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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作者:酒酿酿酒
更漏滴答,时辰已经不早了。

  萧景润听酒务副官乔逢恩汇报了最近一年的酒税情况,又问了這位副官是哪一年的进士,当初考的是什么科。

  乔逢恩虽心惊胆战,但是被问起他擅长的事,就是滔滔不绝的。此刻也收拾好了情绪,有條不紊地一一作答。

  “嗯,”萧景润沉吟片刻,“既然刘泉今日醉酒来不了這儿,那明日起你就替了他的位子吧。”

  副官一下子升到主官,喜不自胜,连连磕头谢恩。

  萧景润则道:“不忙谢,朕還沒问问你们,官酒库是什么时候开始請了大批妓子来招揽酒客的?”

  此话一出,酒务官连同醉霄楼掌柜齐齐跪在地上,难以言语。

  大雍对酒的酿造买卖是有着严格控制的,凡制酒需获得官府授权并获得凭证才行。只有正店才拥有酿卖资格,而正店中一部分则是由官办的酿酒作坊经营的,例如這家醉霄楼。

  官办的沒有民办的花样多,价格也不占优势,客源少了便想着法子招徕顾客。請妓子陪客人饮酒,歌舞助兴便是其中一种妙法。

  不仅酒业如此,林立于京城之中的茶坊也有许多暗娼。

  這都是酒业茶业默认的“规则”,以往从沒有人问责。

  “乔爱卿,你来回答朕。你的上官到底是吃多了酒来不了,還是明知手底下猫腻太多不敢来?”

  新任酒务官讷讷不能言,他這把年纪還沒能升到正职和他口才欠佳也有关系。要是换了刘泉来,肯定黑的也能說成白的了。

  萧景润继续道:“你们来教教朕,偌大的中都,燕馆歌楼无数,要怎么区分官妓与私妓?大雍的限酒令立了到底有什么作用?到底有多少人在遵守?沒有花楼姑娘,這醉霄楼就开不下去了是嗎?”

  乔逢恩面露难色,但是面对天子的诘问,他不可能永远逃避。最终,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将官酒库目前面临的难处缓缓道来。

  他是光寿八年明算科出身的,对算学既感兴趣,又有一点天赋,在酒务司研究税务实在是再合适不過了。前几年家裡托了关系,使得他跃居酒务副官一职,从此以后庶务缠身,但对于老本行還是得心应手的。

  萧景润静下心来听乔逢恩讲,心裡开始盘算将来对于限酒令的调整。

  目前大雍奉行的限酒令用的還是贺茂闻在位时那一套法子,他此前也看過,觉得沒有大問題。然而不走到民间,是发现不了弊端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孙玄良低声提醒道:“陛下,是平春侯来了。”

  萧景润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去,請侯爷进来一叙。”

  随后又让乔逢恩先回去,“最迟三日,拟個榷酤折子上来。”

  乔逢恩谦恭地退下,平春侯点头哈腰地进来。

  当平春侯远远地看见侍立一旁的王樟时,脚步一滞,随后定睛看到坐着的锦衣公子竟然是当朝天子时,他屁滚尿流地扑倒在地,朝着萧景润磕头行礼。

  “元宵佳节,段侯爷怎么如丧考妣啊?”萧景润的尾音上扬,听得平春侯心口一颤。

  “老臣近日抱病,许久未亲见龙颜,一时失了分寸,還請陛下见谅。愿陛下龙体安康,福寿齐天。”

  萧景润嗯了声,“父亲抱病难出,儿子一家却走街串巷招惹是非。段公子真是孝感动天,平春侯府实在是家教甚严呐。”

  平春侯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老臣惶恐,小儿淘气惯了,未曾想到竟冒犯到陛下跟前,污了圣耳,老臣罪该万死。”

  這话說的,只有冒犯到天子面前他平春侯才开始惶恐嗎?

  “五陵年少,鲜衣怒马,段公子不愧声名在外,实乃京城第一衙内,让朕都好生羡慕。”

  萧景润這么一番阴阳怪气的夸赞,让平春侯思绪万千。

  平春侯本人原是袭了父亲的爵,老侯爷在光寿朝立過战功,這才有了段家满门的荣耀。老侯爷膝下儿女众多,又积极联姻,使得段家的身价愈发高涨,不然段钧也沒那個猖狂的资本。

  然而段家最为光辉显耀的时候還得数贺茂闻当政的时期。

  萧景润的手段,平春侯自然听說過——早年间在西北边境杀出一條血路来的阎罗,狠厉到野心勃勃生猛好战的西戎人都俯首称臣的杀神。

  依照萧景润对贺茂闻的恨意,清理贺茂闻的旧部遗属是在正常不過的事了。

  思及此处,平春侯再难维持一個老臣的体面,甚至如乔逢恩刚来面圣时一样,两股战战,恨不能瘫倒在地。

  萧景润见他這副情态,明知故问:“段侯爷這是做什么?莫非贵公子是天神下凡,朕夸不得?”

  语气中带着笑意,平春侯却是觉得满身寒气。“老臣不敢,老臣……老臣教子无方,生了那么個孽障,真是羞煞我這张老脸,還請陛下责罚。”

  瑟缩之时,平春侯還瞥见天子身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女子。

  不用多想,既然与天子为伴,那定然是后妃之一了。

  又思及自己那混账儿子最是贪恋女色,怕是言语不逊得罪了這位娘娘。

  种种糟糟加起来,平春侯感觉自己快要犯胸痛之症了。

  這时,孙玄良在萧景润耳边又提醒了一句。

  萧景润抚掌笑了,“朕险些忘了,侯爷您不止一個儿子,除了那风流倜傥的小段公子,還有位大段公子在朝堂供职呢。”

  平春侯身形一抖,他府裡书房還压着一封請封世子的折子,想着過了节再递上去的。

  這下算是全完了。

  今儿闹這一出,萧景润意兴阑珊,又见宁真困得打哈欠了,便让人准备马车。

  平春侯手脚冰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他艰涩地再次磕头請罪,老泪纵横。

  萧景润却沒空听他在這边自陈己過了,起身牵着宁真走了。

  望着最后一個禁卫离开,平春侯才有了力气,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地大门口走去。

  扶着老仆的手,他一脚踹在了段钧的心口,“混账东西,段家门楣就要被你作倒了!”

  這下是真的父子连心了,平春侯父子俩齐齐捂着心口,苦不能言。

  庞夫人和祺哥儿见平春侯发這么大的火,又心疼起段钧来。

  “公爹,刚才那到底是何人?”

  平春侯终究是老当益壮,還有力气将庞夫人往地上一推,“贱妇,那是陛下!你们到底给我惹了多少事?作来作去,竟作到陛下面前!现在好了,大郎的世子之位沒了,官位怕是也难保,你们高兴了?”

  “祖父!”祺哥儿哭起来,“您不要欺负我娘!”

  顿时,庞夫人与祺哥儿抱头痛哭,而段钧面色发白地躺在地上痛吟。

  這個年纪的男孩儿哭起来最是难听,平春侯转過头,揉着太阳穴发愁。

  陛下当晚沒有处置他们家,不知道睡一夜起来是会改变主意呢,還是想出法子要将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华盖马车缓缓驶過长街。

  因在醉霄楼逗留得晚了,几條主街上行人渐少,马车驶過车轮辘辘的声音倒是显得清晰了起来。

  宁真靠着车内壁,眉头微蹙。

  “想什么呢?”

  萧景润突然出声,但宁真觉得他的声音悠远得很,听不真切。

  马车正巧转弯,宁真身子一歪,坐正后又匆忙端起一杯清水灌了下去。

  萧景润掀开帘子,朝外头喊话,语气裡带着一丝愠怒,“怎么驾的车?還用朕教你不成?”

  外头顿时传来侍卫的告罪声,车速也放缓了许多。

  然而宁真却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怎么了?”萧景润坐到她身旁去,借着烛光查探她的神色。

  只见她小脸煞白,额角沁出了不少汗珠。

  “胃疼嗎?”萧景润說着,又想到了什么,低声问她:“還是最近来月信了?”

  宁真摇头。

  “到底怎么了?”

  “吃太撑了沒有克化,胃裡觉得坠得慌。”她低声說着,又拿了杯茶灌进去。

  萧景润一噎,夺過她的杯子道:“那就别再往裡灌了。”随后掀开帘子,对一旁骑马跟随的孙玄良道:“附近還有医馆开着嗎?”

  孙玄良吃了一惊,“陛下怎么了?可需要传太医過来?”

  得知宁真的情况后,孙玄良又說:“车厢裡的食盒边有個木匣子,裡头有山楂丸,吃了可以缓解。”

  說完,见萧景润脸色不佳,孙玄良又想下马去找那山楂丸。

  “行了,朕找就行。”

  举着烛台翻找了一通,萧景润看着那如夜明珠大的山楂丸无语凝噎。消食剂做成這么大颗,太医院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瞥了一眼宁真,萧景润手上微微用力,将山楂丸破成几個碎片,让她就着水吃进去。

  這么一折腾,宁真的精神委顿了几分,靠在软垫上半阖着眼,睫毛轻颤。

  萧景润脑海中闪過她以往的模样,要么跟個刺头似的顶撞他,要么苦着個脸学千字文,很少见到她如此虚弱的样子。

  思虑片刻后,他坐過去将她揽到怀裡,大掌不由分說地覆上她的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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