导演,浩峰是编剧。”
陶希武将两個同学介绍给林朝阳,打過招呼,几個年轻人神情中都不自觉的露出了紧张之色,连陶希武都不例外,因为林朝阳翻开了剧本。
剧本名字叫《录像厅》,讲的是下G工人陈卫国迫于生计,借钱开了家录像厅,本想以此谋生,却不想接二连三遇上了混混闹事、妻子离婚、家人重病等各种事情。
最后录像厅也被查抄了,结局陈卫国欠了一屁股债,生活茫然无措。
《录像厅》的剧本放在后世属于微电影的体量,总共就36场戏。结构比较完整,就是情节铺陈和人物塑造太過匠气了,基本沒有什么亮点。
剧本本身就短小,主线故事就是主角陈卫国开录像厅谋生所遇上的各种意外和事故,借以反映时代变化。
比如下G潮、三G消费、公务员T腐……风格很接近贾樟柯所钟爱的那种专注于城乡结合部故事的风格。
“你们這個剧本,沒什么生活啊!”
看完了剧本,林朝阳說。
他一句话便让主笔剧本的徐浩峰汗流浃背,脸色慌张,求助的看向陶希武。
陶希武嬉笑着說道:“大姑父,您老火眼金睛,我們這点三脚猫功夫在您面前,那不是献丑嘛。要不然,您帮我們改改呗。”
听着陶希武的话,卢伟健和徐浩峰脸上露出希冀之色。
让林朝阳帮他们改剧本,這得都大的面子啊!
“我帮你改了,你就会写剧本、拍电影了?”
林朝阳一句话掐灭了三人心中的盼望,他接着說道:“回去再改改吧,要是改得好,我赞助你们5万块钱。要是改不好……”
說到這裡,林朝阳沒有再說,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带着剧本出了院子,卢伟健脚步沉重。
刚才来的时候,他心中虽然紧张,但却是充满喜悦的,因为不仅有可能拿到赞助,還能见到林朝阳這样的大作家。
可现在,所有的喜悦荡然无存。
赞助=改出林朝阳认可的剧本。
我一個大三学生,要我写出能让《楚门的世界》《寄生虫》的编剧满意的剧本,這跟让他现在拍部能得戛纳金棕榈的电影有什么区别?
卢伟健惆怅的对徐浩峰說,“浩峰,這赞助就靠你了!”
徐浩峰立马感觉身子矮了一截,“我可沒這個能耐。”
卢伟健叹了口气,又对陶希武說:“希武,你大姑父這是不想给咱们赞助啊,就我們這水平,能写出让他满意的剧本嗎?”
陶希武脸色微微尴尬,“我大姑父的眼光肯定高点,你们俩先改着。回头我再跟他說說,他既然說了能出5万块钱,肯定不会太为难咱的。”
听着他的话,卢伟健和徐浩峰表情沉重的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待跟两個同学分开之后,陶希武闷闷不乐的回到了燕大,来到33号楼南侧的校学生会文化部所在的小院裡,他大哥陶希文的工作室就在這裡。
推开工作室的门,陶希武就看到工作室裡有個戴着眼镜的女老师,那是计算中心的滕晓灵,经常出入大哥的工作室。
据陶希武观察,這個滕晓灵是看上自家大哥了,一直找各种接近大哥,可惜大哥好像是個榆木脑袋,压根不接人家的茬。
见陶希武来了,滕晓灵找個借口离开了工作室。
“大哥,我今天好像办了件错事。”
陶希文眼神全神贯注在电脑屏幕上,“什么事?”
陶希武便将今天发生的事說了一遍。
陶希文听他說完,转過头。
“你這事办的确实不对。之前你跟我要钱的时候我就跟你說過,你只是剧组的成员之一,大包大揽的把拉赞助這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本身就有問題。”
陶希武懊恼道:“那你說现在怎么办?”
“大姑父能在乎這5万块钱?這钱他肯定会出的,不過在给钱之前,他肯定会让你那几個同学吃点苦头。
否则你小子被人当了冤大头,還帮人数钱呢。”
陶希武辩解道:“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也许他们是沒那個心思,但你不能给他们這個机会。要不然,以后得给家裡添多少麻烦?”
被大哥训了两句,陶希武臊眉耷眼的问,“那大姑父不会生我气吧?”
“为了這点小事生你的气,你太高看自己了。好好让你那两個同学改剧本吧,說不定真改的好,让大姑父看中,他们俩就一飞冲天了。”
陶希文這话說完,陶希武眼前一亮。
刚才他和两個同学光顾着沮丧了,却沒想到忽略了這么重要的事。
“老大,你說的太对了!”
陶希武激动的抱了一把大哥,兴冲冲的跑出来,過了两秒,他又跑回来扒住了门框。
“老大,你這智商要是用在谈女朋友上,就用不着咱妈操心了。”
“滚!”陶希文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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