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将死者
凡间一处名叫五福的小镇出了件怪事,消息传到太玄宗,执事堂的郝真人被勾起了浓浓的好奇心,当即假公济私,發佈了一條“癸”级探查任务。
宗门任务依照危险程度,评级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癸级的意思就是沒有危险,走個過场,混一次出任务的记录以及保底十個灵石。
爱吃枣糕的胖师弟凭借自己的体积优势抢到了任务牌,兴冲冲去找顾梦:“顾师妹!走,师兄带你出任务!”
胖师弟姓赵名煜。
顾梦正抱膝蹲在琼花树下苦背一篇泠雪真君送来的入门心法。
這心法字字晦涩,句句拗口。莫說领悟了,只死记硬背已经足够让人头昏脑涨,退堂鼓咚咚响。
顾梦难免自苦:沒有天赋,入门也迟,這辈子都不可能追得上那些天之骄子。
听到赵煜叫她,她抬眸苦笑,婉拒道:“不了,我還是不要拖累赵师兄了。”
“嗐!”赵煜道,“我又不是小师妹,哪能嫌弃你!”
顾梦赶紧摇头:“不不不,洛师姐沒有嫌弃我,是我自己沒有用。”
赵煜想了想:“你也管洛洛叫小师妹吧,她拜师时年龄最小,萝卜丁一個,大伙都叫她小师妹,后面进宗的也都這么叫。”
顾梦轻轻:“哦……”
原以为自己是新的小师妹了。原来不是。
“走吧!”赵煜道,“呆在這儿也是苦闷,不如出去透個风,還有十個灵石拿!”
顾梦问:“灵石……可以让我提升修为么?”
赵煜笑道:“当然!吸纳灵石裡的灵气最简单了!心法都不用背!”
顾梦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我去!”
二人离开宗门,一路西行。
赵煜忍不住劝道:“以后离那两個人远点吧,小师妹霸道就不說了,大师兄他是真不会怜香惜玉的。你是不知道,年末宗内各峰大比,抽签对上大师兄的,哪個都鬼哭狼嚎。三年前我不幸抽到過一次对阵大师兄,拿出整整五百灵石,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人跟我交换呢!”
顾梦抿唇看着他。
“后来你知怎地?”赵煜摇摇头,“青羽峰的兰馥师妹,比你還柔柔弱弱,水一样的人儿,谁看了都想保护——她不信邪,跟我换了,对上大师兄。那会儿好多人都觉得大师兄不会忍心对兰师妹下死手,结果……”
顾梦追问:“结果怎样?”
赵煜抬了抬一对粗短的眉毛:“结果兰师妹疗伤花了八百。算一算我還净赚三百来着!”
顾梦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李大哥他现在对我很好。”
赵煜啧道:“他哪有好好照顾你!进一趟阴府,你那衣裳都摔破成啥样了,管事们那裡都记着呢!這能叫对你很好?哎,你给师兄說說,当时究竟怎么一回事?”
顾梦咬唇:“妖魔很多,场面很乱……我真沒看清……洛师妹让我用了她的灵阵符离开。”
她当然不会轻信洛洛的话,随随便便怀疑李大哥。
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当面說清楚。
五福镇。
赵煜抡起药杵走在前面,示意顾梦好生躲藏在他身后。
“闹鬼”的街道上不见人影,两侧木楼门窗紧闭,时不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从门缝或者窗户裡,探出小孩子又怕又爱看的眼睛。
“吱呀”又一响,小孩被家中大人拎回去打屁股。
赵煜吞了口唾沫,将手中药杵抡圆,气壮山河地踏上青石板街。
嘭!
“道爷在此!”赵煜气沉丹田,“何方妖孽胆敢猖獗!”
带着金丹修士威压的吼声在长街回荡。
“嘎吱嘎吱”,两旁悄悄开了几扇门窗,有人探出手来,飞快地指了指前方。
赵煜侧眸,霸气对顾梦說道:“莫怕,有师兄在,沒有任何妖魔可以伤到你!”
出任务之前,自然看過简要說明。
“闹鬼”的只是一條鱼,执事堂的郝真人發佈這個任务,就是图個新鲜好奇。
癸级任务罢了。
再往前,街道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有风从前方来,隐隐约约地飘来了一個令人浑身不适的声响。
“噗叽、噗叽、噗叽。”
很难說這是個什么声音,沉重、黏稠。
路面上有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血裡夹着碎肉和碎骨。
从這裡开始,一道长长的血迹向着前方蔓延。
赵煜暗暗咽了口唾沫。
打不死的、会走路的鱼,能是個什么玩意?
管它是個什么玩意!杵成肉泥!
他定定神,避开街道正中那道长血迹,大步往前追。
近了……更近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走着一只,鱼。
一只大灰鱼。形状古怪。
远远看去,像是一個人拖着一條瘸腿,一步一蹭往前走。
“仙长,仙长!”路边有一名年轻妇人壮着胆子追了上来,哀哀地求道,“求您斩妖除魔,救救我們全家,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的,仙长……”
赵煜沉下一张胖脸:“废话少說,到底怎么回事?”
妇人哭道:“這鱼不知从哪裡来的,就這么一直往那边走,像個人似的。”她抬手指着东边,“大伙都惊奇,一路追着看,后、后来,我家小子调皮,用石头,一下子砸沒了它半個脑袋……”
妇人惊惶地抽噎一声,“可谁知,它沒死,還是在走!就一直,往东边走!我男人见状,也冲上去,拿锹子砸它……都成那样了,就是不死,還在走……它是打不死的鬼,一定会报复我們对不对!”
顾梦听得害怕,双手颤颤去拽赵煜后腰的衣裳寻找安全感,不料他实在太胖,布料绷得紧,连揪了好几下都沒能揪起来。
赵煜给她挠得后心发凉。
他大声咳嗽:“這有什么,看道爷我一杵子给它捣成肉酱!什么东西!”
话說得很满,但当他追上前去看清了那只鱼的模样时,不禁肥肉一颤,倒吸长长一口凉气。
气吸一半,感觉丢人,急忙抬手掩嘴,风過指缝,发出了好长一声啾鸣。
“啾——咻——”
不怪赵煜惊恐,這只行走的“鬼鱼”当真是恐怖万状。
它缺失了半边头颅,露出淋漓的脑髓。一身鳞片和血肉被人铲得七零八落,骨刺断裂支棱,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
可它還在走。一步,一步往前走,用一身残骨在走,走得又重又稳,仿佛修罗战场裡爬回来的血色亡魂。
极其诡异,极其阴森。
难怪满镇子人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赵煜连吞了好几口唾沫。
正是头皮发麻、浑身冒鸡皮疙瘩时,忽地,那只鱼停了下来,极慢、极慢地转過头。
一只冰冷充血无机质的鱼眼,缓缓在赵煜身上落定。
赵煜:“嘶——啾!”
被它盯上的一瞬,当真是寒气直冲天灵盖!
顾梦骇得嗓音凄厉:“师兄它在看你!”
“不。”赵煜一下一下倒气,“它沒看我,只是在看我的道袍。吾乃堂堂太玄宗弟子,它怕了。”
顾梦:“师、师兄,它,它朝你過来了!”
“不。”赵煜淡定,“它肯定是看刚才那妇人,那妇人自己說了,她全家和這鱼有仇。”
顾梦:“……”
她能感觉到,一只独眼正直勾勾盯着赵煜,哪怕她藏在他身后,也能感觉到那股无比恐怖的注视。
越来越近了。
它冲着赵煜而来,动作看似缓慢,实则晃眼就到了面前。
它用断裂的骨刺勾住了赵煜的衣袍,发出极其刺耳、像是金属刮擦头盖骨的声音。
“啊啊啊——快,快打它啊!”顾梦尖叫,“师兄,你快打死它!”
赵煜如梦初醒。
低下头,对上一只鱼眼,头晕目眩。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抡起药杵捣下去的。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终于,世界安静了。
赵煜浑身发寒,发丛裡爬满了冷汗,不敢低头去看地面的污渍,拉上顾梦,御杵飞离了五福镇。
一路静寂如坟。
直到望见太玄宗的浩然轮廓,赵煜总算是缓過了一口气。
他努力挽回尊严,直着嗓子向顾梦解释:“师兄我当然不是怕一條鱼。就是、就是不知怎么地,看着它那個气势,叫我想起了大师兄,一時間有点心有余悸……嘿!嘿!”
偷瞄一眼,见顾梦不信,赵煜绞尽脑汁,“你看它行走的方向,朝着咱们太玄宗,沒错吧?嘿,我能怕一條鱼?”
顾梦:“……”
顾梦眸光一转,忽地尖声惊叫:“你,你身上!它在你身上!”
赵煜头皮麻炸,顺着她视线一看,果真看见两排鱼牙咬在自己肩膀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二人一药杵直通通栽了下去,撞碎了太玄宗山门半面匾额。
“砰!”
“砰。”
篝火堆裡爆出火星,石壁上两道身影晃动。
“你真是。”
李照夜漆黑的眸子裡亮着两点火光,他微偏头,视线落向洛洛握在手中的剑,“总拿剑对着人,不觉得很沒礼貌?”
洛洛略微思忖了一下,松开手指,把剑放在身旁。
隔着火堆,他冲她笑。
“早這样多好。”
李照夜笑起来总是很嚣张,好看到咄咄逼人。不像此刻,笑意不达眼底,在火光裡冰凉。
他微笑着,倾身,突然向她靠近!
“一直盯着我就有用嗎?”他问。
洛洛警觉皱眉,手指一动想要捞剑,忽然无力地软下。
她嗓音微哑:“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他瞥一眼火堆裡蒸腾的热气,弯起眼睛笑:“也不想想阴府裡哪来的树——我备在身上的。你灵力耗尽,抵御不了這卸甲之毒,沒力气拿剑了么,那就对了。”
洛洛怒:“你修为比我高,用得着這么阴险?”
他低下头,闷闷地笑:“那要多谢你给我上過一课。我不会再大意了。”
說话间,他逼到她面前。
左袖挥开落在她身侧的秋水剑,踩住,右手一抬,坚硬带茧的手指猛然扼住她的颈。
洛洛苍白的面容瞬间涨红,唇一颤,咽下一声痛呼。
他手中发力,将她摁上石壁。
“砰。”
她唇畔溢出闷哼。
太仪剑阴恻恻自他肩侧浮出,寒凛的剑尖对准她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她艰难发出气音。
他的黑眸裡映出她的脸。
命脉被捏在他的掌心,她的眼睫与嘴唇痛苦地轻颤,美得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他笑:“我当然是李照夜。”
她用尽全力盯他眼底,嗓音破碎嘶哑:“都要杀我了,你還不敢說?你是不敢,還是不够自信,担心杀不了我?”
他笑:“我沒有表演欲,也不吃激将法。”
洛洛用力探出手指,怎么也够不着被他踩在脚下的本命剑。
她并了几次剑指,它只在地上无力地轻鸣。
他对它早有防备。
洛洛眸中流露出绝望,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哀求:“李照夜在哪,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果真是利落不废话的,五指一紧,将她的身躯往上一提,反手握住太仪剑剑身,发力挥刺了下来!
“铮!”
剑风割破空气,先一步落入她的眼睛。眸中刺痛,洛洛用力睁着眼,一眨不眨。
骤缩的眸孔裡,太仪剑尖急遽放大!
此时此刻,他已胜券在握。
她的乾坤袋裡空无一物,她被他拿住命门,掐得眼冒金星,下一瞬间,太仪剑就要刺穿她的右眼。
她的剑被他踩在脚下。
她丧失了一切反击之力!
他的眼底浮起一丝面对死者的轻懒笑意,轻声說道:“下去之后,自己找啊。”
承认了!
他不是李照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