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三章 我欲问道玄玄处
论起来佛法高深,天底下的僧人,约莫沒有可比這两人的。
陈朝摇头道:“我要听的经,這两人讲不出来。”
黑衣僧人皱眉道:“贫僧可以?贫僧对于佛经,可沒有如何研究過。”
這句话倒是不假,虽說黑衣僧人是鹿鸣寺這一代的僧人裡天赋最高的那人,但和那位黑衣国师一样,早些年,他一直研究王霸之学,看治世学說,对于佛经,其实深研不多,因为他的行事风格一直和寺裡认为的那位故人相当,所以他们也沒有如何要求。
陈朝微笑道:“只是读過佛经的僧人,讲经对我沒用。”
說到這裡,黑衣僧人也明白了,点头道:“原来是這样。”
陈朝看着他,淡然道:“要从忘忧尽头往前走,跨過那道天堑,很不容易,剑宗宗主为此努力了一生,受了好几次点拨,最后才堪堪修成那忘忧之上的一剑。”
那一剑的功成,也就意味着剑宗宗主是跨過那道门槛了,只是剑宗宗主原本以为扶云就是尽头,可等真到了這個境界,就如同攀上一座高山,到了山顶,眺望远处,才发现身前還有一座山。
其实這等事情,早有修行前辈說透了。
大道漫长,并无止境。
黑衣僧人好奇询问道:“世上当真只有剑宗宗主是那所谓的扶云境?”
陈朝看了黑衣僧人一眼,坦然道:“之前无恙是這個境界,你也知晓,痴心观這般底蕴,决计不会只有无恙一人,如今痴心观的后山,只怕還是有几個老道人是這個境界,不過到了這個境界,他们只怕想的更多的就是再往前走,不会再管這些世间的事情。”
“不過我去了万天宫一趟,万天宫也沒有這样的存在,看起来痴心观的确是独一无二的。”
陈朝眯起眼睛,這世上的扶云修士,只怕除去不多的几人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所谓神山仙山之中,也就只有痴心观能有几個扶云修士了。
至于妖族那边,除去妖帝之外,或许某些個一直苦修的老妖怪有這個境界,但肯定不会常见。
扶云境,听着那個白衣少女的话来說,其实都算是個稀罕事。
在她们的那個时代,這也是宗门的最高战力。
“海外那边還有些人,数量应该不少,不過也应该不会露面。”
陈朝随口也說起了海外的事情。
不過那边那些人既然一心追求的是更高的境界和长生,那就暂时不用操心,毕竟如今最大的困难是妖族,最需要考虑的就是那位妖族帝君。
黑衣僧人感慨道:“這样看起来,妖族那边就只有你才能应付了。”
陈朝也沒說客套话,只是說道:“要不是這样,也不来找你讲经了。”
黑衣僧人想了想說道:“经文我知道的不多,不過好像有一本佛经,很适合此刻讲给你听。”
陈朝好奇看向眼前這位黑衣僧人。
黑衣僧人却不着急,只是笑问道:“你知道当年那位国师为什么要顶着绝不好的名声来做国师嗎?”
陈朝笑道:“为了天地苍生,为了黎民百姓,一切所谓的名声,其实都不重要,這一点,你肯定知道。”
黑衣僧人问道:“那当时陛下起兵,也是因为這個吧?”
陈朝却摇头,轻声說道:“当初叔父起兵,其实我觉得,只有一個缘由,那就是不想让姨娘就這么死去,身为藩王,身为灵宗皇帝的儿子,他其实可以就這么死,但是却沒法子看着姨娘就這么陪着自己一起死去,倘若最开始他们就是寻常百姓,就肯定不会有起兵造反這种事情,做皇帝,从来不是叔父最想做的事情。”
“所以還是有坚定的心才能做成某件事,哪怕那個所谓的坚定,其实在世人看来,都很出人意料。”
“修行之中,都說渡過苦海要到彼岸,然后忘忧,真正忘忧才能忘忧,但实际上贫僧觉得一开始,都要坚定某個心思,大多数修士坚定的是自己能走到大道尽头,但到了后面,在某個境界蹉跎太久,就无法坚定了,自然也就再也不能往前走了,世上的事情,其实本来就很简单,只是世人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
黑衣僧人微笑道:“贫僧翻遍過寺裡的诸多佛经,佛祖传法,世人供养香火,其实是一场交易,贫僧心中其实无佛。”
陈朝想了想,說道:“心中无佛的时候,其实你就是佛了。”
黑衣僧人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道:“贫僧觉得天底下的佛门弟子,求得就是心安而已。”
剔除青丝,最后所谓遁入空门,所求的其实始终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心安两字。
心安之后,才得心静。
陈朝想了想,笑道:“這讲的什么经?”
黑衣僧人笑道:“是贫僧心中的俗世经。”
陈朝眯起眼,然后从板凳上站起身,盘坐在地,深吸一口气,认真道:“那就請大师好好讲讲這俗世经。”
黑衣僧人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說道:“贫僧乐意效劳。”
……
……
剑宗。
這些年来,這座悬于半空的宗门,其实一直在宗主闭关和出关然后又闭关之间渡過的,运气差点的新上山的弟子,只怕是除了知晓自家宗主是那天底下头一号的剑道宗师之外,就沒别的了。
他们沒有见過那位剑宗宗主,只能听师叔伯们提起那位天下剑道至高的宗主。
有個年岁不大,不過七八岁的少年剑修刚被剑宗的一位垂暮剑修收为弟子,那位老剑修,這一辈子都痴心于剑道,资质其实也不算差,但不知道为什么,這一辈子埋头练剑,最后還是死死卡在了忘忧之前,沒能被世人喊上一句剑仙,前一甲子,那老剑修還觉得有机会,因此再闭关了一甲子,可等到這一甲子结束之后,這才彻底死心,知晓自己此生沒了希望。
趁着還有几年的時間好活,把剑道大业寄托于下一代的老剑修终于下山,走走停停,花了两年時間,终于在渭州找到一個根骨不错的孩子,那孩子出身于渭州的一家农户家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田间跟其他孩子玩泥巴,看到老剑修,第一句话就把老剑修呛得不行,之后老剑修好說歹說才把那小子骗着离开了家来到剑宗,结果這小子每天都吵着闹着要见自己這個便宜师父嘴裡說過的剑宗宗主。
他想要看看天底下最厉害的那位剑修,到底是什么样子。
這让老剑修头大如牛,宗主漫說已经闭关,就算是沒有闭关,也不是他說想要见就要见得,为此自己那些還活着的师兄弟见了老剑修,也难免打趣一番。
這不,這会儿這小子才练剑半天,就又要吵着见剑宗宗主,老剑修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来到自己這关门弟子面前,老剑修挤出一张笑脸,“阿寻,只要在山裡好好练剑,迟早有一天能见到宗主的,這么着急做什么?你听师父說,等你境界高一些,见到宗主的时候,宗主肯定一下子就能记得你,你想啊,宗主到时候這么看上一圈,一下子就发现了人群裡的你,心想,這是谁的徒弟呢?资质還怪好的咧,這不一下子就记下你了?”
老剑修一边开口,一边打量着自己這徒弟的神色,這么多年来,他练剑沒练出個什么来,跟人打交道其实也不擅长。
這一番话,都已经算是绞尽脑汁才說出来的。
叫做宋寻的少年本就跟寻常的农家少年不同,机灵得不行,這会儿闹了半天,眼看自家师父這個样子,有些心软,试探问道:“师父,你跟我交個实底,是不是就连你都沒有见過那位宗主?你之前那些话,都是骗我上山的?”
老剑修一脸无奈,虽說自己的境界在同代师兄弟裡算是拿不出手的,但真要說沒见過那位宗主,就真是无稽之谈了。
“行了师父,别绞尽脑汁来找话安慰我了,我知道的,想靠着师父你来见宗主,這辈子估摸着是悬了。”
宋寻唉声叹气,有些怒其不争,但更多的還是有些心疼自家师父。
怎么這一把年纪了,在這裡說话沒個人听呢?
老剑修倒也不恼,一屁股坐下之后,笑眯眯道:“那位宗主虽說不见得能见到,但要是那位姓郁的某天回山,师父肯定让他教你一招半式的,要知道那小子当年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师父我可沒少指点他,到了這会儿,总该报恩的。”
宋寻哦了一声,对于郁希夷這位所谓的大剑仙他倒是沒什么兴趣,不過這也正常,才练剑沒多久的小家伙,眼裡自然只能看到那座最高的山,至于什么别的山,都不在自己的眼底。
别說是他,就连当初的郁希夷,差不多也是這個鸟样。
老剑修摸着自己徒弟的脑袋,想着自己這一身修为差不多也都传下去了,自己這徒弟還是天才,這么点時間,差不多也都学全了,就是境界還低,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了。
“阿寻啊,你好好练剑,以后說不准也用不着跟宗主說一大堆仰慕的话了,到时候你直接到他面前,說一句老子宋寻,要问剑!這不霸气的多?到时候我這個做师父的,脸上也有光啊。”
宋寻哦了一声,也是兴致不高。
老剑修倒是很欣慰,不過這会儿他再想着别的事情,那就是一身剑道已经后继有人,他其实也不想就這么老死,要不然去北境一趟,到时候杀几個妖族看看,也算沒有白走這一趟人间不是?
就在老剑修思索的当口,其实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這对师徒身前,宋寻猛然睁开眼睛,抬头看向那道身影,神情一怔,连忙扯了扯自己师父的衣袖。
“师父……”
宋寻小声开口。
老剑修有些不满地回過神来,刚想說句什么,就看到眼前的男人。
“宗主!”
宋寻看剑宗宗主的第一眼其实就已经认出来那個一头长发黑白交织的男人,上山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那悬挂得有历代祖师画像的大殿裡磕头,在最当中那一幅,剑宗宗主的画像,他记得最清楚。
只是之前一直嚷着要见剑宗宗主,這会儿真见到了,其实他真吓得一句话都說不出来了。
“青山,你這個弟子资质比你好。”
剑宗宗主负手而立,看着宋寻,难得夸奖了一句。
老剑修嘿嘿一笑,瞥了自己弟子一眼,结果自己弟子已经躲到了自己身后,老剑修叹了口气,這完蛋玩意儿。
“宗主,我這弟子叫宋寻,未来肯定是個剑仙!”
剑宗宗主负手而立,微笑道:“不够。”
老剑修听着這两字,如遭雷击,剑仙不够?难道自己這弟子,還真他娘的是個大才不成?
剑宗宗主平缓道:“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是個练剑的胚子,假以时日,有机会登临大剑仙之境,但练剑不可懈怠,保持本心才是。”
說完這句话,剑宗宗主一闪而逝,就留下這对师徒面面相觑。
孩子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脸颊,然后用力掐了自己的脸一把,生疼!
做完這些,宋寻才小心翼翼问道:“师父,真是宗主啊?”
老剑修抚须而笑,“对啊,傻小子,除了宗主,還能是谁?”
“啊,师父,你不是說宗主闭关了嗎?這会儿宗主出关是为了啥?”
宋寻一脸茫然。
老剑修停下手裡的动作,看着剑宗宗主消失的地方,感慨道:“我也想知道啊。”
……
……
剑宗之前,剑宗宗主悬停半空,看着那個不告而来的不速之客。
“镇守使大人来我剑宗,有何贵干?”
看着那個年轻武夫,剑宗宗主一時間也有些恍惚,才多久沒见,眼前人虽說此刻看着虚弱,但明显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修行不易,但有些人,好似就是這般,在這條大道上,前行之时,如履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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