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小媳妇
林建明是原州农业技术学院农业系的系主任。
這一天他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心中难掩兴奋。
因为校长刚刚跟他透露了一個消息,說是前一段時間负责研究管理工作的副校长病倒,已经跟学校递交了病休的申請,学校已经批准。副校长病休,就要提拔一個代理副校长上来,校长說,学校很肯定他這两年的工作,经過慎重考虑,几位校领导一致认为他比较适合這個岗位,鼓励他再接再厉,领导学校各系的研究团队和师生做好研发和教育的工作,提升农业作物产量,教导专业人才,给国家作出更多的贡献。
林建明知道校长既然跟他這么說了,那就是上面基本已经定下了。
他是個稳重的人,但也难掩心中的激动。
从系主任到副校长,那可不是一個简单的台阶......而是从系裡领导一跃进入学校领导班子的大台阶,可以說,是一個质变的飞跃。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实在难掩激动和兴奋,就想打個电话,跟自己的妻子赵新兰說几句话。
哪怕不告诉她這個消息,說些别的,也能分享一下他的喜悦。
可他的手刚伸向电话,還沒拿起话筒,电话就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随即一笑,心道,难道是心有灵犀嗎?
他拿起电话,道:“喂?”
“建明,我是大槐。”
电话那头传来一個久远到有些陌生的声音。
听到這個声音,林建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许多。
“有什么事嗎?”
他声音有些生硬道。
“建明,”
那边的声音有些忐忑,但還是道,“对不起来打扰你,這一次不是家裡有什么事想求你帮忙,而是巧娘,巧娘她......建明,巧娘她前些天過世了,窈窈的情况有些不好。”
這回林建明脸上的笑容不是淡了,而是彻底消失了。
那头声音還在继续。
像是怕被林建明打断,那头一鼓作气道,“窈窈一向乖巧听话,但可能她妈過世刺激了她,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她說要過来省城找你......我是想拦着,但建明,這孩子虽然乖巧,但却一向主意大,打定了主意,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跟我說,她要去找你,我能拦得了一时,总拦不了一世......建明,你要不要回来一趟,看看怎么安排一下這孩子?我知道我答应過你要好好照顾這孩子,可我也沒想到這孩子执念竟然這么深......”
林建明脑袋“嗡嗡”地,跟周大槐說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之后他坐在了办公木椅上,目光怔忪地看向了窗外。
农业技术学院在郊区。
农业系办公楼的窗外就是一片试验田。
试验田之后,就是一片一片的农田了。
目光穿過农田,林建明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青弋农场那一望无际的麦田。
還有一個穿着小花褂子,安静得近乎有些木木愣愣的小姑娘,和站在一旁,温柔看着她的年轻女人。
女人叫周巧娘。
是他当年下放劳改时在乡下娶的妻子。
那小姑娘就是他们生的女儿,叫林窈。
但周巧娘并不是他现在的妻子。
他在下放前其实已经结婚。
妻子赵新兰是他的中学同学,两人有多年的感情基础,感情深厚。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那场动-乱开始沒多久,他就因为他爸是地主家庭出身還有高知背景被打为黑五类,跟他弟弟一起被下放到了隔壁省的青弋农场劳改。
彼时他和赵新兰的长子林家华才三岁,幼女林家可還沒出生。
妻子大着肚子,儿子也太小,总不能让他们跟着他去农场劳改,迫于无奈,两人商量之后就离了婚,妻子跟他划清了界线,带着儿子大着肚子回了工人阶级出身,根正苗红的娘家生活,而他则是独自一人去了农场劳改。
那段日子对他来說就像是一场噩梦。
住牛棚,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他是做农作物研究的,以前也会种植作物,但却不是這种从早到晚只是机械的劳动,吃得還只有黑馍稀粥,每天最多半饱。
他什么时候吃過這种苦?沒多久他的身体就垮了下来。
他以为他应该是熬不下去了。
那时候农场中就那样病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就在那不久前,他就是那样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弟弟病死的。
不過最后他沒死,因为在他重病时一個乡下姑娘走到了他身边。
是农场附近周家村一個生产队队长的女儿,就是周巧娘。
周巧娘不顾家裡的反对,也不管别人的眼光,花钱给他請医生,送吃的,送喝的,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他感激她,也很感动于她的真心和热诚......事实上那时的处境他也离不开她,后来两個人就结了婚。
一年后两人生下了一個女儿,取了名字叫林窈。
他以为日子就会這样過下去。
却沒想到他们這些“黑五类”在经历了十年的磨难之后竟然又迎来了曙光。
七七年知识分子平反,他回了城,重新回到了原州农业技术学院,回到了讲坛和他的实验室。
他回了城。
但却不能带周巧娘和林窈回城。
而且他回城之后赵新兰就拖儿带女来找他了......赵新兰還沒嫁人。
当初分开本来就是被逼无奈,而這么多年,赵新兰一個人带着两個孩子可以想见過得有多么艰难......现在他回来了,自然不能不要那一对儿女。
至于周巧娘和林窈......這段婚姻,本来就是错误的产物,更何况還有赵新兰和前头两個孩子的存在,所以他沒怎么犹豫就選擇了和周巧娘离婚,跟赵新兰复了婚。
而林窈,当然是留在了乡下周巧娘的身边。
不過他也沒亏待她们,這些年,他每個月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她们寄生活费。
這些事是林建明尘封在心底的一段最灰暗和碰不得的過去,他知道,那段過去同样也是妻子赵新兰心裡的一道伤疤。
所以這么些年他回城离婚再复婚,不說对外,就是跟妻子两人之间也从来都绝口不提這件事。
也因此不仅外面的人,就是他们的一对儿女林家华和林家可,都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曾经在下乡的时候跟别人结過婚,還生下過一個女儿。
他们都希望這件事就像他们曾经吃過的苦受過的煎熬一样,完完全全成为過去。
沒有一個人愿意再揭开来尝一尝那其中的滋味。
可现在一通电话,就把林建明彻底想尘封的那段往事给揭了开来。
不仅是揭了开来,那一段過去還很可能要像一根利刺一样,插到他现在平静而又美满的生活当中。
林建明回到学院家属大院的家中之时天色已黑。
客厅裡开了灯。
厨房的门关着,可以听到裡面有“刺啦刺啦”的炒菜声传来,夹杂着浓浓的香味......這在平时会让人感觉温馨和舒适的一切,此刻却也不能扫去林建明心裡所有的阴霾。
“建明,你回来了?”
厨房的门拉开,赵新兰端着一碗刚炒出来的四季豆炒肉丝出来,一边放到了桌上,一边就对靠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的林建明道。
林建明看着妻子,一时沒有出声。
赵新兰又笑眯眯道,“家可去了韩伯伯家,說是今晚就在那边跟惠惠一起住了,我們不用等她了。”
惠惠是韩家的孙女韩恵。
林家和韩家是世交。
林建明的父亲林重山跟韩淮山是老同学,老战友。
林重山在林建明和他弟弟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后来就是在韩老爷子看顾下长大的。
当年他那么快能平反回城也是因为韩老爷子起复的原因。
林家可今年已经高三。
成绩還可以,就在仅次于一中的重点高中十二中就读。
平时赵新兰对林家可管得很严,但她和林建明都有想要跟韩家结亲的意思,所以从来不介意女儿跟韩家亲近。
赵新兰看到丈夫面色有些沉郁,以为他是工作上有些烦恼,說這些也是为了让他开心。
平时說到韩家,林建明神色都会转轻松。
但今天却沒有。
他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看向妻子,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還是說了出来,道:“新兰,巧娘去世了,那边打电话给我,說林窈的情况很不好,想让我把林窈接過来。”
赵新兰一呆,好一会儿才反应過来,林建明口中“巧娘”和“林窈”是谁。
本来她放下了菜碟,手上正在收拾着桌上的杯子碗垫,听到丈夫這话,手上一松,杯子就滑到了桌上,砸到桌面上垫的玻璃,发出“叮”得一声,格外刺耳。
她忙伸手扶住,這才转头看向丈夫。
面上的惊乱不加遮掩。
有些事是沒說之前比說了之后更艰难。
真开了口反而松了一口气。
林建明沉着脸,叹了口气,道:“新兰,我要去周家村一趟。”
赵新兰心“砰砰”跳着,好不容易缓了些,听到丈夫這句情绪又冲了上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說好了嗎,你每個月寄钱過去,让周家养着她......就算周巧娘去世了,可那孩子也有十七八岁了吧,在乡下都是结婚的年纪了,接回来做什么?”
說完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林建明面色很不好,稳了稳情绪,才继续道,“建明,那孩子一直都在乡下......這些年你不是一直每個月都寄钱過去嗎?当年還给了钱给那個周大槐,送了他大儿子去当兵,又给他二儿子安排在了公社的粮站裡上班......你做了這么多也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好好的照顾那個孩子。可是现在周巧娘一去世,他们就打电话给你,說他们照顾不了了,要你把她接過来?”
拿了這么多的好处還嫌不够,现在還想把那小的送過来,拿更多好处嗎?
林建明再暗叹了口气,道:“是林窈她......周大槐說,是林窈她妈妈過世之后,林窈就坚持一定要来找我,如果他们不同意,她就会自己来学校找我......他们总不能一直把她绑着关着,如果這样出了事或者她真的自己跑了過来,学校肯定会传出风言风语......新兰,今天校长找了我,說刘副校长病休,准备提我上去,任代理副校长。”
這個时候可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而且......不管他有多不想面对那段记忆,但林窈的的确确是他的女儿。
他离开周家村的时候她已经八岁。
要說一点感情都沒有也是不可能的。
赵新兰听到林建明這话又是一愣,先是一阵惊喜,然后越发的厌恶林窈......好好的天大的喜事,可偏偏却插了根搅屎棍。
她面色变来变去,理了理头绪,道:“那就更不能接她回来了!”
林建明看她,面上晦暗不明。
赵新兰道:“建明,你想想,不管是学校還是我們大院,对你在乡下的......那一段事情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如果我們现在突然把那孩子接回来,你想想学校和周围的人都会传出什么话来......”
林建明面色难看,他想說什么,可赵新兰却沒给他說话的机会,就接着道,“我知道,当初那些事你沒有错,我們已经分开,你再婚,有孩子,那都是正当的,更何况是那时那种情况,你受到了那么多不公平的待遇和磨难,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至于后来你回城,跟周巧娘离婚,更沒有错......你都是为了我和两個孩子,对周巧娘母女,你也每個月都给了生活费,已经是尽你的能力做到最好了......但這些我知道,外面人却不知道,甚至家华和家可都不知道。外人都只会各种议论,传一些虚假的传言,甚至可能会有人說你作风不好,在下放期间乱搞男女关系。”
“建明,這些事就算你能跟领导解释,可有些事却沒办法跟群众解释......這样的话,对你真的沒有影响嗎?”
随着赵新兰的话,林建明的面色越来越沉,本来還想說什么的,可這会儿却什么也說不出来了。
他又坐回到沙发椅上,低了脑袋,沉默不语。
赵新兰看着他的样子心却慢慢踏实下来。
她转身倒了一杯水,推到了林建明的面前,柔声道:“建明,那個周,周大槐打电话给你,還有沒有跟你說那孩子现在是個什么情况?”
林建明伸手接過茶杯,仰起头喝了两口,缓解了喉咙的干涩难受,這才道:“什么情况?”
“就是......那孩子年纪已经不小,”
赵新兰慢慢道,“她這些年都在乡下,周大槐突然打电话给你說想让你把她接到城裡来,是不是有什么想头,例如是不是又是想要什么好处,或者是想让你给那孩子在城裡安排個工作,找個城裡的男人......”
“她想要继续读书。”
林建明打断了她的话,道,“去年周巧娘生病,她为了照顾她妈,中考考得不好,后来也沒继续升学,现在巧娘過世了,周大槐說她想到省城来继续读高中。”
赵新兰的面色一下子又变得不怎么好看起来。
本来她是想說,如果是那边想要個城裡的工作或者找個城裡的男人,那就找人在他们那边的县城安排一下也行。
可要继续读书......后面就還要供好几年。
他们家的日子其实也并不怎么宽裕。
“我看看吧。”
林建明沉着脸道,“我已经跟大槐說了,让他先安抚一下她,等看看情况我抽了空就去看看,不管怎么样都要去安排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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