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千裡之行如奇谭 作者:温茶米酒 “咳咳咳……” 雷震天在一间点了蜡烛的低矮小屋子裡醒来。 他刚一清醒過来,手掌已经摸到了斧头的柄,心中为之一安,当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更是放松了许多。 “将军,你醒了。”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端着药的王突,他身后還跟着吴奔、郑豕。 现在這三個人都沒有穿着那一身显眼的盔甲,换了普通百姓的打扮,王突看起来居然是個有些文雅的年轻男子。 雷震天在吴、郑两人的搀扶下坐起,察觉背后的伤口已经上了药,缠好了绷带,道:“這是哪裡?” “這是壬字号密屋。”王突把药递给雷震天,說道,“這几天我們一直悄悄在城中寻找,今天早上的时候,发现将军昏倒在乙字号密屋附近,就把你带回来,并转移了藏身之处。” 雷震天原本不太清醒,沒有办法確認他去往乙字号密屋的過程中有沒有留下蛛丝马迹,王突的应对非常正确。 這些密屋,本来都是当年皇位更迭的时候,雷震天的三個总管未雨绸缪,为他准备的,之后這些年来也从来沒有废除,如期的暗中派人更换其中储存的粮食和药物。 這次真的用上了。 雷震天喝完药之后,定了定神,說道:“我记得好像听說庞虎、杨轩他们,都在婚宴那天晚上,被东厂的人杀了?” 其余三人默默点头。 雷震天神色更显的低落一些,道:“狼将,也死了?” 虽然他事后回想只有一些很模糊的印象,但是他清楚地记得那一斧子砍在了狼将身上。 其余三人這下更是无声,连点头或摇头的动作也沒有,過了许久,吴奔才“嗯”了一声,道:“我們已经把狼将下葬了。” 雷震天剧烈的咳嗽起来。 王突连忙上前道:“将军你背后的伤口失血過多,身体裡好像還有余毒未清,必须先安心静养,才有机会去斩杀罪魁祸首,真正的为狼将报仇。” “我明白。”雷震天平息了咳嗽,闭眼,手指轻轻敲打着斧头,道,“你们带我直接走了,事后有沒有探查過,在发现我的地方,附近有一处留有战斗痕迹的废宅,裡面应该有贾富贵的尸体。” “我后来悄悄登高探看過,东厂的人已经把那裡封锁,沒敢靠近。”吴奔說道,“将军,怎么了?” “贾富贵孤身一人,做百姓打扮到那边徘徊,很不对劲,可惜当时我沒等他把话說完。”雷震天顿了顿,又道,“也罢,东厂的事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不必冒险再探了。” “将军,這几天還发生一件大事。”吴奔說道,“白云城主叶孤城约战曹忠贤,而且把战斗的地点定在了奉天殿顶上,就在四月十五夜。” 雷震天此时完全清醒,虽然面色苍白,唇色如纸,却比癫狂的时候多了太多沉稳的气度,道:“你觉得這是個机会?” 吴奔连连点头:“正是,而且我听說,圣上不但要求曹忠贤孤身应战,還允许一些武林中人去围观,虽然人数不多,但這种好时机,千载难逢。” 雷震天本来有些犹豫,想要等伤势再恢复一些,自己创造一個机会进宫,而不是在身受重伤的状态下,掺和到這种可能出现的混乱中,不過,当他想到這一次事件之中死掉的那些人,心下就犹如被烈火灼痛。 那些人,有高风亮节的同道,有生死相托的战友,是他数十年的生涯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如今就這么支离破碎,实在让他已经有些难以忍受。 沉思数刻光阴后,雷震天缓缓点头,道:“好,那就为四月十五做准备吧。” 雷震天做出這個决定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九的晚上。 這個时候,方云汉和陆小凤才回到了他们的客栈。 他们之前在贾富贵的尸体旁边一番推测之后,并沒有直接带走香炉,而是留在那裡,然后暗中观察,看看东厂的人会不会找到更多的线索。 结果东厂的人不但沒能有更多的结论,似乎也根本不想再去联系与贾富贵秘密联络的人。 好像他们并不知道跟那個人联络的方式,又或者笃定那個人已经不会再跟他们产生联系。 方云汉他们两個一直观察到晚上,跟着跑了大半個京城,终于確認了這個令人气馁的事实,這才回到客栈。 回来之后,陆小凤要了几壶酒,边喝边思考。 方云汉则好像完全沒有跟他探讨的意思,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裡的灯亮了约有一個时辰,然后熄灭。 凌晨时分,倚着临街栏杆闭目养神的陆小凤睁开眼睛,就看到神采奕奕的方云汉站在堂中。 一看到方云汉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休息充足,且左手拿了一本小册子,右手提了一個鼓囊囊的包裹。 陆小凤从那個包裹之中闻到了糕点干粮的气味,惊讶道:“你准备出远门?” 他很快想到,“你该不会是要去少林吧?” 說這句话的时候,陆小凤自己先笑了起来,显然觉得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等看到方云汉点头的时候,陆小凤笑脸僵了。 他把头探出栏杆之外,深深地吸了三口凌晨冰凉的空气,才以绝对的清醒說道:“你为什么会有這样的想法呢?少林虽然可能存在那個幕后黑手的身份线索,但是,這么多年都沒有消息外传,显然不是可以轻易问到的。” “嗯。” 方云汉敷衍的点点头,拿了几個水囊往腰上挂。 陆小凤看他不为所动,皱眉思索一下,又道:“還有,時間来不及了。” “四月十五当天晚上,肯定会有一场大的变动,从京城到嵩山少林,就算是一路换马,也要五天左右的時間。即使是我,不计损耗,提运轻功加上调息的時間,也绝对要三天以上,我們這個时候离开京城的话,就算查到线索,回来时,可能也是大局已定,无力回天。” 自从相识以来,方云汉一直都显得非常冷静、敏锐,可是他现在的這個决定却有点太傻了,像是那种百般无奈之下钻了牛角尖的样子。 所以陆小凤很少见的一口气說了一大段话。 只是,他說的這段话完全在方云汉的预料之中。 “我知道,你接下来是不是還要說,四月十五那夜,隐藏在幕后的人一定会有大动作,到时候可能露出更多的破绽。” 方云汉整理好了水囊,也走到栏杆边上,看了看在凌晨雾气中显得十分暗淡的月亮,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人的谋划,连雷震天和曹忠贤這种手握大权的人都沒有能够窥破,而落入被动,他這么长時間只露出這么一個破绽,你又怎么肯定我們能等到第二個?” 陆小凤略微低头,揉着眉心。 這個时候了,整個京城裡大概只有那些還在搜索雷震天的东厂人马沒睡。 长街之间能隐约听到犬吠和镣铐铁链晃动的声音,一盏盏远远近近的灯笼,稀疏地分布在城中。 客栈二楼的风并不明显,但雾气的每一缕扰动,好像都要把寒冷嵌入人的骨头裡。 方云汉的语调,在這样最令人身心冷寂、疲惫的环境裡,仍然如火一般,清晰而有力。 “也许在整個過程中,他都不必公然露面,就能够等到尘埃落定,成为最后的获利者。” 方云汉把包裹背好,右手握拳轻轻敲在栏杆上,“对這种人,只要咬住一丝,就绝不能松口,因为這是唯一的机会。” 陆小凤无言以对。 他承认,方云汉說的很有可能会变成事实。而且他突然发现,对這個朋友,他還不够了解,虽然平时方云汉会冷静的分析时局,但骨子裡,這人似乎更相信某种特定时刻的直觉。 认定了去少林求证身份這件事非常重要,方云汉就必定会去。 陆小凤知道劝說已经无用,只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去?” “跑路啊。” 方云汉沉肃的语调又变得昂扬快活起来,他拍拍自己的大腿,自信满满地說道,“其实,鄙人很善于奔跑,說不定我跑到那边再跑回来,四月十五的太阳還沒下山。” 京城到嵩山少林寺,一千六百裡。 现在已经是四月初十凌晨。 陆小凤還从来沒有听說過,有谁会觉得自己能在四五天時間裡从京城到少林跑個来回。 他看着方云汉那副自信的模样,简直觉得自己是第一天见到這個人,满肚子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說起。 最后,他只好面无表情的点头:“那你,一路顺风。” “哈哈!对了,這個给你,临时抱佛脚,說不定到了那天打架的时候有奇效。”方云汉把左手那本小册子递给陆小凤,意味深长的一笑,“最近,如果你在某個糕点铺子裡遇到了‘绝对’可以信任的朋友,倒不妨把這也给他看看。” 陆小凤顺手接過去,也沒细看,只是盯着方云汉。他還是觉得有点不真实,這人真的要用自己的双腿,去挑战五天以内三千余裡的路途嗎? 对方诉說這件事的意气神态,几乎让他有一种,从饱含宿命感的森严传奇故事之中,突然来到了不需要逻辑的豪侠传记的感觉。 你說诸葛亮算尽天机,终究星落五丈原。我說眉间尺斩首入鼎,也能咬杀王座罪魁! 陆小凤在這种微妙的恍惚中,又听到方云汉說。 “另外,小心木道人,别问我原因,沒证据,說了你也不信。” 方云汉說完這句话,就提起了自己的剑,人已经飞出了栏杆。 月亮已经到了西方天空的边际,這会儿,估计会是一天之内最冷的时辰。 京城常有浓雾,方云汉几乎是刚飞出了這座客栈,就已经成了雾气之中一道朦胧不清的影子。 客栈内,陆小凤回過神来,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第一反应果然是半信半疑。不過既然听到了這句话,他心裡总是多了些戒备。 等方云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陆小凤才低头翻了一下手裡的小册子。 這应该是方云汉昨天晚上回来之后写的,有些地方墨迹仍未干。 封面也是与内页一致的纸张,只有简朴的三個字—— “神剑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