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章
狂风与浪涛当中,云衿与慕疏凉却沒有继续出手。
慕疏凉在這狂乱的风中看了云衿一眼。
云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分明是第一次与慕疏凉相见,分明是第一次說话,但对于云衿来說,眼前的却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她知道關於他的许多事情,自然也能够立即读懂他的意思。
两人的灵力注入剑鞘,正在源源不断的流逝着,那剑鞘就像是一片无际的深渊,他们豁尽全力逼出锋阙剑已是极限,断然沒有再继续与人交手的力气。
云衿顾不得太多,再次揽住慕疏凉腰际,便在這一片风雨动摇中纵身冲进了不远处的树林。
锋阙剑卷起巨浪,林中树木随之也簌簌摇晃,方才晴空万裡的海上,此时早已经聚起一阵沉云,雨滴与海浪相互交织,四周瞬时被雨声覆盖。
树林深处,云衿将慕疏凉安顿在林中一株足以遮雨的巨树之下,随之回身望去。
云衿的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巨树所遮挡,然而透過那纷繁的树叶与厚重的枝干,依旧能够看见属于锋阙剑的那一抹光亮自天际一闪而過,最终失去踪影。
那般声势,那样的一记攻击,云衿知道方才那一群白衣人纵然未死,也决计是身受重伤。
就在她沉思之间,风声再度扬起落叶,随之一道剑影划過,正是蕴华剑自远处飞射而来,稳稳回到了剑鞘之中。
风雨一瞬倏静,只剩下天际的云层還未完全褪去,四周的树叶上還沾着湿漉漉的雨水或海水,仿佛晨光初起,霜露未散。
云衿神色复杂的回過头,往慕疏凉看了過去。
慕疏凉已经习惯了云衿的视线,甚至已经从两個人方才那般接触的尴尬中走了出来,他依旧是沉静稳重的空蝉派大弟子,临危不乱,只倚坐在树旁,轻声提点道:“方才那些人被我們所伤,他们幕后之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們现在在他们的地方,若不想办法赶紧离去,恐怕也躲不了多久。”
慕疏凉的分析十分准确,云衿也并非不知道,然而此地若真是在十洲某处海岛之上,那么四面环海,他们应当要如何离去?
云衿不知道,但她知道在這裡想是永远也想不出结果的,于是她朝着慕疏凉又走了過去。
慕疏凉眉头微掀,扬起脸看她。
云衿动作忽的就顿住了。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兄。”
慕疏凉轻叹一声,应道:“师妹。”
云衿与之对视片刻,想了想,试探着道:“师兄。”
“师妹。”慕疏凉似乎觉得這般对话听起来实在是有些沒有意义,他摇了摇头,无奈道:“有话直說便是。”
云衿眸光微微亮了起来,她說道:“我抱你去找离开的方法。”
慕疏凉定定的看着云衿,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似是沒有听懂她的意思。
云衿默了片刻,改口道:“……扶你。”
慕疏凉轻笑道:“多谢师妹。”
然而事情并沒有他们所想的那般容易,因为初醒過来的慕疏凉别說自己走路,就连握住云衿手臂的力气都沒有,两人折腾了半晌,最后還是云衿一把将慕疏凉给背了起来。
慕疏凉靠在云衿肩头,歉然道:“是我拖累师妹了。”
云衿摇了摇头,沒說话。她丝毫不觉得這是拖累,事实上慕疏凉不知道的是,這是长久時間以来,她最开心的一天。
慕疏凉被她背在背上,自然看不见她微微扬起的唇角。
只是云衿很快想起另一件事,便又担忧了起来:“师兄,昨日方妄为护我离开,独自与那群人交手,我担心他是否能够脱身。”
“方妄么?”慕疏凉应了一声,很快道,“师妹放心,他不会有事。”
云衿不明白慕疏凉究竟为何這般相信方妄无事,但既然慕疏凉开口,她便沒有再去问。她有许多理由去相信慕疏凉的话,因为他是慕疏凉。
两人前行一路,那些白衣人一直未曾追来,或许是因为被伤得不轻,或许是因为未曾发现他们的踪迹,但云衿二人都知道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他们只要在這岛上一天,便不会真正的安全下来。
這一路上云衿背着人前行,两人所走的路,却都是慕疏凉来指的,他们走了约有两個时辰,背上的慕疏凉忽而轻轻唤云衿道:“前面有一片空地,我們在此休息片刻吧。”
云衿微微一怔,正欲說不必,却听得慕疏凉道:“我有些累了。”
慕疏凉被云衿背了一路,自然不可能真的累了,云衿听得此言,心中微动,终是沒有开口,只依言停了下来,随即用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小心翼翼将慕疏凉给放了下来,让他能够舒服的靠在一处树旁。
接着她重又站起身来,道:“我去找些吃的。”
“师妹,不必。”慕疏凉阻止了云衿,就在云衿正欲开口之际,淡淡开口道:“蕴华剑。”
蕴华剑听见了慕疏凉這一声唤,竟倏然间自鞘中脱出,化作一道雪光蹿进了林间。
慕疏凉声音柔和的道:“這些事交给蕴华剑就好了。”
云衿:“……”
蕴华剑跟了她這么多年,她竟从来不知道這剑還有這种用处。
两個人于是真的在林中休息起来,蕴华剑不知是否是做惯了這种事情,不多时就穿了好几個野果子飞了回来。這還不够,在慕疏凉的目光之下,云衿随即会意,一個個将果子从蕴华剑身上拔了下来。
云衿在山野裡面住過不少時間,一眼就能够分清這些果子都是能吃的,小岛上的果子生得十分饱满,但云衿仍是挑了一番,从其中找出最大最红的果子递到了慕疏凉手裡。
慕疏凉看起来似乎比先前恢复了不少,很快伸手接過了果子。
只是接過之后,他却沒有吃,只是盯着手裡红彤彤的果子,似是在想着什么。
云衿咬了一口果子,看他這般,不禁又问道:“师兄,怎么了?”
慕疏凉摇头,将视线自這果子身上挪开,转而落到了云衿身上:“我在想我們应当如何离开這裡。”
听见這话,云衿瞬时也沉默了下来。
這处岛屿的西边是乱石滩,方才他们二人就是自西边而来。后来他们进入树林,一路往东边走了整整两個时辰,却也沒能够见到這树林的尽头,也不知這树林的尽头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又是否能够找到可以离开的办法。
两人沉默片刻,只听得慕疏凉道:“這些人是因我而来,是我连累你了。”
云衿摇头:“是我主动要来,何来连累的說法。”
慕疏凉听见這话,似有所思般看进云衿眼裡,說道:“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感觉。”
云衿不解的看他。
却听得他轻声道:“总觉得我們像是从前就认识一般。”
云衿终于怔住。
她突然之间想起了那次,她在紫烟洞中所见到的幻象,那個不過十岁年纪的慕疏凉。想起来那时候他们二人的交谈,想起他說话时候的神态与模样。
他们的确是认识的,只是她知道,而慕疏凉却不知道而已。
眼前的慕疏凉与十岁时候相比,的确是改变了太多,不论是神态還是语气,几乎都是截然不同的两個人。
云衿在他的注视下认真点头道:“我从别人口中听說過你的事情。”
很多人,很多事情。
慕疏凉似乎也有所猜测,他自然不会知道云衿口中的“听說”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两人在沉默中又休息了片刻,云衿已经将手裡的果子吃完,慕疏凉却還沒有动,他只是背倚着树,闭目养神。云衿看他闭眼的样子,忍不住就想起了這一年来每一次去见他时候的安静与沉默,她心中担忧,忍不住轻轻又唤:“师兄。”
慕疏凉重又睁开眼睛,待接触到云衿似有担忧的目光后,随即便明白了過来,笑到:“我只是在想些事情,不会再睡過去的。”
“师兄在想什么?”云衿本不是個喜歡說话的人,但她喜歡与慕疏凉說话,看对方的每一個神态,仔细听他說每一個字时的腔调。
慕疏凉沉吟道:“我在想我們要是走不出這座岛,该要怎么办。”
云衿沒有应声,听见慕疏凉的假设,也沒有露出丝毫担忧的意思。
慕疏凉问道:“师妹你不担心么?”
云衿摇头。
“为什么?”慕疏凉双眸清亮柔和,对于這位初次见面就如同认识已久的小师妹多了些好奇。
云衿道:“因为师兄你毫不慌乱,定是早就有主意了。”
就在慕疏凉的注视之下,云衿接着又道:“师兄调查十洲多年,關於此地一定知道什么,所以才不担心,是嗎?”
此言一出,林中似乎瞬时便又静了下来。
只听得清风微扬,几片刚褪去水光的叶子从枝头跌了下来,正落在两人之间。
云衿视线不由得落到了那树叶上,她還未抬眸,便听得慕疏凉轻声又问:“你說你从别人口中听說過我的事情,那個‘别人’是谁?”
云衿并不打算隐瞒,她进了慕疏凉的密室,与两名内应有了联络,這都是本就要說出来的,所以云衿很快道:“空蝉派众人,還有黑衣。”
听得“黑衣”的名字,慕疏凉宁静和煦的目光顿时深远起来,他声音轻轻浅浅的,又道:“黑衣都說了什么?”
云衿先是沉默了片刻,随之,她抬手自怀中摸出了一物,递到了慕疏凉的面前,垂眸道:“该說的,或者說不该說的……都說了。”
慕疏凉的目光落到了云衿手中的东西上。
那是一把银色的钥匙,那东西原本是放在慕疏凉身上的,那是他密室的钥匙,那裡藏着一些關於慕疏凉的,世人皆不得知的秘密。
慕疏凉于是明白了過来。
他失笑般看了云衿一眼,却沒有立即开口,而是轻轻扬手,将手中的果子抛了起来。
便在這一瞬之间,只听得长剑出鞘之声铮然而起,眼前忽然间闪烁起剑光一片,就在旁人皆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哐啷一声,剑已入鞘。
果子重新落回了慕疏凉的手裡。
同时坠下的還有被蕴华剑削落的果皮,他们接二连三的坠在一旁,慕疏凉看也未看,手裡捏着被削得光滑漂亮的果子,只盯着云衿道:“蕴华剑是這么用的,他也告诉你了?”
云衿:“……沒有。”
她怔了片刻,随即也明白了過来。
原来這位大少爷方才不肯吃东西,并非如他所說那般在担忧什么——只是因为這东西沒削皮而已。
云衿视线从那果子挪开,再次回到慕疏凉的身上,眼前的人笑意還在,却似乎又有了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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