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本愿寺裡虎狼王 作者:温茶米酒 在青屿县的西部,那本愿寺,是依山而建,西边紧邻着就是一座小山。 寺院后面那一片客房所在的地方,当初院墙干脆只建了三面,空出西侧,把這座小山靠近地面的地方,开凿成了一片峭壁,刚好如同第四面墙,堵住了西侧的缺口。 东、南、北三面墙高耸,這片峭壁,高度也有两丈多,七八米,等闲沒人能翻越,如果想从山坡和峭壁的界限处往下跳,恐怕都得摔個半死。 寺院裡的和尚,为了防止有游人失足从這裡摔落下来,還在這裡设下了几层藤網,日夜都有小和尚在這裡轮值。若落下来的是個贼,也绝难继续行窃。 其实也有人說,這般做法实在多此一举,不如直接在這裡另设一堵高墙,高過峭壁,把山坡挡住,就可以一劳永逸。 只是和尚笃信风水,宁肯多付出一些人力,前人建设时留于此处的布局也是不肯改的。 最近,這裡的客房裡面多了几個客人,其中好像有一個是比住持年纪還大得多的老人,于是這裡守着的小和尚也多了一個,专门负责为那位老人煎药。 煎药的空隙裡,两個小和尚也能聊聊天,控制着音量的少年嗓音,伴着旁边那一排客房之中,时不时传出的几声咳嗽。 须发花白的岳天恩躺在床上,看起来比前一阵子刚来這庙裡的时候,显得更消瘦了一些,眼眶之内微微凹陷,用一种老年人独有的苍老沙哑声调說道:“仪人,我這裡,有這些小和尚帮着照看也就够了,你和有志今天就回去吧。” 公孙仪人正在调制一种药膏,那是待会儿要和煎好的药一起吞服的,闻言道:“家裡那边也沒什么事情,我在這裡多住几天。外公如果還是不放心的话,我待会儿跟有志說,让他先回去。” “他回去有什么用?他能指点的了那些人训练中出现的不足嗎?”岳天恩摇摇手,道,“這件事情上不用多說了,其实我這病也沒什么大碍,如果不是给灵妙面子,我看连那個小和尚都不需要,這点事情,我自己做不了嗎?” 他从床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压下了又要咳嗽的感觉,伸手接過装着药膏的碗,道,“我自己来调,你出去看看药煎好了沒有。” 公孙仪人把筷子交给他,道:“那我让有志留在這裡,過了午饭之后,我先回去。” “行了行了,就這样吧。”岳天恩不耐烦的挥挥手,拿着筷子开始搅拌碗裡的东西。 公孙仪人推门出去了,又把门关好。 岳天恩手上搅拌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心裡思绪纷杂。 他這一生也算是亲缘寡淡了,小时候家人就接连病逝,亲戚也逐渐沒了音讯。到了六十岁左右,才有了一個女儿,妻子却因难产而死。女儿女婿后来又英年早逝,永远的在他生命中离开了,只剩下這外孙女和外孙陪在身边。 好不容易姐弟两個都长大成人了,岳天恩自己却又得了這個病。 這一回,看来是他要先离开了。 岳天恩低头,都能看到自己胸前的胡子,他静默下来。 不知哪裡飞来一只青头苍蝇,在空中转了转,被窗户裡透過来的晨时阳光照着,缓缓朝着岳天恩身上盖着的被子落下去。 岳天恩那双苍老无神的眼睛,盯着那只苍蝇,任由它落在被子上,一点一点,爬上了他从前颇为注重保养的胡须。 从远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吼啸。 呼嗷~吼~~~ 虎啸的声音,刚好伴着一阵吹過本愿寺的风,客房的窗户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响。 院子裡的两個小和尚呆呆的抬头听着好像从天上传来的声音,等风吹過了之后,才回過神来,那個负责看守峭壁的小和尚咂舌道:“這么大的声音,一定是只很大的老虎,希望不会朝咱们這边過来。” “哪有這么巧的事?” 煎药的小和尚先是摇摇头,過了会儿,好像也觉得有些害怕,于是找了個理由說道,“我听說,老虎都是往那些有血腥味的地方去,咱们寺裡从来不杀生,那老虎哪有不去屠鸡宰羊的地方,反跑到我們這裡的可能?” 看守小和尚连连点头,看起来倒更像是要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小师父,药還得煎多久?”公孙仪人从客房那边走来。 小和尚揭开药罐子,先扇走了一阵热气,探头看了看裡面水分剩余的量,道:“大概再有半刻钟。” 公孙仪人点点头,忽然眉间一动,身体好像猿猴抓着藤蔓荡在空中,轻灵迅捷的一步跨出了五六米的距离,手一探,脚底下一蹍,整個人就像個影子在那边晃了一下,又飞退了回来。 那個看守峭壁的小和尚,也被她抓着,一起远离了峭壁。 两個小和尚還沒反应過来,峭壁底下的几层藤網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接着,那强韧到可以接住三四個成年壮汉的大網,一股脑的被撕裂开来。 一头身上黄白相间的庞然大物,陡然闯入了這裡。 两個小和尚脸色惨变,正要惊叫出声,公孙仪人一手一個,捏住了他们后颈,两人立刻晕了過去,沒能叫出声来。 猛兽在前,一旦惊呼,必然激起兽类奋力一扑。 公孙仪人默默的把這两個和尚放在地上,双腿弯曲,上半身前倾,左手压在腰间,右手抵在左掌之下,注视着那头猛虎。 這只老虎刚才从西边小山上跃下,足足七八米的高度,却落地无伤,只是四足略微低伏,就抵消了落地的冲击。 此时它头朝着客房的方向,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扫动,碰到了那面峭壁,肩高加上尾巴的长度,几乎达到了峭壁一半的高度。 公孙仪人的身材,在女子之中,也算是比较高的,可在這只老虎面前,简直像是一個柔弱不堪的小娃娃,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可是這只比寻常同类更加聪明的老虎,却从眼前這個偶然遇到的小小猎物身上,察觉到一种有些古怪的感觉。 就像是面对山间那种有很多棱角,历经了多少风霜,還是尖锐嶙峋,碰一下就会被刮出血的顽石。 這种感觉,让這只老虎沒有贸然发动攻击,而是在這個院落之中绕起圈子来。 公孙仪人即使是面对這种极其罕见的大虎,脸上的神色也沉静的像是一块玉石,可是当看到這头老虎逐渐向着客房那边靠近的时候,她眼中忽然多了几许复杂的神情。 好像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轻松,甚至還有那么一点……戏谑? 负责煎药的那個小和尚,体质强一些,此时已经有些迷糊的睁开了眼睛,然后他就看到了诡奇的一幕。 日头在东,那客房坐北朝南,向西的這面窗户此时正是处在阴影之中,却突然映出了两团猩红色的光。 好像有什么无声而巨大的东西起了身,在客房内部向窗边靠近。 猩红色的光影落在窗户上,越来越浓烈。 浓的像是要燃起火,艳的像是要滴出血。 那一扇窗户好像都已经被红光烧穿,让小和尚直接看到了窗户裡面那一张—— 须发戟张的老脸! 背对窗户,面朝公孙仪人的那只老虎浑身都炸了毛,简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闪电也似的转身,嘴裡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虎吼声。 嗷!!!!!! 嗡~小和尚又在這虎吼声中昏了過去。 那一刻,分明意识已经沉入了黑暗,那一张眼睛裡放着两道红光的苍老脸孔,還是在他脑子裡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