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小别院(求月票求订阅) 作者:怪诞的表哥 小說: 淳宁用手指支着下巴想了想。 她平时坐就是坐、站就是站,很少有這样的小动作,此时就显出些与平时不同的可爱姿态来,但她眼神裡是藏着忧虑的。 “夫君的假民公田之策,具体是想如何做的?” “假是借,但与其說租借,不如說是农民拥有土地的使用权。”王笑道,“你看,我比古人先进一点。” 他想了想,又道:“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如今我們治下還是地广人稀的情况。有许多沒分出去的无主田地;以后還可以把很多原本的皇家园池和苑囿开放出来;而随着水利的兴修,我們会开垦出越来越多的荒地…… 我打算先把這部分田地收为国有,交给那些沒有分田资格的丁口,這样的人還有很多,比如隐匿的人口;辽东、江南、西蜀、蒙古逃来的难民;刑满释放的犯人……往后,蒙古、女真,各族人皆可租用這些田地耕种。 如此,朝廷得了租税,缓解了减免田税的压力,流民可以自食其力,還能抑制土地兼并。” “這确实与汉武帝的做法相似。”淳宁又问道:“但夫君打算收为国有的,真的就只有這‘一部分’田地嗎?” 唐芊芊也抬起头,目光看向王笑。 今天是在京城外的别院,她懒得梳妇人的发式,只把长发简单束起来,显得颇为飒爽。 她的眼神熠熠,显然对此事颇感兴趣。 果然,王笑道:“不止。” “這只是第一步计划,观察五年到十年左右,等局势更稳定了,我想把天下田全部收为国有。” 唐芊芊眼神更亮,微微笑了一笑。 她与王笑初识的时候喜歡展露风情来逗他,如今這种风情未褪,彼此间却多了些志同道合的默契。 “這两年我常在想义军为何要造反、为何又造反不成?其中一個因由便在這天下田了。” 唐芊芊說着,往椅背上靠了靠,绝美的脸上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但案桌下,她一只脚已轻轻勾住王笑的小腿。 “自古王朝初定时,因久经天灾人祸,都是地多人少,可以重新丈量田地、均田于民,耕者有其田,国家也就安定。但时长日久,土地难免被权贵兼并,流离失所的百姓多了,饭都吃不饱,我們当然要起事,但我們太笨了,不懂得打了天下之后该怎么办,无非還是用過去那一套,于是,周而复始。” 她用脚背轻轻磨挲着王笑的小腿,看向王笑的目光又认真了些,接着道:“但笑郎不同,笑郎比我們看得透彻,要想抑制土地兼并,就该将天下田收为公有。” 淳宁摇了摇头,低声道:“但,這并非沒有人做過。” 她显然是沒发现唐芊芊的小动作,转头看向唐芊芊,颇为认真地讨论道:“将改一部分私田为公田是汉武帝的假民公田。可若将天下田改为王田,那就成了王莽新政了……” 提到‘王莽新政’,她眼中的担忧又浓了些。 “夫君均田于民,虽触动了不少权贵的利益,但天下到处都是田地,权贵们還可以继续买田置地。真论起来,夫君的做法与历代王朝开国之初相似。可再往前一步,触及地却是无数豪绅的根基……” 唐芊芊道:“那又何妨?” 淳宁道:“這些年夫君施政,早有人将他与王莽、王安石相比,尤其在江南,有人說‘以周礼乱天下者,王莽、王安石……’” 话到這裡,她止口不言,显然是不喜歡别人诋毁自己的夫君。 但她又不得不提醒他。 王笑也不是第一次听别人把自己比作王莽、王安石了。锦衣卫是他的耳目,淳宁知道的事他自然也知道。 一开始他還纳闷,觉得江南士人把居然把自己抬到和王安石一样的高度,实在是過于赞誉了。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但他了解之后才知道,从宋代到這如今,世人对王石安的评价多是以贬低为主的。一直到了后世才有了转向。 时人虽然也有称赞他的文章,但主流评价认为王安石不晓事又执拗所以祸国殃民,厉害一点的则說他是‘流毒四海,祸乱极矣’。 至于王莽,那评价就更差了,所谓‘害遍生民,辜及朽骨’。 如今王笑有幸,与這两位先贤并列,江南人合称他们为‘三王’,又說王笑是王安石之后十二甲子一妖孽。 王笑自己也想想也有趣,笑了笑,道:“无妨,他们喜歡說就让他们說,能与青史留名的古人并称,我很荣幸。 而且,這也是在提醒我,经济改革要一步一步走,要慎重,不能按改革者的一厢情愿。你看,我也沒像王莽那么莽,都是按计划一边试行、一边调整……” 淳宁道:“夫君虽是步步为营,但一叶落而天下知秋。天下豪绅又岂会看不出来夫君想做什么?” 她不是想为天下豪绅說话,她只是担心王笑…… 王莽的新政是什么?天下田改曰王田,以王田代替私田;奴婢改称私属,与王田一样,均不得私卖。改革币制、官制,规定盐铁官营,山川河流收归国有……這与王笑的主张实在太像了。 而王莽的下场又是什么?数十军士相争劈砍,‘支节肌骨脔分’,百姓切下他的舌头咬碎,头颅被涂上黑漆深藏宫中…… 再想到自古变法者的下场,淳宁终于掩饰不住她的担忧。 “可是,公田虽是为百姓抑制兼并,他们却不会了解,万一被豪绅利用,激起民变……” 唐芊芊最先察觉到她的心思,也不說什么安慰的话,笑了笑,道:“笑郎不是王莽那样刚愎自用之徒,亦非王安石那样只能仰仗神宗支持的文臣。笑郎的实力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有敢有阻挠者,荡平而已。” 淳宁转头看向唐芊芊,自觉沒她那样的霸气、沒她那样的武艺、沒她那样的美貌、甚至……竟不如她懂夫君? 于是她的眼眸又低了下去。 唐芊芊又问道:“明静,你怎么看?” 左明静想了想,轻声道:“以笑郎在军中的威望,殿下不必忧虑。何况,如今還只是试行,至于往后是否真要把天下田改为公田,不妨先看看世人的反应。” 淳宁点点头,但心裡依然有担忧。 她其实知道以王笑的兵权,强如开国皇帝,說是要变法,不如說是在开国定制。 但那种宿命……就算是汉武帝,在位晚年也多遭兵败,天下民不聊生,還逼死了自己的太子刘据…… 王笑正想安慰淳宁,外面有动静传来。 却是秦小竺回来了。 這妮子风风火火推开们,外面就灌进来一股冷风。 “我蹲了好半天,就是沒蹲到那头野猪,真气人!” 秦小竺把手裡的弓箭往墙上一挂,转头一看,又“咦”了一声,问道:“缨儿和朵朵呢?” 唐芊芊道:“還不是你偏說要去把那头野猪猎了烤着吃,她们去替你忙活了。” “哎哟,我那是为了吃嗎?還不是要为民除害,省得它再下山祸祸。” 秦小竺瞥了唐芊芊一眼,偏要当着她的面往王笑背上一趴,撒娇道:“王笑,我好累哦。” “那晚上大家一起泡泡温泉……” “好。”秦小竺长长地应了一声,往桌案上一看,不满道:“你们又在聊公务,不是說好了休息几天我們這才跑来山裡嗎?呸,来之前說什么丢下公事,泡温泉、喝酒、游玩……结果你们天天就是聊聊聊,也不陪我打猎。” 王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是我們错了,不聊公务了,一会弄火锅吃好不好?” “好。”秦小竺又是拖长了声音应的,显得格外乖巧,道:“孩子们呢?” “圆圆姐带着去看鱼了,你们帮我把這宗卷收了,笑郎和眉儿去把孩子唤過来吧?”唐芊芊向王笑微微一笑,轻轻抿了抿嘴。 “我不想收拾宗卷,看得眼晕。”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洗個手,脏死了就往笑郎衣服上摸……” 王笑与淳宁牵着手走過回廊,在院子裡坐下来。 “不用担心。”王笑道,“我做事有分寸的。” “嗯,芊芊和明静說得也不错,可我就是……” 淳宁說到一半,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這一路走来,更艰险的时候我們都挺過来了,我该相信夫君的。” 王笑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道:“也许是因为你太累了,你为我生了一双儿女,去年北伐我在外征战,又把事情都丢给你。” “不累呢,而且现在有芊芊和明静帮我。” “我們手裡握着权力,握得久了,忍不住就担心会失去它。每一個决策,都害怕会不会失去很多人的支持。”王笑道:“你怕以后我改天下田为公田,会有人背叛我、离开我?” 淳宁只觉被王笑說到心事,点了点头。 “我不想别人再诋毁你、害你……” “我知道。”王笑道:“就像我爹,表面上看起来是個酒商,骨子裡還是一個小农经济的地主。他赚了银子,除了买宅子就是买地,好像土地就是他的命根子。 要是有一天,我把他的土地全改成公有,到时他只有使用权,他就会觉得,我這個逆子把他的安全感全剥下来。 我爹虽然不会怪我,但天下像他一样喜歡买地的人很多,以后他们一定会很愤怒,怨我、怪我,可能還包括一些追随我的人。 不過沒关系,既然想要变法,我就做好了這种准备。人活一辈子,总会遇到有人背离。就好像我們小时候的朋友,不可能一辈子陪着我們……” 淳宁有些疑惑,道:“我小时候就只有小竺這一個朋友,她会一直陪着我的。” 王笑于是笑了一下。 淳宁又轻声道:“夫君這些年总是在外打仗,也在保护我,但以后我也想保护你……” 虽是老夫老妻,說這种话的时候,她還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知道,有你保护我,我很安心。” 淳宁稍稍放松了些,又问道:“衍弟走了之后,夫君沒有自己称帝,也不另立一個皇帝……是为了我嗎?” “嗯?” “我近来在想,如果衍弟不当皇帝了。要换一個周家别的人当皇帝的话……那我宁愿是夫君称帝,我想要支持夫君的一切,像芊芊那样……” 王笑拉過她的手拍了拍,道:“但觉得背叛了列祖列宗?” “有一点。” “那我近来在想的是,我們大楚的太祖皇帝当年起于微寒,深知民间疾苦……看他所作所为,我觉得,他既有想让子孙后代永享社稷的心,但也有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大胸怀。我自问继承了他一半的志向。” 淳宁展颜微笑,抱住王笑的胳膊,把头倚在他肩上。 “夫君总能安慰到我。” “是吧……” “夫君你說要休息几天才带我們来這個别院,但其实不是因为要休息吧?” “反正最近也沒什么事。” 淳宁道:“因为京城裡有太多人都說夫君是摄政王……而且要是拿木像当皇帝的事传开了,夫君就得杀很多很多人压下去。 所以夫君才故意出京,把我們也带出来。這样,京城裡百官见政务运转如常,就会以为皇帝還在,谣言就慢慢止住了。” “缓一缓也好,平定天下之前,還是安稳最为重要。”王笑道:“也是让百官暂时忘记陛下、忘记晋王,专注于自己的事。” 他笑了笑,又道:“阴谋诡计我操心,务实的琐碎工作就交给他们吧。” 淳宁道:“我却替夫君觉得委屈,明明是一片仁慈之心,却被說着是好杀暴戮之人。我也气衍弟,不声不响地跑掉,却要你来收拾這個烂摊子。 你既要顾着我,又顾着衍弟,還要顾着天下臣民,为江山社稷长远谋划,可還要被人污蔑为‘以新法乱天下’……” “我又不在意這些。” “真的嗎?” “真的,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淳宁搂着王笑的手又紧了紧。 两人這般坐着聊了一会,她心头忧虑渐消。 而接连三年多埋首案牍的辛劳,也在這個小院中一点点消散,只剩欢喜。 淳宁很少有向王笑提出請求的时候,今天却有些犹豫着、又带着些期盼,轻声问道:“我們以后每年都找些時間,就像這样离开京城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她大概是觉得周衍自己摞下担子逃走了,却要自己夫妻俩忙于国事才這么說……嗯,想要去游山玩水也是真的。 王笑点点头,觉得看起来端庄沉稳的淳宁骨子裡還是一個贪玩的小姑娘。 “好,母后一個人在宫裡也无聊,下次我們带她出去逛逛。” “真的嗎?”淳宁于是更开心了些…… 那边缨儿从回廊处转過来,挥了挥手,展颜笑道:“少爷、殿下,今天小竺沒猎到野猪,吃火锅嗎?” “是啊,惊蛰的习俗就是吃火锅知道嗎?” “少爷你又骗人了。对了对了,明静姐說想玩那個卡牌游戏,晚上大家一起玩好不好?” “嗯?不是泡温泉嗎?” 王笑牵着淳宁過去,缨儿很自然地就把小手塞到王笑的另一只手裡。 王笑左手牵着一個端庄稳重的,右着牵着一個蹦蹦跳跳的,三人并肩往大堂那边走。 对于今晚做什么事的選擇,缨儿则是长长地“嗯”了一声,犹豫不定。 “玩卡牌也很好、泡温泉也很好……对了,花枝姐既不想玩卡牌又不想和我們泡温泉,闹着要回京呢。” “那让她自己回去啊,缨儿觉得這裡好玩嗎?” “好玩啊,特别好玩呢……” 京城,王家。 书房裡,王康眯了眯眼,把手裡的房契摆在桌案上。 他已经摆了十几张房契、地契。 但看来看去,他始终皱着眉,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大哥,怎么說?留哪個?”坐在对面的王秫问道。 “怎么說?”王康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道:“我挑的這些宅院哪個不好?但我們真能不要了這清水坊的老宅不成?” “真就只能留一处?别的都得交出去?” “嗯。” “那就只留下老宅,那些宅院都不要了?” “唉……” 王秫也有些悲伤,又问道:“大哥,要不再问问晋王?這白纸黑字写得分明,這都是我們的产业,凭什么要交?” “哼,他說老夫這叫什么来着……投……投机倒把,很快就要修律法禁止了。” “唉。”王秫脸色苦下来,不情不愿地道:“說得也有道理,到时候這條律法定下来,我們王家不以身作则支持,谁来支持?毕竟還是孩子们的前程重要,要不……就交出去吧?” 王康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重重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嘴裡低声咒骂什么。 王秫又道:“反正朝廷依会原价赔给我們,這笔买卖又不算亏了。再說了,那几处宅子都被人占着,闹起来也麻烦……” “你知道老夫费了多大心思嗎?京城破城之前,老夫一间一间宅院买下来,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眼界?!這难道不是老夫该得的嗎?!” 王康說着,强忍了半天沒骂来的那句话终于還是脱口而出。 “逆子。” 王秫低声道:“要不……让文君去求求殿下她们?” “算了。”王康道:“他带着老婆孩子出京了,哼,荒郊野岭有什么好玩的,他這是成心避着老夫。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拿老夫的银子赚名声,不孝子。” “唉。” 兄弟二人坐着叹了老半天气,王秫這才想起来一事,又问道:“大哥替我问了嗎?我家那不肖子又犯了何事?這一整個年节怎又在诏狱裡待着?” “不知道,老大說了,這事我們别打听。” “是。” 王秫也就是随口问问,說不打听就不打听了,不再把王珰那事放在心上。 他眉头一皱,又想起一事,问道:“大哥,我家裡那位小姑奶奶,能請出去了吧?” “啧。”王康重重啧了一声,更加烦懆起来,道:“不是让你安排一個僻静的院子,把人看好了嗎?刚收复的京城,谁有空管這些?” “這,可是……” “可是什么?我們王家這么大,多一個人住不下嗎?你连個一個小姑娘都安排不好嗎?!” 王秫脸色愈苦。 王康又闭上眼、拍了拍额头,只觉一個年节過完,回京的喜悦全都消散殆尽。 ——老夫自己還不知道怎么办呢,家裡关着那么危险一個女人,听說還是什么‘神箭狠杀儿’的子孙,要是一個沒看好,逃出来弄死了自己…… “可怕,太可怕了……” 相关 __穿越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