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转折
“所以你们是打算耍赖?”
周清和什么记性,别說一個纱布,那就是一根头发丝掉裡面都不可能沒注意到。
只不過他倒是沒想到在马德都愿赌服输的情况下,医院居然不肯了。
也对,五万的赌约,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空口白牙随口就能赖掉。
他周清和在法租界有谁认识,這事說出去是圣玛丽坑他,谁信呐?
“周医生,請注意你的言辞,我們圣玛丽医院怎么可能耍赖,是因为你自己手术不小心造成的后果。”
托马斯還在那表演面对一個下级医生犯了错误后的气愤,语气相当不善。
“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深感歉意。”
周清和沒說话,而是看了一眼马德。
马德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发生,不是漏纱布不可能发生,這在种种巧合之下确实有可能发生。
但是事后這么快检查出来,這件事就不可能。
他亲眼去看過病人,缝合了躺的好好的,都拉回病房了。
即使护士检查纱布的数量不对,在手术结束的那一刻就该检查了,绝对不可能在病人拉回病房以后。
而且关乎到五万美元的赌局,說周清和会粗心大意到漏了一团纱布,這绝对不可能。
“托马斯,我认输了,我愿赌服输。”马德走過去,颇为感谢的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
他到现在都還是以为,托马斯只是想帮他省下五万美元,沒想其他。
還挺感谢托马斯能如此对他。
只是很快,托马斯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托马斯,真的不用帮我。”
马德笑笑,颇为洒脱的叹了口气:“這位中国的外科技能确实比我高明,输了就是输了,托马斯,你知道么,如果因为這笔钱,我就赖账,那我一辈子都会過不了自己心裡這关,我不能靠作弊赢。”
“谁說你作弊了?你就是赢了。”
托马斯不搭理他,直接对周清和說道:“周医生,你也是個医生,犯這种错误,简直不可饶恕,本来我們该让医务处介入,来判定你对患者的赔偿問題。
但是你不是我們医院的医生,這次的赔偿我們医院就不追究了,善后的事我們会做,你现在可以走了。”
“托马斯!我說了我认输了!你怎么能代替我做决定!”马德也有脾气,這托马斯怎么回事!
托马斯都想一大嘴巴子扇過去,瞪着他道:“你给我闭嘴,你自己去看病人,是不是在做手术?”
“不看!病人我又不是沒看過!”马德回瞪他一眼,拍了下周清和的肩膀就說:“周医生,走,我把钱给你。”
“你给我回来。”托马斯气急。
马德甩甩手,一指他:“托马斯,你要尊重我的决定。”
事情发展的有些奇怪,周清和都愣住了。
同仇敌忾,跟主任穿一條裤子,一起对付他的局面,居然变成了内讧。
這马德不错啊。
有坚持。
但是托马斯显然不能让马德如愿,今天必须是周清和败。
“马德,你给我站住,医务处处长,在我的办公室等你。”
马德大步走:“让他等着,我给完钱就去见他。”
托马斯不装了,带着怒火的声音喝道:“外面一帮记者等着,你是想医院的荣誉为你的赌局买单么?”
马德一怔,脚步停下。
這個問題确实是他的错,只是他一开始沒想到周清和真的会赢罢了。
谁能想到中国人会外科手术?而且做的比他還好?
别說他了,他知道托马斯也沒有想到,要不然就不可能同意這场笔试。
马德的神情殷勤不定。
一边是自己闯的祸,事关医院的荣誉,一边是违背自己的内心,当一個无耻的作弊者。
“你自己想想你做的对不对!”
托马斯恶狠狠的說完,对着周清和說道:“你可以走了,這裡沒你什么事了,今天的事情我們可以帮你隐瞒,只說你技能稍稍差了一筹,你還可以在法租界行医,但是作为赌注的钱得留下。”
“你胃口可真大。”
周清和嗤笑着看了看手表,都快五点了,暂时就不陪他玩了。
走出门,对等在外面的马青青招了招手:“箱子给我。”
“输了?”马青青不敢相信,转而就想到了:“法国人赖账?”
周清和沒回答拿過箱子,亲手交到托马斯手裡,拍了拍他的手微笑道:“有些钱可不好拿,记得保管好,千万别丢了。”
托马斯显然听不懂话裡的意思,只是警告道:“你是聪明人,如果還想在法租界行医,千万不要对记者乱說话,要不然我介意让你灰溜溜的滚出法租界。”
周清和留给他一個冷笑。
“我們走。”
周清转身出了医院的门,就看见几個记者,還有一堆的市民,而在他们的面前,有一位五十出头的法国人,正在对记者们說着什么。
记者看见周清哥和出来的咋呼声,引起了這法国老头的注意,当下他就笑着說道。
“哦?看来我們今天中国医生挑战圣玛丽医院的外科能手比赛,已经有了结果。”
他看了眼周清和手下空空如也的双眼,笑意更甚:“看我发现了什么?中国医生手裡装钱的箱子居然沒了。”
這句话一下子,所有的关注力就被吸引了過去。
结果不言而喻。
几個记者顿时跑了過来拦住了周清和:“中国医生,這场比试你输的是不是心服口服?”
“你是否有为自己的狂言感到后悔?”
“五万美元,一笔巨款,就這么沒了,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周清和笑了笑,扫了一眼面前的几個记者,這长相国籍很杂啊。
“你是哪国人?”
“法国。”
安排在第一排的当然是法国的记者。
“哦,那我就不跟你說,你呢?”周清和扭头看向右边一個亚洲长相的男人。
那男子很快举了下手:“日本。”
“就你了,我喜歡日本。”
這话让日本记者精神一振,马上挤到了面前,拿着笔记本准备认真记录。
周清和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下西装:“很遗憾,我输了。”
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噢的一声如释重负,得到中国医生的亲口承认,显然给這场对决画上了一個完美的句号。
记者满意,背后匆匆赶来盯着事态的托马斯满意,一旁旁观的公董局董事满意。
人群中的中国人虽不满意,可也能理解,法国大妈则是叹了口气,本该如此。
原以为事情就這么结束了,只是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情绪跳了起来。
周清和說道:“圣玛丽医院鼎鼎大名,我实在沒想到,拥有這么大名气的医院,使出来的手段却是這么的下三滥,简直是无耻至极!”
轰,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引起轩然大波。
记者们吵闹开了,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托马斯黑着脸快步上前,冷声喝道:“中国医生,你要清楚你到底在說些什么,在裡面,我已经给你留住了面子,不想剥夺你永久失去行医的权力,但是如果你胡乱說一通,我只能将事实公之于众,到时,你在法租界,再也沒有任何人会去找你看病!”
有内幕,记者们马上把目光抛向了托马斯,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抛了出来。
托马斯看着周清和,眼裡明显有着怒火,他在警告周清和,收回话,到此为止。
周清和则是给了一個請的姿势,意思就一個,你随便說,我不介意。
托马斯咬牙,看了眼远处的公董局董事,见他微微点头,马上就对着记者正气凛然的說道。
“本来,为了一個年轻医生的前途,我們圣玛丽医院不愿意過于追究他的责任。”
“但是他现在竟然反過来污蔑我們圣玛丽,而且在我给了他机会的情况下,還不愿意退缩。”
“那就抱歉了,圣玛丽的荣誉,我必须捍卫。”
托马斯朝着周清和的位置手一抬:“這位中国医生手术技能确实不错,這是事实,我們圣玛丽愿意给他正名。”
“但是!”
“這位中国医生只追求快,却连病人的安危都不知道关心,居然在手术中,遗留了纱布在患者的体内,导致患者术后大出血不得不进行二次手术。”
“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如此行为,還死不悔改,简直是愚蠢!”
哇,记者和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
纷纷转過来询问当事者周清和。
毕竟托马斯身为外科主任资历深,而且圣玛丽久负盛名,都愿意承认周清和外科技能好,一听就是实话,一定是中国医生年轻犯了错,不舍得五万美元想拿回去。
“中国医生,你有什么說的?”
“对于這种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为何還要狡辩?”
“又是你,我不跟法国记者說话。”周清和转头看向日本记者說:“我是一個留日的医生,我喜歡日本,你问,我答。”
“好。”日本记者沒想到這位医生還是留日的,顿时喜笑颜开,把握住机会立马提问。
“对于圣玛丽的指责,你有什么回复?”
“污蔑,他们为了五万美元,那是用尽了下作的手段,居然說一块纱布留在患者的体内,這简直就是可笑,要知道所有的护士可都是他们自己人,所有的护士都沒发现?”
对啊,护士都是医院的人。
记者们纷纷看向托马斯,托马斯脸色微红,怒气道:“手术室到底是护士大,還是医生大!你身为一個医生,一個外科医生,难道把病人的生命安危寄托在护士身上,而不是你自己身上么?
我不是說护士沒错,而是你,同样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周清和嗤笑了声,直接针锋相对。
“别装了,你我們都是医生,手术做完,纱布有沒有漏在裡面,你们护士当场沒检查出来,事后推回了病房倒是查出来了怎么?你是把病人的肚子破开了,還是你有透视眼能看见?
来,你告诉我,怎么发现的這块纱布?”
“护士事后清点纱布数量发现的!”
“发现少了一块,你就把病人肚子给破开了?”
“病人不舒服!”
“不舒服你就把他肚子破开了?”
“病人大出血。”
“什么时候出的血?”
“就在推回病房的时候。”
“他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都還沒醒,到底是先大出血還是先不舒服還是先发现纱布少了一块,你想清楚到底该怎么编!”
托马斯哑口无言,一下子眼神空洞的怔在原地。
噢的一声,场外想起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那打量托马斯的眼神就更加奇怪了。
周清和解释的很清楚,一個麻药都沒醒的人,显然不可能喊疼,這显然出现了言语漏洞。
而且,不是說护士发现的纱布少一块?怎么就大出血了?
日本记者很兴奋,觉得找到了大机会,如果真的证实圣玛丽在作弊,那对于法租界的声誉打击那可是大大的。
而且,這可是来自他们国家的医生,与有荣焉。
“托马斯,請给我一個解释,你是不是在比试中做了弊?”
“你是不是故意耍手段,针对我們留日的医生?”
你是懂扩大化的,周清和给了小日本一個赞赏的眼神。
這件事得把日本拉进来,回头就给日本大使馆写信,扬言就說法国人看不起日本人,說他在日本学的医术就是垃圾。
“說话呀。”日本记者催促。
說起来托马斯也就迟钝了几秒钟的時間,很快就反应了過来,這事情必须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他板着脸說道:“這根本就不是問題,他是在故意混要概念,抢救的人马和清点的护士根本不是一帮人,患者清醒以后喊疼,护士和医生查找原因,随后就意外发现纱布少了一块,而几乎同时,患者就发生大出血,我們也就是在這個时候猜测,纱布留在了患者体内,同时我們就进行了补救手术”
“别编了。”
一旁的周清和哧了一句:“就算再沒有医学知识的人都知道,有病看医生,最好是同一個医生,因为這样熟悉。
就算纱布留在了体内,但你自己都說了我手术很好,既然患者二次大出血,你为什么不找我做?而且二次手术换护士,放着熟悉病患的不用,非要换一帮不熟悉的上台,亏你說的出来。”
“因为那帮护士发现纱布出了問題,心裡很慌,不能上台,而你那时候在帮马德做手术,根本就沒有時間”
托马斯說完一怔。
下面的记者和观众哇哦一声惊呼出声。
這個中国医生做完自己的手术,還可以帮对手做手术,這說明两個医生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一点半点,這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可這句话居然圣玛丽医院的外科主任亲口承认的。
记者们纷纷追问。
而周清和则是笑笑,抬手示意:“我当时在干什么?你再說一遍。”
显然,托马斯是不会說了。
医学就是這样,一环扣一环,想编谎话一定得编圆。
就一個小时的時間差,還得扣掉患者麻药還在晕厥的時間,发现一块纱布,那可真不好编。
理由找的太差了。
直接对着胸口的创伤来一拳,這就容易多了。
托马斯被记者追问,显然已经找不出任何能补救的话。
周清和就有话說了,对着马青青說道:“你去,把我的钱拿出来,托马斯先生,现在可以把我的钱還给我了么?還是你准备继续以势压人,我知道這是法租界,你真要拿,我相信以你的人脉,我一個外来者,沒有任何办法反抗。”
大庭广众之下,托马斯怎么可能做這种事,臭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眼有怒火的看着周清和,還有些谎言被戳破的羞愧和慌乱。
毕竟,他只是個医生,這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钱很快被拿了出来,周清和也趁此回答了几個记者的問題。
对于日本是使劲吹嘘,对于圣玛丽是无限遗憾。
钱一到手,周清和就问向日本记者。
“請问你的名字是?”
“我叫小野。”日本记者很兴奋,這可是一個力压圣玛丽的医生。
最为重要的当然是這個医生的医术学自日本。
周清和非常友好的伸出手和小野握了握:“小野君,发生了這种事情,我看我在法租界难有立足之地,甚至可能会遭到来自某些势力的迫害和暗杀也說不定。
如果我還住在法租界,說不定哪天就背后中刀,自杀而亡。”
周清和說這话的时候一脸担忧的模样,看了看远处一直关心事态的公董局董事。
记者们纷纷回头,一下子略懂略懂。
周清和诚恳道:“小野君,我是否能請求你帮我,帮我带着這笔钱给日本驻沪大使,我想請他帮忙,用這五万美元帮我在公共租界找一块地,安安心心的开我的诊所,济世救民。”
“嗨!這是我的荣幸!“
小野激动的不行,当下鞠躬点头,一個记者对于一個顶级医生,当然是下位者,所以对于周清和用君的称呼,他沒有任何不满。
相反,能认识這样的医生,能帮他的忙,格外荣幸。
“谢谢,我目前住在国际酒店,你可以在那裡找到我。”
說完,周清和就对着众位记者一点头,带着人直接离开。
事情转变的有些快,法租界的诊所一個病人都還沒接,居然要去公共租界了。
马青青有些恍惚:“那我們现在要搬么?法国人会不会马上找我們麻烦?”
周清和笑笑:“不会,我都說了背后中刀是自杀的那种话了,法国人为了面子,近期不会针对我們,甚至可能還会保护我們。
接下来可能是狡辩,可能是曲解,甚至可能施压给报社,反正圣玛丽的名声他们肯定要保,随便他们,我們不管了。”
趁机搬到公共租界,找個由头,以一個亲日者的身份直接接触日本人,也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看看事态发展再說。
周清和告别了他们,直接返回酒店,等待着曾海峰那边的消息汇报。
现场,记者们還在对圣玛丽医院的当事人围追堵截。
特别是当事人马德,躲着不出来,這怎么能放過?
人群之中,中国人也是义愤填膺,好不容易出了個中国医生,還被污蔑,怎么也要說上两句。
而其中還有一個人久久不愿意离去,那人就是法国大妈。
完了呀。
法国大妈怎么也沒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本来周清和口出狂言,输了,大不了被查到保人是她,收了点钱,這件事想来事情也不会太大,毕竟大家都是法国人。
除此以外,她内心還是有一丝丝希望周清和赢的,只要赢了,那就是有眼光,随便找個借口,就說以前看過病,這保人的事就糊弄過去了。
但是现在這個周清和如她心裡的期盼,赢了,但是赢的太過分了。
赢的桌子都掀了。
完了,彻底完了。
這要是被查出来保人是她
法国大妈不敢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接下来医务处的处长,公董局的董事该有怎么样的怒火。
收了1000块钱就這么提心吊胆,一波三折。
作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