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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作者:摘下蒙面
“所以這云停将军,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为何要杀那上原卢家的嫡系人物?” 陈执安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大虞六姓在悬天京中绵延数百年,甚至在大虞未曾建立之前,這六個姓氏就已经存在。 正因他们的支持,大虞才得以立国,才得以国祚绵延接近五百年。 這样的家族,门楣高耸,几乎要入云而去。 天下读书人也好,修武之人也罢,见了六姓人物大多都要仰望。 可偏偏這云停却敢杀人,杀的還不是寻常人,而是卢家当代家主之子,族长之孙。 他又哪裡来的胆魄? 更重要的是……這样的人物如今就关押在悬天京大狱之中,却有寻常百姓在坐朝节期间跋山涉水而来,愿意抛去性命,也要为他鸣冤。 “這云停出身于藏鼎州一座小城,乃是寒门人物,却生就一副天下难寻的根骨,被秦闻昼看中,又在秦大都御的北地担任巡检,进而担任总官……直到他一路立功,在二十四岁之年,已然是北地德节将军,位及六品。” “可后来,悬天京传召這位云停将军入京待命,又给了他朝武将军之职,在黄原州上原府中任职。” 端阙王爷說的极为详细。 他语气中带着些感慨:“那时天下人都說,云停将军那是年少奇才,上原卢家想要将族中女儿下嫁于他。” “此事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可三年光阴逝去,云停将军始终未曾婚配,手下却养出一帮精兵悍将。” “就在前年夏日,這云停将军带着十九位悍勇,突然杀上上原府枯牢山,杀了上原卢家卢慈宽,连带杀了十四個卢氏族人。 进而又返下山去,杀了山脚下林家关中的四百余户平民,就此远遁而去。” 陈执安仔细听着。 端阙王爷看了他一眼,又說道:“倘若只是杀了那四百户平民,這件事情其实還有回旋的余地。 可他杀了卢慈宽,就等同于将天捅出了一個窟窿。 一时之间,整座大虞都在追捕這二十位叛逃的人物,后来卢家已然杀了其中十二三人,而這云停,也在北地官道上被卢氏门口以神通锁住,进而捉拿。” “按照大虞六姓一贯作风,這云停是万万来不了這悬天京的。 可偏偏在那北地官道,還有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便是那秦闻昼。 秦闻昼麾下将军同样派兵而至,不曾让卢氏门客砍下云停的头颅,而是与卢氏一同押解到了悬天京。” “這桩案件還牵扯许多,直至今年春日才出了结果。 這位云停将军,被判了一個秋后问斩。” 端阙王爷话语至此,又拿起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我今日之所以去信京尹府,其实是想要问一问……既然這云停将军带人屠了林家关全关,为何還有林家关的百姓前来,以死鸣怨。” 陈执安听了许久,心中终于有了些了然。 只是他心裡却同样還有许多疑惑。 云停将军为何要杀那卢慈宽,也许是因为私怨,可山下的百姓又有何辜? 云停将军既然已经逃出上原府为何還要去北地?难道他想要叛逃大离? 事情既然已经尘埃落定,为何還会有自称林家关百姓的林虎,入得京城,割喉自尽,以死鸣冤! 這案子……倒是有些奇怪。 “京尹也好,督察院副督察也好,乃至今日前来的卢生玄都与本王說,那已然自尽的人,并非是林家关人士,而是冒充之辈,想要搅浑這案子裡的清水。” 端阙王爷笑着摇头:“我這清闲王爷不過问朝中之事已久,偶尔過问了,反倒令许多人紧张。” “那女子又是什么来历?”陈执安道:“昨夜京尹府派人拿了她,并无紧急,应当是今日才提问,王爷……府尹大人可曾說了此事?” 原本在低头写字的端阙王爷,写字的手忽然一顿,又缓缓抬起头来。 “陈执安,你问的這么详细,是因为你心中其实也有几分信那草纸上的字。” 陈执安沉默下来,终究却点头說道:“那一老一少风尘仆仆,神色仓皇,明显已然做了必死的准备。 能让寻常百姓坦然赴死,只怕并不容易。” “不過……”陈执安想了想又說道:“驱使百姓有许多手段,神通也好、威胁也罢,让他们死其实不难。 正因如此,我心中不過只有几分起疑,所以才给端阙王爷写了那封信。” 端阙王爷直起身来,眼睛直视陈执安,对陈执安說道:“陈执安,我来教你,在這悬天京中,你但凡觉得有人会死,你又不忍心见他们死,那就要尽快去救。 慢條斯理给人写信,只怕就来不及了。” 陈执安眼神一僵。 端阙王爷躬下身继续写字:“京尹今日于我来报,京尹府提司衙门连夜审问那女子,那女子已然尽数招供。 到了后半夜,那女子许是畏罪,撞墙死了。” “畏罪撞墙而死?”陈执安眉头跳了跳,他沉默几息時間,语气同样有些僵硬:“這未免太過明显了些?便是之前心中不起疑的人听了京尹大人這番话,只怕也要忍不住心中起疑了。” “起疑又如何?”端阙王爷又写好了一幅字:“云停這桩案子,自此之后已然成了铁案,只待他秋后问斩便是…… 又或许,那云停将军根本就等不到秦大都御争取而来的秋后问斩,只怕一等到秦大都御离开悬天京,也要畏罪撞墙而死了。” 他脸上露出些讥嘲的笑容来:“却不知已然踏入玉阙境界的修士,撞墙而死,究竟有几人会信。” 陈执安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端阙王爷写好的第二幅字上。 上面写着,“我见明月不在,烈日不展。” 他随意将這幅字递给陈执安,說道:“人既然已死,這件事情也就這般不了了之了。 也怪這一老一少悄无声息前来,又去了皇城口,這悬天京中督察院也好,巡逻的校尉、将军也好,大多数都出生于世家。 秦大都御也许還尚未听到消息,那女子就已然死了。 否则倒是不至于死的這般快。” 陈执安接過這幅字,却在此时摇头。 “佛桑街上达官贵人无数,强者众多,我听见动静走出街口,他们想必也听到了。 无论如何,卢家存了杀人的心思,那女子便难逃一死。” 端阙王爷抚掌冷笑,道:“陈执安,今日你见了真正的世家霸道,心中可怕了?” 陈执安面色不改,摇头。 端阙王爷冷哼一声:“昔日云停入京,也是如你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结果他被遣到了上原府中,如今已经离死不远,你真不怕?” 陈执安听了端阙王爷的话,忽然想起那一日苏南府东丰街上,他斩下齐天冲的手臂,心中的快意豪情。于是他正要再說些什么。 端阙王爷却道:“你让那门房送信于我,卢家自然知道是你写信让我多此一问,陈执安,一切好生等着,顺利执印之前,你头顶上可還有几把大刀在悬呢。” 陈执安深吸一口气,认真询问端阙王爷:“世家大府如此跋扈,难道他们头顶就沒有悬着的大刀嗎?” “沒有。”端阙王爷面无表情:“不過……马上就要有了。” “闻人织弦已然佩剑而去,去那道玄宗求取一道道罚青龙木,求来青龙木,她便要执掌那青龙鉴,自此成为杀世家头颅的宝剑。 到了那时,青龙执印有了,你如果能够执陆吾印,也将会成为一把匕首,不至于让他们這般肆无忌惮。” 执印…… 陈执安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至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将那一幅字递给端阙王爷。 “王爷与我說话,时至如今,都只說半句。” 陈执安道:“我至今尚且不知,那位云停将军,究竟是否杀了林家关四百余户百姓。 同样不知這位云停将军,究竟是否无辜。 王爷模棱两可不与我明說,我又该如何明志?” 端阙王爷似乎未曾想到陈执安有此一问,他想了想,最终颔首說道:“云停乃是军伍出身,军纪严明,案卷中只說他喝了太多仙人醉,酒醉妄为。 可是秦大都御却与我說……那云将军却从不喝酒。” 陈执安声音变得深沉许多:“既然如此,端阙王爷也是信這云将军无辜,那么……当今圣人信嗎?” 端阙王爷听到陈执安這般询问,眉头不由略微皱起。 陈执安并沒有问的再深一些,只是行礼告退而去。 端阙王爷看着陈执安的背影,竟有些觉得這陈执安似乎与刚来时,更不同了些。 陈执安走出王府,走過九官街口,却看到远处两匹马上,魏灵玉、卢生玄各自骑在马上,正远远看着他。 卢生玄身后长剑忽然轻鸣,尚且未曾出鞘,便有一道剑意直直朝着陈执安压迫而至。 与此同时,陈执安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所见之物不一定为真,仅仅是见了一场戏而已,便要写信惊动王爷……陈执安,你不适合担任执印,你不知這天下的事有真有假,更不知天下的事对错并非眼见为真。 你身在悬天京中,一身天赋不凡,切莫以立场论对错,论真假。” 那剑意如同微风,却锁住陈执安上下左右四方,强烈的真元也如一缕缕风波,精细到了极致。 陈执安站在原地,却发现自己稍有动作,就要被這剑意割伤。 远处魏灵玉脸上展露笑容,她手握缰绳,身躯前倾,笑道:“庶族、寒门,還有如同你這样的白身,得了些声名,总喜歡插手一些与你无关的事。 真假对错暂且不论,陈执安……那云停将军确确实实砍下了林家关不少如你這般百姓的头颅。 道义律法都要让云停死,两條贱命,几张草纸,可不值得你专程走上一遭端阙王爷府。” 陈执安站在原处。 远处阳光洒落,洒在魏灵玉、卢生玄二人的身后,他们本就骑着马,身在高处,再配上這等光辉,将他们衬得真有如天公一般。 他似乎无法动弹。 魏灵玉脸上的笑容越发浓了,正要再說些什么。 却忽然见陈执安弹指,他左手食指上一道光辉闪過,紧接着一道浓郁的刀意弥漫出来,伴随着一道炽热的雷光横扫。 以指带刀。 四更引刀法! 天鼓神通! 汹涌的刀意伴随着雷光弥漫,须臾之间就已经斩碎他身躯周遭的剑意。 魏灵玉脸上的笑容一止。 卢生玄皱起眉头。 陈执安朝前踏出几步,道:“我见了他人生死,不過只是寄出一封信,尚且未曾多做什么,你二人就要再此拦我。 我如今不過区区一個宫廷画师,想来你们不会觉得我会在這桩案子裡起到什么作用,之所以拦我无非是想要以那封信为借口,教训我一番罢了。” “我說的对嗎?玉下郡主?” 陈执安說到這裡,他脸上浮现出一些笑容:“只是方才卢公子那番话却让我心中生出好奇来。” “比如一位少年得志的将军,真会因为饮酒酒醉,便跑去山上杀人,甚至杀去四百余户,一千多口百姓?” “天下人都說秦大都御正直如天上烈日,燃去北地不平!云停将军犯了事,却還要去北地秦大都御执掌之地,是去送死?” “有人千裡迢迢前来悬天京中赴死,却偏偏在牢中畏罪自决……京尹府不合规矩夜裡提审又是为何?” 陈执安一连问了三個問題,却忽然摇了摇头,笑道:“我不過一介宫廷画师,对于此事不過只是看個热闹罢了,便是真想要做些什么,只怕也无能为力。 可是二位……所谓解把飞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因果到头终有报,可莫要太過跋扈了。” 魏灵玉冷眼看着陈执安几息,忽然一笑,她腰间长鞭一动,带着无比厚重的真元,有如决堤的大河一般朝着陈执安甩来。 “你真以为你是個人物了?” 魏灵玉的声音落在陈执安耳畔,强烈先天真元带起的威压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我今日就在你面前,你也敢言语激我?” 陈执安岿然不动,甚至有些慵懒的眨了眨眼。 恰在此时,一道剑光汹涌而至,恰如出生的朝阳,带起阵阵光辉。 光辉洒落,顷刻之间便斩去魏灵玉的真元,斩在了那长鞭之上。 剑光四溢。 长鞭飞转而去。 魏灵玉闷哼一声,脸色苍白不堪,身体也在马上晃了晃,几乎要跌下马来。 一旁的卢生玄神情微变,转头看向远处的皇城。 那皇城佛桑街口,一位身着道袍的稚嫩少年正站在那裡,远远朝着陈执安招手。 ps:十二点左右有月票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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