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都是神经病 作者:未知 “滴滴!” “滴滴!” 褚青从车窗裡探出脑袋,看了眼前面望不到头的车流,叹了口气。 本来就起晚了,才打了辆出租去学校,谁知道又碰上堵车。也只有在堵车的时候,大概才会怀念骑自行车的日子,他现在就挺后悔的。 這排车道,十几辆轿车夹着辆面的,就像一水的瘦子,瘦子,瘦子……猛然就肿起来一個胖子,极不协调。有俩司机看好长時間不动,干脆推门下来放风,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情不自禁就凑到一块开始神侃。 說是前面一宝马撞上了一奔驰,本来只算小刮碰,又被斜叉裡冲出来的傻缺捷达端了,三辆车搂成团,滑了好几米,最后被辆吉普截了胡。 這四辆车,堵在路中间,周围四個路口压满了车流,齐刷刷怒对,瞬间有种時間永恒的感觉。 交警正在紧急疏导,褚青又等了五分钟,眼见突围无望,只得给钱下车。 他拐到非机动车道上,叉腰看了看。這是平安裡跟德内大街的交叉口,离中戏约莫四裡地,若是再远点,就有個地铁站可坐,若再近些,走着去也无妨,偏偏卡在這個距离上。 沒办法,跑吧! 他迈开大长腿,顺着狭窄的方砖道就往前跑,左侧一排排车辆飞快往后退去。晨风细细吹着耳朵,此刻在朝阳下的奔跑,那是他二*逼的人品。 一时跑得兴起。等過了北海,路况已经顺畅了。但也沒心思接着打车。褚青身上已经薄薄出了一层汗,斜挎在身侧的包,随着他动作,一直犯贱的撞击他的胯骨。跑步时候最烦這些零碎物件,像條死狗甩也甩不掉,那叫個闹心。 好容易远远瞅见南锣鼓巷的街牌,正开心着,就听“叮铃铃”一阵车铃声。从右边的胡同裡猛地冲出来辆自行车,不打商量的直直撞到他身上。 他左半身着地,右边是那個包,包上是自行车,车上還挂着個女人。果然,女司机什么的最讨厌了,拐弯明明按着喇叭還特么不减速。 “哎哟!” 那女的似乎還搞不清状况。压在上面开始叫唤。 “姐,您先起来再哎哟成么?”褚青无语,他倒沒什么事,就是這种姿势丢脸了点。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女人忙道,腿一撑地下了车。又把那破车抬了下来,问:“你沒事吧?” 褚青站起来拍拍衣服,活动了下身子,确定无伤,道:“沒事。” 那女人年纪也不算大。面部线條很硬,不柔和。瞅着直愣愣的,担心道:“你再好好看看,真沒事啊?” “真沒事。” 褚青不想跟她磨叽,說完就要走。 “哎哎!”女人忽地拉住他,道:“你那包!” 他低头一瞅,那包上被刮开一個大口子,又细又长,摸了摸,光外皮破了,东西沒漏出来,還能用,就道:“沒关系。”說着還想走。 女人又拽住他,道:“那不行,我得赔你。”边說边掏出钱包,然后取出一张,嗯,十块钱。 她脸一红,那包再不好,也不像就值十块钱的样子,道:“那個,我今天沒带多少钱,你给我留個电话吧,我一定赔你。” “真不用!” 褚青很郁闷,這包不值什么钱,他只想快点闪。 這女人就像一根筋似的,认准了的事非干不可,拽住他胳膊死活不撒手,道:“不行,我一定得赔!” 褚青就觉着她是個神经病,挠挠头,只得把手机号告诉她。 她也有手机,利索的存了号码,随后掏出张名片,道:“這是我电话,我有时候可能忙忘了,想不起来联系你,你一定得给我打电话。” 他稍稍意外,满兜只有十块钱的家伙,居然還有名片,接過来道:“行行,這回沒事了吧,我走了。” “嗯,你走好啊,拜拜!”那女人总算心满意足的骑上车。 褚青低头瞅瞅那名片,上面有個名字,李昱。再看下面那行头衔,来头倒挺大,還是央视一导演,虽然是個纪录片导演。 他咂巴了下嘴,压根就沒想要那钱,看過之后,顺手塞进一垃圾筒裡。 经她一折腾,本来還有希望赶上点的,這下妥妥迟到了。上课,无聊归无聊,但要么干脆不去,既然决定去了,迟到這种事根本不能忍。 话說进修班的课程已经接近收尾,最后一個重要项目就是排大戏,当然不能像本科班那样正经。老师不太管,也沒啥指导,完全由同学们自己瞎鼓捣,然后在暑假之前,抽空在小剧场一演,就算完活。 也就是說,褚青這一年的学业快结束了,每当想起這個,他就特惊悚,因为時間真是太快了,去年报名时的情景還宛如昨天。 他觉着很可惜,自己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是在拍戏,還沒来得及好好感受下真正的大学生活,甚至连学校食堂都沒去過几次,最有印象的就要属那栋小楼,以及图书馆了。 专业课方面,還是学到很多东西的,即便他认为某些课程确实很沒用。 這些知识,与其說丰富了他的实践技巧,還不如說是给他搭建了一個表演领域的金字塔,他靠着自己的方法和领悟,正在一步步攀登上去。 ………… “你把我推来干嘛?” “嘿嘿,您给指点指点!” 褚青被刘晔连拉带拽的弄上楼,看着幽暗的楼道裡闪着惨白的灯光,不禁翻了個更惨白的白眼。 指点個毛啊,我知道你们演的是啥东西? “那還非得這個点排?” 他這一整天都非常非常的不爽。早上跟一女的拉拉扯扯,晚上又跟一男的拉拉扯扯。本来今天下午四节课。放学就晚,刘晔忽然跑到教室裡跟他一顿磨叽,褚青耐不住,只好被這神经病拉過来看那劳什子话剧。 “白天人太多。”刘晔倍儿得瑟,笑道:“咱们這戏在学校火大发了!你可沒看着,裡三层外三层,都来观摩的。” “观摩……”褚青笑了下,道:“看热闹的吧。” 刘晔忽地瞅了瞅他。纳闷道:“你沒看新闻啊?” 褚青也一愣,道:“出啥事了?” “咱们大使馆前儿被美国佬炸了!這你都不知道?”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啊?”褚青眨了眨眼,思维静止了两秒钟,反应過来,忙道:“知道知道,那,那关你们排戏啥事?” “怎么沒事啊。咱们這戏就是反战的!” 褚青挠挠头,好吧,他的确理解不了,這两者之间真的有关系么? 說着就到了排练室门外,一老头听见脚步声,从走廊最裡面的小屋转出来。刘晔见了笑道:“大爷。這我一同学,過来看看。” “行行,别太辛苦啊!”老头挺和善,慢腾腾又进了屋。 刘晔道:“這是看门大爷,人特好。咱们排到几点,他就陪着等到几点。” 那大门很厚重。隔音效果超好,在外面基本听不到啥动静,一拉开门,各种声音全冒出来了。 秦浩正在地上趴着,旁边蹲着田政,秦海路和李鑫雨则坐在凳子上背词,见门打开,都往這边瞅了眼,随后又不在意的回過头。 這屋子挺小,能有個二十多平,木地板都很旧了,一块块的掉漆。角落裡堆满了零散的道具,围着几张圆凳,靠门這边的墙角有個大柜子,挨着张双人沙发,沙发上坐一人,是個叫元泉的小姑娘。 褚青眼睛一扫,九六班几乎都在這了,還有個男生,不认识,搁对面坐着。 刘晔這货把他忽悠来,就不管了,脱掉外套拿起本子开始跟党浩对词。 褚青无奈,就近坐在那沙发上,既然来了,就看吧。元泉扭头对他笑笑,沒說话。 话剧這东西,离他真的很遥远,好像演员都得脸红脖子粗的疯喊,搞得面目狰狞,就沒有好好說话的时候。 刘晔似乎還是主角,站在场中,对面是秦海路。 他用着一种非常陌生的深沉语调,道:“贝丝,我忘不了家乡的那條小河,每当我們吃過晚饭或是早晨醒来,推开窗户,看到河面荡起的层层薄雾。我忘不了夏日裡当太阳把草地晒得发黄.和你散步时闻到的芳香……” 說着,一下卡了壳,不好意思道:“這段太长了,老忘。” 秦海路安慰道:“沒事,咱再来一遍。” “贝丝,你還记得么?那时我們在白云下在草地上跳舞,那时你对我說!” 第二遍,他完整的顺了下来,情绪饱满,最后那仨字“对我說”,声音猛然拔高,又带着点余味。 秦海路就循着這点余味,瞬间接上去,比他更动情,道:“是的,约翰,我记得,那时我站在草垛上大声喊着:约翰!” 俩人的台词功力差不多,都是隐藏着东北口的普通话,但秦海路的形体动作更好,表现得要更加立体些。 褚青看他们互动,不由打了個寒颤,大哥大姐,咱一定得說這种比琼遥還琼遥的台词么? 《灵魂拒葬》的角色,一共有二十来個,考虑到九六班的人数,就做了改编,缩减到十几人。他连原版都沒听說過,更别提改编版的,一开始還觉着挺新鲜,越看就越无聊,实在搞不懂。但又不好表现出来,怕挨削。 现场的每個人,包括只有几句词的党浩,只上场晃一下的曾梨,甚至沒有戏份只在边上坐着的元泉……哪怕同学们表现得再夸张,再不自然,都丝毫沒觉得這是件很好笑的事情。 反而,他们脸上都显露出一种极为强烈的严肃和饥*渴感,那种对戏,对表演的渴望,近乎疯狂一样,让褚青都有点害怕。就像刚刚破茧的飞蛾,明明知道前面是烈烈火焰,還要一头撞上去。 這样的气氛下,他感觉自己特多余,完全融不进去。 又排了一会,班长牛庆峰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道:“行了,先歇会。” 刘晔那几個主角瞬间跟散了架似的,瘫在地上,满身大汗,胡婧赶紧拿着矿泉水過去。 “哥您给說說,怎么样?”這时党浩对那個陌生的男同学道。 “你们這個节奏太快,底下人看了肯定就觉着太忙叨……”那男生也不客气,說着自己的意见。 别人說话的时候,在這窃窃私语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褚青实在忍不住,掩嘴悄默声问:“這人谁啊?” 元泉也悄默声道:“老党找的一师哥,给咱们指导指导。” 褚青吓了一跳,我操刘晔那孙子太坑了,竟干這先擦屁股后拉屎的事儿。 那男生說的很简短,话音刚落,他就朝那边看過去,党浩的目光正好也转到這,他连忙猛眨眼睛。 “行了,今儿就到這吧,咱们歇会就闪人。” 党浩别看长得粗糙,精得跟猴似的,马上会意,不动声色的把目光移开,還兜了一句话。 “噗哧!”元泉捂着嘴轻笑。 褚青一点都沒觉着不好意思,忽问:“哎你不演啊?” “我前阵拍戏去了,刚回来,定角色的时候沒赶上。”她话可比在火车站偶遇那次多多了。 “哦。”褚青点头,其实他還发现少了個章同学,不過沒兴趣问,又道:“你们這個到底讲啥的,我沒太明白。” “就是……”元泉顿了顿,這戏內容很复杂,不晓得该怎么說,干脆问道:“你哪块沒明白?” “呃,這几人是死了吧?” “对啊。” “那怎么又活了?” “也不是活了,就是,就是他们不肯死。” 褚青疑道:“为啥不肯死?就因为打仗?” “嗯,打仗只是一方面。”元泉想了想,說出自己的理解:“我觉得,是他们心裡有执念,放不下亲人,放不下以前的生活,而且觉着這场战争就是场欺骗,自己死的很无辜,所以才不肯被埋掉。” “执念……” 褚青觉着這词特熟,笑道:“一般咱们這边管這东西,叫僵尸。” 元泉舔了下嘴唇,难得甩人脸子,扭過头,懒得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