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百五十八只毛绒绒
鉴于花豹与人类语言不通,這串指责落到纳尔森耳朵裡,只是愤怒而暴躁的低沉喉音。
结合乔安娜的肢体语言,纳尔森很容易便判断出她在生气,不過,他误会了她生气的原因。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乔安娜身边,急切地问:“怎么了?你受伤了嗎?刚刚那声枪响是……?”
哪怕事先有了心理准备,看见乔安娜腿上的伤时,他也還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抬起头,对卡莫怒目而视:“是你打的她?”
“嗯哼。”卡莫随口应下,做出居枪瞄准的动作,绘声绘色地還原场景,“一千五百米,砰,一枪命中。”
他吹了吹臆想中的枪管,脸上沒什么表情,就像在讨论一次成绩斐然的射击练习,而非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纳尔森哪受得了這样明晃晃的挑衅,火冒三丈,二话不說就要冲上去揍人。
可惜他這辈子還沒跟谁真正打過架,即便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实力也不够看,卡莫躲都不躲,一脚便把他踹开了。
两個手下紧跟着围過来,拧住他的胳膊,把他摁倒在地上。
纳尔森拼命挣扎,喉咙裡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一双眼睛裡几乎要喷出火来。
卡莫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掏出一把手|枪,对准被压跪在地上的人,打开了枪上的保险。
纳尔森只畏缩了一秒,就重新找回了勇气。
“开枪啊!”他扯着嗓子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我知道你不怕這個。”卡莫說,“所以,我們来换個思路。”
他调转枪口——朝着乔安娜扣下了扳机!
事发突然,乔安娜根本来不及躲避。這一枪打中了她的左前爪,子弹穿透整只脚掌,带着血与肉沫钉进地下。
她触了电般惊跳起来,又因后腿的伤势无力地摔回地上,咆哮和惨叫還未出口,就被收紧的咽喉牢牢堵住。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应激反应摧枯拉朽地击垮了她的身体,她眼前一阵发黑,胃部翻腾不止,呼吸也愈发困难。
她快要窒息了。
卡莫对受害者的痛苦视而不见,垂眸瞥一眼纳尔森,又作势要开第二枪。
纳尔森目眦欲裂,声音崩溃而绝望:“住手!住手!!”
话到后面,他几乎是在哀求了:“冲我来吧,她只是一只无辜的花豹,什么都不懂。别伤害她了……請、别再伤害她了……”
卡莫玩味地一挑眉,竟真的把枪收了起来。
他微弯下腰,凑近纳尔森,用商量的语气胁迫道:“好吧,我暂时放過它。作为交换,你训练它的方法,可以跟我說說了嗎?”
“训练方法……”纳尔森麻木地重复着,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有些恍惚,答案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好。”
乔安娜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呼吸艰难,但意识暂时還算清醒。
听见纳尔森一路妥协、最终梦游般签下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條约,她又恼又恨,要不是动弹不得,她真想跳起来扇纳尔森几個大嘴巴子。
這人究竟在做什么?!
先是逃走了又跑回来,再是低声下气乞求卡莫留她一條命,他对她的重视连瞎子都能看出来。這下他们俩被绑得死死的了——她成了他的把柄。
而這么明显(且好用)的把柄卡莫自然不可能错過。为了逼迫纳尔森妥协,他会隔三差五在她身上开個洞,直到把她打成筛子。
……還不如直接一枪崩了她呢!
怀着对悲惨的未来的抗拒,乔安娜晕了過去。
现实从来都是不尽如人意的。乔安娜沒能如愿长睡不醒,甚至连昏迷得久一点的目标都沒达成,天刚放亮,她就被生生疼醒了。
她又回到了熟悉的笼子裡,纳尔森坐在旁边,正笨拙地帮她包扎伤口。
所谓包扎,当然不是把纱布往创处一糊、用绷带随意缠几圈便潦草完事。纳尔森必须拉紧绷带,让每一寸布料都熨帖地附在伤口周围、压住破裂的血管,才能达到压迫止血的效果。
沒有止疼药和麻醉剂的帮助,這简直成了一场漫长的酷刑,乔安娜几次疼得晕厥過去,又紧接着疼得惊醒過来。
纳尔森看上去比她更煎熬,满头大汗,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时,人和豹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乔安娜本以为包扎已经是极限了,结果换药时连血痂带毛往下扒的体验告诉她天外有天。
而当她觉得沒有什么能超越换药的时候,她的伤口因糟糕的卫生环境和炎热的天气化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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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說来离谱,以卡莫为首的這帮盗猎者长期驻扎在野外,居然连碘酒、双氧水之类的消毒药水都沒有准备。纳尔森在包扎和之后的两次换药中用完自己从据点带出来的那瓶酒精后,就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尴尬境地。
“我們从不用你說的那些玩意。”面对纳尔森的追问,一個精壮的糙汉子接话道,“小伤口涂点口水;大伤口,我們一般用那個——”
他朝旁边一偏头,示意杂物堆裡的一個玻璃瓶。
那是半瓶高度数的烈酒。
烈酒冲洗伤口的滋味……嗯,‘妙’不可言,反正乔安娜這辈子都不愿意再去回想了。
处理完伤口,纳尔森端来加了抗生素的水碗,开始给乔安娜喂水。
乔安娜侧躺在笼子裡,眼睛无神地半睁着,水从她一侧嘴角滴进去,从另一侧嘴角流出来。
倒不是虚弱到连咽水的力气都沒有了,单纯只是……她不想喝。
长時間的伤痛不止折损体力,還消磨意志。半梦半醒间,乔安娜一直在自问:她還有必要坚持嗎?为了坚持而忍受這么多苦难,值得嗎?
說到底,她不想死,却也沒什么非活着不可的理由。她這一生最重要的几個目标都已经达成了——养子养女们都好好的,辛巴马上要成为一個狮群的新狮王,艾玛带着外孙们活得潇洒自在,丹也有了合适而称职的抚养者。
她领着他们走了一段路,尽职尽责地照顾他们、保护他们、教育他们,再目睹他们从身边离开、奔向独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作为一名母亲,她這一生勉强称得上圆满了。
虽然死在盗猎者手上是她最不喜歡的归宿,但跟包扎、换药和烈酒洗伤口等等折磨比起来,這点小遗憾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综上所述,乔安娜失去了求生欲。
她知道,她的伤势很重,身体失血過多,伤口发炎化脓。只要她不补充任何水分和抗生素,不出两天,脱水或感染就能迅速夺走她的性命,让她解脱。
乔安娜的自暴自弃太過明显,除了纳尔森之外的所有人都觉得她活不成了。
有不长眼的還专程跑来劝纳尔森:“算了吧,不就是一只花豹嘛,稀奇是稀奇了点,但也不是沒有。跟我們头儿搞好关系,让他再抓几只给你就好。至于這只,不如趁它身体還沒僵硬,赶快先把它的皮剥下来,這时候的毛质是最好的,柔软、顺滑又有光泽,等它咽气了质量就不……”
大概是纳尔森的眼神太過可怕,他越說越沒底气,最终识趣地住了口,默默走开了。
赶走好事者,纳尔森再转回头来时,又换回了之前耐心而殷勤的模样。
他把乔安娜的脑袋从地上搬起来,一手托着下巴让乔安娜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手往乔安娜嘴裡倒水。
乔安娜被水呛了一下,绷不住了,垂死挣扎着把自己的头从纳尔森手裡拔回来,躺回地上。
为防纳尔森继续以‘抢救’的名义折腾她,她還特地蜷起身体,把脸藏到完好的前爪下。
纳尔森隔了老半天才反应過来,又隔了老半天,才敢伸手去摸母花豹的侧腹。
——热的,有起伏,在呼吸。
確認刚才那一番激烈活动并非出于回光返照后,他提了一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裡。
乔安娜因伤口被扯动带来的又一轮疼痛烦躁不已,正数着羚羊催眠自己入睡,忽然,有一道细微的啜泣声飘来,如针般刺痛了她的耳廓。
纳尔森……他哭了嗎?
她犹豫了一下,把挡脸的爪子稍稍抬起,从缝隙裡去瞥纳尔森。
纳尔森揪着她腹侧的一撮长毛,像溺水者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眼圈通红,咧着嘴角,却笑得比哭還难看:“你還活着!你竟然還活着……還好,你還活着……”
說乔安娜沒有触动,那是假的。
诚然,纳尔森为了她放弃逃生的選擇蠢极了。然而换個角度看,纳尔森其实是考虑到自己逃走后她可能面临的绝境,所以才决定折回来,以自己的性命作担保,来保全她的性命。
他是那么的希望她能活着,不惜把自己摆到同等危险的境地。
而她竟然想着早点送命,好把纳尔森孤零零地留在這群穷凶极恶的盗猎者之间、独自应对他们的拷问和折磨?
……太不厚道了!她可不能做這种卖队友的事。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在孤独中走向死亡。纳尔森是個那么好的人,不该得到如此悲凉而凄惨的结局。
乔安娜想,即便最终难逃一死,她也必须得撑下去,陪着纳尔森走到最后一刻。
事到如今,這是她唯一能为纳尔森做的事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上半身,蹭了蹭纳尔森的手,再挪到水盆旁边,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水喝完。
纳尔森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良久,呆呆问:“這应该不是回光返照吧……?”
乔安娜的感动被這煞风景的問題一下挤沒了。
她一时沒忍住,冲着纳尔森翻了個白眼:不是。以及,你能松手了嗎?我的毛都快被你薅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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