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流血长夜 作者:温茶米酒 东厂人马在各处要道扼守的时候,刚离开大将军府的神拳将军庞虎,正急匆匆准备入宫,面见圣上,为雷震天辩白。 然而他马到中途,忽然街道侧面的一座茶棚底下,抛出一道黑影。 這一條黑影看起来是一匹布,柔柔无声,但跨過了三四米的距离,抽在庞虎座下那匹骏马身上的时候,骏马骤然一声哀鸣,四蹄同时一屈,跌倒在地。 庞虎的功夫不弱,马匹摔倒,他却沒有摔倒,顺势在空中翻了一圈,安然落地,已经摆出了一套身经百战的拳法架子,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茶棚之中,语气惊疑,道:“流云铁袖!东厂什么时候還招揽了出身少林的高手?” 那匹摔倒的马,横躺在地,這才能够看清,它身体侧面已经直接凹陷下去,恐怕一侧的肋骨和内脏已全被粉碎,难怪死的如此干脆利落。 而将它击毙的那條黑影,当真只是一块布,是一條长长的衣袖,已经被收回茶棚之中。 庞虎的眼睛,能在战场千百把刀兵之中,认准一支迎面飞来的流矢,但他看不穿那個一身黑衣的人黑帽底下的面容。 他身体微微转动,调整着自身姿势,面朝那個黑衣人的刹那间,背后的墙壁轰然破碎,出现了一個一人大小的破洞,一对爪影连绵不绝的撕开空气,从中探出。 捕风,捉影,抚琴,鼓瑟,抱残,守缺。 庞虎惊悚回头出拳,双臂如同铁杵一般连续捣了出去,然而在那六式爪影的寸寸擒拿之下,从手腕到手肘,顷刻之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少林龙爪~手~” 最后一個“手~”字吐出来的时候,庞虎的头颅已经离开了他的脖子。 到此时,一套龙爪手甚至還沒有使完。 两個黑衣人急速离开,无头尸体被抛到小巷之中。 大将军府之外的一座官员宅邸之中,几個将官正聚在一起,等着庞虎那边的消息。 他们本来想要一起进宫,但是因为都是将官,深夜同去,未免瓜田李下,惹人疑心,故而在此等候,也是要建立一個暂时的中枢,调动他们的人手,暗中搜寻大将军的下落。 他们本身皆具有一定纵马冲杀的能为,宅院外围也有一些得到信任的各大帮派好手在此顾守。 所以众人虽然焦急、忧虑,却并未有太多惊惧。 孰料,就在他们等待的過程中,窗外忽然有一阵风,竟然吹透了窗户,吹灭了屋裡面的数盏灯火。 一霎那的黑暗之中,各帮派留在此地的护卫,几乎疑心自己见到了一條环绕此方屋舍的发光绸带。 那一道柔和柔顺的光华,一闪而過,沒入窗户之中,再次掠出的时候,无论是将官還是护卫,已经沒有一個活口。 黑衣人站在窗前,轻轻甩了一下手中那把在内力推动下发出微光的剑。 他从黑袍之中露出来的那一只手,苍白,纤长,有薄茧,指节处处分明,长剑之上,仅有的一点鲜血被甩落,整洁如新。 “快,快备轿!” 兵部的杨大人府邸之中,头发花白的老者急急而行。 這位杨大人年纪不小了,之前在参加婚宴之后,提前离席,到入夜时分已经睡下,突然听到了大将军府传来的消息,连忙起身要入宫。 几個仆从和一個老管家扶着他,匆匆忙忙的走向院门。 那老管家额头上垂落汗珠,用袖子擦了一下,抬头的时候,惊讶万分的看到,夜幕之下,远处的屋顶上,有一個像是大跳蚤一样的东西,一跳一跳的,飞速靠近了杨府。 那东西每一次跳跃,好像都能跨過两三座屋舍,离得近了才隐约看出,似乎具有人形。 “那是什么?!” 老管家惊叫起来。 像是大跳蚤一样的人,轻飘飘的落在了這個院子裡面,不過是一两個呼吸之后,就再度跃起,远远地离开了這裡。 院子裡的几個人,脖子已经全部被击断。 夜色更深了,就像是一重重黑色的轻纱堆叠在京城上空,遮蔽了所有的光明,更隐约的让人透不過气了,风也低落了,雾气随之凝滞。 齐王府中,齐王之女的尸体已经被收敛到了一座名贵的棺木之中,换了一身衣服,身上擦洗处理過了,苍白的死人面孔被高明的手法化上了精致的妆容,看起来一如生时。 齐王手掌按着棺材边缘,默默的凝视着自己女儿的尸体,已经有很久了。 整座王府都很安静,所有的仆从都被驱赶回去,不许靠近這裡。 东厂的人几乎在每一個高官王爵府邸之中都安插着一些探子,齐王府中当然也有,但是,今天齐王的悲伤将他们全部赶走,注定沒有人能知道這裡到底会发生什么。 扶棺的王爷,眼神之中有着真实的悲切,又好像有着更多令人看不分明的东西,那也是令人不敢看清的东西。 他好像比白天的时候写的更加的苍老,头发和胡须也凌乱了,但是他的手很稳,站得更稳,就像是那些孤零零的山神庙裡面,历经多少年风吹也不倒的神像。 齐王已全心沉浸在悲伤之中,他是不是不知道京城今夜会发生多么大的变故,他是不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有多少鲜血抛洒出来,从温热变得冰凉。 他是不是也不知道,已经有许多人影投射在他的门窗上。 有人来到了齐王府中,来到了這间屋子外面。 直到从各处汇集過来的人影,几乎站满了门外這座庭院之时,笑书生从屋内的屏风后面绕出来。 他手上握着一卷新的铁片书简,似乎与之前偷袭雷震天的那一件别无二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件這样的武器。 笑书生還有心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对齐王之女的死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他推开门之后,呼吸微变,盯着庭院中的那些黑衣人,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五個,右边鼻子连接到嘴唇的一块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发现了目标,急等着撕咬一番的野狼。 但是他沒有动手,只是晃晃悠悠的绕到了庭院侧面的长廊之中,回头看着那扇被他打开的门。 庭院裡站满了黑衣人,默然,无声,共同关注着那扇门。 齐王从门裡走出来。 他一出来,整個庭院裡的人,除了笑书生和最前列那五個以外,全部都半跪在地。 黑色衣袍之下露出了一片片微小的纹章标记。 那些纹章大概都只有蚕豆大小,但是每一個人身上都有,圆眼无眉,獠牙外翻,闻佛說法,依旧食人,正是夜叉面目。 齐王袖手,踏出房间的一刻,他的人,仿佛已经与這片使人感到压抑的夜色,融为一体,众人看他的目光,并非在看一個人,而如同看着一尊鬼神。 齐王,亦即是夜叉门主。 食人恶鬼,护法之神——大夜叉。 他扫视众人,眼中的一切情绪都被夜色覆盖,浅声道:“如何?” 最前列的五個黑衣人中有人开口。 “名单上的,一個不剩,已经全部斩除。” 這五個人站成一排,相互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小,可是,却让人分不出来,這個声音到底是从哪一個人那边发出来的。 所谓名单,自然是他们今夜去杀的人,那可以說是雷震天一系中,位于京城之中的七成官吏。 只杀七成,并不是因为只来得及杀這么多,而是因为剩下的還有用。 齐王听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却神色微默。 有风在他身边缭绕,吹起了他凌乱的头发,发丝向后。 他是不是到這一刻,又有了一种想要看见他女儿的冲动?故而以這发丝代替他去回顾?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夜叉门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纵然是洛阳一局被破,也不過折损数十分之一的力量,只是三個主事者的身亡有些可惜。 在江湖之中,在朝堂之上,都有人悄然的成了夜叉门的一员。 如果再有十年的话,他根本不需要闹出這么大的风波,神鬼难测之间就能铲除朝中所有的阻碍,让皇帝名正言顺的禅位。 既是九五天子,也会是江湖至尊。 可是他等不了了,他毕竟是人,他已经沒有多少年的岁月,在各式女子身上努力多年仍膝下无子,還不能有人承接他這一段足踏紫禁的大业。 他還要为自己成功之后的大展宏图,留下至少十余年的時間。 夜叉门主,只得在這一局中,就葬送了仅有的女儿的性命。 但……他已不会后悔。 齐王的声音依旧安然:“既然如此,你们且散去,执行下一步吧。” 数十名黑衣人,皆施展出江湖上绝顶的身法,一個個悄无声息的离开。 齐王看着這些人离开,似乎能感受到他们心中澎湃的情绪。 這么多年以来,夜叉门主的行事一直十分隐匿,他本来沒有必要直接召见這数十人。 但是他這一件大事已经成功了一半,即将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之前又经历了洛阳事败,他需要用這样的行事手段,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来给他们更大的信心,去更有力的执行下一步。 况且這数十人,本来都是夜叉门中,在江湖一方最重要的成员,也早该对他的身份有些许揣测。 “你就让他们這么走了。”笑书生开口,语气中好像有点遗憾,“你不准备把那方云汉、陆小凤也铲除了嗎?” 齐王淡淡說道:“他们既然获了洛阳之局,倒不妨再发挥一些作用。” 在齐王看来,方云汉等人,或许武力可赞、智力可勉,毕竟根基浅薄,皆非一方之主,影响不了大势走向,反而在接下来的计划中,颇有些可利用的地方。 无需提前为了处理他们,而冒着暴露更多实力的风险。 齐王說完,就转身回了那间屋子,笑书生也跟了进去。 庭院中再一次空无一人。 或许只有逐渐从乌云之中展露出来的月光能够知道,距离這处庭院约有百米的地方,花丛之中,隐藏着一個穿着深色衣服的蒙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