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九只毛绒绒
时值旱季,遍地枯黄,食物和水源都极其稀少,为了填饱肚子,乔安娜每天都要走上很远寻找猎物。
考虑到纳尔森的摄影机沒有夜视功能,她還得尽量把狩猎安排在白天,這條件就更严苛了。
而且——而且!汽车的引擎声很大,雨季也就罢了,旱季草原本就空旷,留下的食草动物们也都处于草木皆兵的警惕状态,巨大的异响无异于鸣笛预警“有危险来啦!”。有好几次,乔安娜刚远远瞧见几只羚羊的身影,羚羊们就先一步察觉到了车声,撒丫子狂奔,留给她一地烟尘和地平线上淡化成一個小点的背影。
虽然乔安娜努力把情绪藏住,尽量不让嫌弃明显流露,但饿肚子的感受着实不好,一顿不吃還行,两顿不吃尚可,三顿四顿吃不上,脾气再好都得窝火。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人类眼中的花豹会是避世隐居的神秘的一族——不是我們花豹想躲着人走,实在是生活所迫啊!
母花豹的幽怨和不满显而易见,纳尔森多少也算個动物习性专家,明白自己的存在是個妨碍,不得不找地方把车停好,带上必备物资,弃车徒步行进。
他之前常年在实验室、食堂、宿舍和图书馆之间两点一线随机移动,自称醉心科研实验,实际上就是個四体不勤的书呆子,這辈子也沒走過超過十公裡的路。只跟着研究对象走了半天,他就顶不住了,整個人精疲力尽,又热到爆炸,只剩下在树荫下面瘫着喘气的力气。
乔安娜在十米开外停住脚步,扭回头,向纳尔森投去一個同情而鄙夷的眼神:行不行啊小老弟?你這也太弱了吧?
纳尔森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看都不看她一眼,丝毫不中她的激将法。
乔安娜也不過多为难人类孱弱的小身板,甩甩尾巴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几個小时后,她成功捕猎归来,纳尔森依然在原处挺尸,看样子真是累得够呛。
听见乔安娜回来的动静,纳尔森扶着树干勉强撑起身子,从包裹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沒有信号。
這就意味着沒人能帮他,他怎么走過来的,就得怎么走回车边去。
……生活太难了,他選擇死亡。
纳尔森又躺下摊平了,乔安娜看着這番独角戏一般的‘仰卧起坐’,对天翻了個白眼。
鄙视归鄙视,她還是认命地在附近找了個地方趴下,帮纳尔森放哨,留意可能出现的威胁。
新晋的一对搭档磕磕绊绊地磨合着,生不如死,度日如年。乔安娜饿得瘦了一大圈,纳尔森晒得黑了一個色度,每次回到据点补充物资,都会引来一波“你们俩是结伴去逃难了嗎?”的调侃。
不過辛苦付出总有回报,最艰难的头两個月過去,随着纳尔森体能和耐力的进步,一人一豹的默契程度也大有提升。
每次出门,纳尔森开车在乔安娜后面隔着几百米慢悠悠跟着,乔安娜脚步一停,耳朵一竖,尾巴尖一抖,他就知道乔安娜是发现猎物的踪迹了。然后他会及时熄火,下车步行,用摄像机记录下母花豹捕猎的英姿。
不捕猎时,乔安娜会留在纳尔森和车子的旁边。如果太阳太大,周围又无处庇荫,她甚至会挤进纳尔森靠着车身搭出的凉棚裡,跟纳尔森分享同一片阴凉。
即使是专门跟拍花豹、与花豹一族为伍多年的野生动物摄影师,也很难达到這样的成就,纳尔森不免有些膨胀。
這天,乔安娜照常来蹭纳尔森的凉棚,大大方方地在阴影裡占了半壁江山,侧躺着睡午觉。
即使是最凶恶的食肉猛兽,进入梦乡时也会变成无害的大猫猫,在地上摊成扁扁的一块,跟张毛绒绒的毯子一般,整個儿威严扫地。
纳尔森盯着触手可及的豹饼看了半天,一时热血上头,决定做出一個史无前例的新尝试。
“我之前见過安吉拉摸她,她并非不能忍受人类的抚摸,不過她向来只允许安吉拉一個人碰。如今她对我已经很信任了,我想,她說不定会愿意给我也开個特例……”他一手拿着摄像机,另一只手向前伸出,缓缓朝母豹的后脑勺靠近,“可供参考的例子很少,我不敢肯定野生花豹会不会接受人类的主动触摸,但根据猫科动物的习性推断,只要我动作够轻,她也许都发现不了——”
事实上,他被发现了。
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从地上抬了起来,四只爪子也收回了身下,转過头来,默默地看着他,和他伸出的手。
纳尔森之前刚碰到乔安娜脑后的毛,因此乔安娜转過身后,他的手正好处在乔安娜脖子的位置,乔安娜只要稍微低下头,就能把他的手一口两断。
乔安娜倒是无心那么干,她就想看看,纳尔森究竟有多大胆,居然敢趁着她睡觉擅自偷摸她脑袋——安吉拉小姐姐都是先伸手示意,等她主动靠上去才放心下手!
她好歹也是只花豹好伐?跟撸猫一样說摸就摸,她不要面子的嘛!
纳尔森在计划被撞破的那一刻就怂了,本着超强的意志力才沒有條件反射性地猛收回手。
他在脑中走马观花地回顾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既恐惧又有些莫名的触动,决定大不了以手饲豹,为后世留下宝贵的参考资料。
他仍举着摄像机,坚持解說着:“被发现了,但千万别慌,动物能感知到人的情绪,人一紧张,动物只会更紧张。”
乔安娜心說我可不紧张,反倒是你,听声音紧张得都快晕過去了。
纳尔森听不到乔安娜的腹诽,接着說道:“况且,快速移动的物体反而会激起猫科动物的攻击欲。”
“嘘,悄悄的,慢慢来,一点点收回手……”边說着,他边以极慢的速度把手往回退。
乔安娜眼看着那只手从自己鼻子下面经過,本能地凑上去,翕动着鼻翼嗅了嗅。
纳尔森浑身都绷紧了,他在這时突然想起,他面对着的是一只花豹,是公认的生性诡谲、令人捉摸不透的生物,也是最危险的猫科动物之首。
他越想越虚,话裡也不由得带上了颤音:“沒事,沒事……她熟悉我的气味,不会觉得受到威胁而攻击我,只是、只是闻闻而已,沒事的……”
一连說了四五個“沒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乔安娜咧了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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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成人类的脸,這其实是一個嗤笑。但放在一只花豹身上,這表情叫做裂唇嗅。
裂唇嗅,许多动物在闻到强烈的气味时会出现的反应,這有利于它们将空气分子吸入犁鼻器,更好地处理气味信息。简而言之,出现裂唇嗅,說明动物对当前的气味很感兴趣。
既然感兴趣,舔一舔甚至咬一咬,用舌头和牙齿再仔细体会一下,也不是說不過去。
纳尔森话都說不顺畅了,手跟患了帕金森一样抖抖索索,视频的画面也晃得糊成一片。要不是條件不允许,他也许会抱着乔安娜的爪子大喊一句:“好汉饶命!口下留情!”
乔安娜终于沒忍住,掀了掀眼皮,留下一個纳尔森再熟悉不過的鄙视眼神,背過身去重新趴下,顺带用尾巴抽了一下快吓破胆的人类:高贵的头颅不能摸,勉为其难给你碰碰尾巴,凑合一下啊。
类似的小插曲還发生過很多,在摩擦和试探之中,纳尔森和乔安娜互相之间的了解日益增进,也渐渐摸清了对方的底线和逆鳞。
实际上很好记:纳尔森沒有雷点,乔安娜全看心情。
从某种程度上来說,他们俩還挺适合当搭档。
等到雨季到来时,男人和花豹已熟悉到了乔安娜可以随便爬到纳尔森的车上蹭顺风车的地步。
当然,這进展不可能一蹴而就,互帮互助的形式的扩展,還要多亏追随着雨水回归的食草动物的推波助澜。
纳尔森的素质很好,個人涵养(乔安娜更愿意称之为怂)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自然也包括开车上路。他在城市裡如何认真遵守交通规则暂且不提,即使到了草原上,沒了交通标线和红绿灯的束缚,他依然不会猛踩油门把速度飙到七十迈,而是始终挂着低档位,不疾不徐地开。
因为随车步行的乔安娜走得也不快,一开始时,這车速像是他刻意迁就乔安娜,但雨季来临、兽群重归后,真相慢慢显露了出来。
吃草的同伴多了,旱季时胆小如蹄兔的食草动物们胆子也肥了不少,它们不再把汽车当成可怕的威胁,而是把這陌生的钢铁巨兽视作大象一般個头庞大却友善可亲的存在。
时常会有羚羊或者角马斑马踱着步从纳尔森的车前路過,偶尔還三三两两地停下,悠闲地啃食着雨后新生的青草。纳尔森很少按喇叭提醒它们让道——因为按了喇叭也不一定有用,還可能激怒发情中的公羚羊,让它气急败坏地一头撞到车前的保险杠上来。
這种情况其实很好处理,一踩油门直接往前怼,识相的自然会让开,不识相的愣货纯属脑子裡缺根筋,迟早都得死在掠食者的爪牙下,即使撞死了也不足惜。
草原上沒有交警,不会有人来专程调查事故现场,追究肇事司机的责任。
可纳尔森偏不。他要么就绕路避开,要不就停车,等拦路者自行离开再走。
他一停下,乔安娜也沒有办法,只能站住脚步等他。
如果恰好撞上迁徙的队伍,那就完了,他们可能得待在原地等上两三個小时,才能继续行进。
又一次被兽群冲散后,乔安娜烦躁得很,忍无可忍,压低身子,气沉丹田,冲着食草动物们大吼了一声:“吼!”
掠食者的咆哮比什么都奏效,原本有條不紊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了套,嘶鸣和尖叫响成一片,万蹄奔腾,草屑飞扬,动物们四散奔逃,顷刻间跑得一干二净。
纳尔森举着摄影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去的兽群一阵,又扭回头来看乔安娜。
乔安娜直接转過身,偏头朝前路示意:愣着干啥?走啊。
這么一来二去,次数多了,乔安娜也就顺利蹭上了纳尔森的车,当個花豹牌车载喇叭,在被兽群拦路时帮纳尔森开路。
当然更多的時間,她都趴在后座打瞌睡,心安理得地享受专职司机的服务。
這样悠哉游哉的时光沒過上半個月,就被突发情况打破了。
纳尔森载着乔安娜回据点补给物资的时候,几名志愿者从屋子裡迎出来,大呼小叫着“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就好像他们不是出去随便逛了一趟,而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冒险。
纳尔森一头雾水,奇怪地问:“我們能出什么事?”
他们俩倒是撞上過狮子和鬣狗之类危险的掠食者,但是雨季猎物充足,食肉动物们都吃得很饱,加上乔安娜经验丰富,知道如何通過不会引起警觉,所以几次都有惊无险。
安吉拉也跟了出来,担忧地打量着乔安娜和纳尔森,確認他们除了有些疲惫和灰头土脸之外沒有大碍,才松了口气,說:“纳尔森博士,你最近還是留在据点吧,短期内别再出门了。娜雅也是。”
乔安娜有些懵逼:志愿者们的工作宗旨是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他们只会救助因人类因素受伤或受困的动物,至于大自然的优胜略汰——比如食肉动物掠食食草动物——他们从不会插手干涉。想当然尔,她在据点附近逗留时,志愿者们虽然偶尔会拿些肉投喂她,但多数時間她還是靠自己打猎填饱肚子,志愿者们也不会限制她的自由、干涉她的去留。
而安吉拉如今說,让她留在据点别瞎跑?
不仅是纳尔森,乔安娜也对安吉拉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安吉拉安抚性地牵了牵嘴角,但笑意不达眼底,眉心也拧着凝重的结。
“我們刚收到消息,邻近的几個据点发现了大量母兽的尸体和诱捕陷阱。”她說,“有盗猎团伙进入了這片区域。”
作者有话要說:其实正常来說,被跟踪观察的动物完全不会迁就科学家,该走走该跑跑,科学家跟不跟得上是科学家的事。
但是乔安娜并不知道這個诀窍,她觉得既然认了這個小弟,就该把小弟照顾到位。所以比起研究者和研究对象,他们俩反倒更贴近草原上结伴旅游的驴友2333
纳尔森渐渐发现,自己的论文删删改改,居然……越写越像游记了???
他: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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