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听到脚步声,宁真回头,扬起笑脸,“陛下回来啦。”
今日她穿了一身丁香色素面罗衫,搭间色齐胸襦裙,笑起来的杏眼比裙衫更动人。
“嗯,在看什么呢?”
“睡莲,最近天热,好像快开花了。”
萧景润接過虎子,大手揉了揉它的头顶,“今天虎子乖嗎?”
宁真趴在水缸边,头也沒有回:“乖啊。”
“今天捻儿乖嗎?”
“乖啊。”
“那捻儿想朕了嗎?”
“……”
宁真才沒有掉入他的陷阱,飞快地睨了他一眼,继续盯着平静的缸面。
“你再看也沒有用,又不是昙花,一夜就绽放的。”
萧景润說着,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提了起来,“一起用晚膳吧。”
孙玄良跟在后头,望着天子一手抱猫一手揽美人的背影,不由微笑。
“多谢陛下召师父入宫。”
宁真很郑重地行了個礼。
萧景润不甚满意,指尖叩了叩桌面,“就這样谢朕?”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亲朕一下也是可以的。”
闻言,春姚倒是比宁真先听清,憋不住笑低下了头。
宁真哼了声,当做沒听到。
“不過,陛下召另外两位住持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商议了一些事情。”
见他不愿多說,她便也不问了,低头喝蔗浆。
萧景润温声道,“還有一事,陆夫人近日忙于女学,只能每隔五日进宫来教授你书画,让朕向你道一声抱歉。”
“陆夫人在外头教的女子更多,不如陛下就让陆夫人不用入宫来了,每回进宫出宫走那么长一段路還要注意宫禁時間,太麻烦了。”
宁真托腮,又想起了什么,“不過這些都是我一個人的想法,陆夫人不是還教小珣嘛,我沒法帮小珣做决定。”
“那你改天问问温珣,议定了再告诉朕。”
萧景润說着,从春姚手中接過织锦披风,宁真却往旁边一躲,噘着嘴,“什么时节了還围披风。”
他挑了挑眉,也不把披风放下,就那么拿在手中,不咸不淡地說:“那下個月癸水至,你若是腹痛可别怪到朕头上。”
宁真奇怪地看他,“我什么时候怪過陛下。”
刚說完就想起来,那会儿好像她說過腹痛是在京师大营吹风了,可不就是怪他嘛。
她吐了吐舌,自己将披风拿了,一溜烟跑出去好几步远。
今晚說好了要去石渠阁看星星,是以晚膳用得稍早了些,两人走在甬道上,天還沒黑透。
萧景润牵着她的手,忽的往不远处的建章宫方向看了眼,问道:“近来温珣时常伴在阿姐左右,你怎么不一道去?”
宁真默了默,原本她与温珣要好,陆夫人教授诗书她们一起学,平时闲暇也会坐在一起点茶或者看话本。
但是自长公主入宫以来,温珣便得了长公主青眼,后来更是直接住到了建章宫。
沒听到她的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她,“和温珣吵架了?還是阿姐给你脸色看了?”
“沒有的事,我和小珣进度不一样,陆夫人沒法一起教嘛。這两天将香丸制好我就去送给小珣。”
有点答非所问。
萧景润停了脚步,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身后跟随的内侍们也停住,宫灯依然亮着,将他们的身影拖长。
“阿姐說了什么?”
他還真是敏锐。
宁真咬着唇不想回答,拖着他往前走,“不是說了看星星嘛,快走吧。”
萧景润抱臂看着她,“你快或慢,星星就在那儿跑不了,不急。”
她泄气了,低着头摆弄着披风上的系带,小声道:“长公主沒說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不由叹气,揽她入怀,“你以后就少去建章宫吧,左右阿姐月份渐大,又思念驸马,朕估摸着月底阿姐就要搬回闵家了。”
這么說着实有一种有了媳妇忘了姐姐的意思,但這位三皇姐的性子,萧景润知道。
临昌长公主自及笄之后遭遇的所有苦难都来自于贺茂闻与张清遥。
如今苦尽甘来,长公主格外珍惜与驸马一家的情谊,就连和天子闲聊时都不自觉地时常提起闵家人。
自然的,长公主便不喜宁真。
“是朕疏忽了。”
萧景润轻抚宁真的发丝,若不是他今天正好问起,還不知道有這么一回事。
而她——难道就這么憋着嗎?
“捻儿,有委屈就告诉朕。”
他牵起她,继续往石渠阁行去,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還是說,你觉得朕不会为你做主?”
“沒有,我不想再說這個话题了。”她细眉轻蹙,又倏地展平,似乎是真不想再提了,“陛下走快些吧,星星都要睡觉了。”
于是他牵着她,变成了她拖着他走。
披风摇曳,萧景润思绪万千,不知道她是不想让他为难才這么說的,還是她真的不在意此事。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她能信任他,让他成为她的依靠。
半晌,他无奈地喊住她,“捻儿,我們是在散步,不是赛跑。”
石渠阁二楼有一角落,原是一间棋室,如今空置下来,摆上了躺椅与案几。
窗牖敞着,不凉不热的风被送了进来,竹帘轻响。
宁真打了個哈欠,往嘴裡塞了枚桃圈。
這一枚想必渍得极好,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萧景润弹了弹她的额角,“刚来就困了?给朕看足两個时辰再回去。”
她侧身翻找了一通,拣出一枚最大的桃圈,美滋滋地塞入他口中,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星空也沒那么好看嘛,或者說我們看到的這片天空很小,显得星星很少。
在云雾山的时候,从我的竹屋院子裡往天上看,岂不是大片大片的星空尽收眼底?”
“嗯,朕在西境看到的星空更辽阔。”
“陛下在西境的时候,除了戍边,還做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摩挲,思绪回到了八年前刚到西境的时候。那会儿他又瘦又小,伤口也沒好利索,整個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对。
后来是怎么长到如今的個头的呢?
西境的风吹大的吧,萧景润笑着想。
对着她,萧景润沒有卖惨,而是拣些印象深、有意思的事和她讲。
宁真倒是对他提過的甘望山南麓的石窟很感兴趣,“那么多石窟那么多佛像,得多少人凿呀?千佛洞裡真的有千尊佛嗎?不同的匠人凿出来的佛像,风格是不是也不一样呢?”
面对這一连串的問題,萧景润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朕上哪儿知道去,你若是实在好奇,不如明天去问问祠部司的李郎中。”
“陛下去都去了,就沒仔细看看嗎?”
萧景润默了默,片刻后才缓缓地說:“成天打打杀杀,一双手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何必去扰了清净地。”
“陛下沾着的血又不是欺凌弱小导致的,沒关系的。”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
随后宁真起身,将躺椅搬得离他更近些,趴下来看他,“可惜你說的金箔贴面琉璃作眼的大佛我沒有看到過,一定特别宏伟庄严。”
她枕着手臂,一脸向往,“也不知道有沒有装藏。”
“什么藏?”
“就是装脏,脏腑的脏。新的佛像落成之时,会有一种特殊的仪轨。”
她顿了顿,“塑佛像的时候匠人会在佛像背后留有空间,具体空间多大我也沒见過。到时候往裡边装填一些经卷或是砗磲、玛瑙之类的七宝,也可以选无毒的香药材。
简单来說就是佛像内部有了象征性的五脏六腑,一般都要上师来主持的呢。”
看他微微愣神的样子,她垂下了眼尾,鼓了鼓两腮,“陛下是不是觉得很无趣?”
“沒有,你接着說。”
萧景润只是觉得她谈起這些时,杏眸亮晶晶的,一点也沒有刚才恹恹的样子了。
“等一下,陛下刚才說那附近的寺院都荒废了?這样的话,說不定装藏都被人盗了。”
宁真嘴角的弧度放平,换了個姿势,微微叹气,“那個石窟群估计是前几朝佛寺昌盛时期高僧开凿的吧,后来又发生了一次规模颇大的法难,荒废了也是有可能的。”
宁真与萧景润的立场不一样,看待法难的态度自然也不同。
她带着惋惜的心情望着石渠阁的吊顶,不知在想什么。
萧景润侧身,刚想和她說些什么,便见她握着一枚桃圈沉入了梦乡。
他不由发笑,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又将桃圈拿走,给她盖上披风。
望着她的睡颜,他竟觉得与她在一起时,哪怕只是沉默,也是愉悦的。
就连小泉子都发现,陛下最近心情颇好,对他们這些内侍都和颜悦色的。
果不其然,一早上,陛下又在院中晨练。
晨练本沒有什么,只是陛下今日特地挑了卤簿的环首仪刀来舞。
小泉子此前只见過陛下舞剑,這是头一回见舞刀。
春姚与小泉子立在一起,连连感叹,“不愧是仪仗专用的,瞧瞧那龙凤环首,晨光一照,简直闪闪耀目。”
天子只着一件单衣,行动间峥嵘有力,疏狂潇洒。
以往他在西境使长刀,沉甸甸颇有分量,如今的仪刀则是木质,刀柄以及刀鞘上华丽得很,裹着鎏金铜叶,刻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
小泉子垂手而立,目光看向坐在拂云轩门口捧场叫好的宁真。
他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個词,孔雀开屏。
陛下如今岂不就是……
小泉子环顾左右,他可不敢明說,還是和春姚咬咬耳朵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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