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谈判
世人常說猫科动物性格诡异莫测,现在看来,猫還是要比人好懂一些。
望着眼前這位气质独特的“矛盾集合体”,容夏用食指指尖敲了敲膝盖。
尤利西斯的自我认知应该還有点混乱,他虽然是個威风凛凛的统帅,最近半年却都在用四爪走路。
他的三种形态应当有三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小幼崽喜好撒娇,大豹子沉稳机智,那這位大活人又会是哪种类型
威严、高傲和锋利属于尤利西斯本人,羞涩和谦逊应该属于菜菜。
菜菜,宛如奇异无比的童话生物。
這世界上本不该有那么美好的小豹子毛发蓬松,双眼美丽如宝石,還是最贴心的小萌物。
它内心敏感,有点爱哭,還爱吃糖果。
宠物任务已经彻底终结,尤利西斯也基本恢复,那菜菜還会出现么
当他收归所有记忆并适应這副最熟悉的躯壳后,菜菜的特质会不会彻底消失
在一切尚未明朗之时,容夏总会先假定最糟糕的一种后果。
在她看来,這是一种相当有效的自我保护机制能够避免自己失落和沮丧。
凝视着茶几上的糖果盘,她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谈判。
就在這时,那只筋骨分明的大手将运动裤上的褶皱抚平那道象征着不安与彷徨的褶皱。
他终于抬起了自己的下巴颏。
容夏终于和尤利西斯目光相接熟悉的蓝色,陌生的眼神。
又深沉又镇定,像是覆上了一层厚重的冰盖。
容夏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心脏却在一点一点下沉完蛋,菜菜已经彻底不见了。
猫咪很单纯,人类很复杂,之后又会有多少试探与交锋找上门
這位大哥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
五個月前,她的确是让菜菜快点变,脑子裡却希望它能够变成一個小仙子。
一两個月前,她也的确推测出菜菜的真实身份,也开始提前准备。可准备是一回事,面对又是一回事。
這可是能够掌管整個宇宙的统帅,八十個王世存捆一起都不一定有他难搞。
大過年的,就不能让她好好休息一天么
好歹
等過完年再变啊
久经考验的社畜往往拥有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压下复杂难言的心情,容夏将双手交叠放置在大腿上,尽量将自己的面部表情调整得又陈恳又肃穆。
她刚打算主动引起话题,尤利西斯却抢先出击。
他将上半身微微倾向容夏,嗓音低沉“感谢您這半年以来的悉心照料。”
“想必您经常在新闻中听到我的姓名,您真是又勇敢又善良,不仅收容我這样的罪犯,将我养活,還给我一处如此温馨舒适的栖身之所。”
“虽然我现在身无分文,但我会尽我所能来回报您。”
哦豁
不知道为何,這些事情容夏明明都干過,可一旦从当事人的口中出来,她心底就有一丝不爽。
她仿佛被抬到一定的高度,成为一個默默奉献的大好人。她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作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然后柔柔地婉拒這份报偿
然后两人开始不断车轱辘,最终再成功上演一出皆大欢喜的报恩戏码
可她根本沒有這么善良无私,最开始也只是为了五万枚点数。
菜菜当然值得她来全心全意地照顾,可尤利西斯似乎并不愿意承认菜菜的存在。
容夏心中腹诽說句实在话,我就是把你当猫养的。
哪怕你试图扭曲掩盖,那些“黑歷史”就和猫窝裡的磁力小头花一样,好多年之后才能降解呢。
到时候可以从那么多点数裡抽出一部分钱来买农机,再让尤利西斯当专职拖拉机驾驶员,這恩也就报了。
脑内叨叨,嘴上還得尽量客气。
既然尤利西斯已经试图回避那半年的不堪回忆,那她自然也要非常有默契地不去提到那只圆嘟嘟的小豹子。
于是,容夏非常客气且热情地回复“倒也沒什么,我当时又不知道您是谁。”
“哪怕是从路边随便捡回来的,那我還是要负责。”
诶不好意思,這段话裡好像只有“您”這個字看起来能礼貌一些。
哪怕对面坐着相当尊敬的大人物,伊凡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听到容夏的回复,他又惊诧又想笑,最后只能掩饰性地推推眼镜明明都从豹子变成大活人,怎么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前脚還在问人家
讨要食物,后脚就能摆出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說出這种无比官方的客套话也是绝了。
从容夏眉头察觉到不对劲的尤利西斯
容夏现在的表情他十分熟悉,裹着礼貌的壳子礼貌不礼貌還有待商榷,内裡全是敷衍和不耐。
他、他是不是說错话了
尤利西斯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实则已经慌张到视线模糊。他很想去捏沙发软垫上的吊穗,可他刚刚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当他還是個第一次被带去拜访自己的家庭教师的小崽子时,那個据說相当彬彬有礼的男人立在书桌边俯视着他。
中年男人的视线扫過他塞满泥土的指甲缝,然后推了推镜框,不动声色地遮掩住眼中的轻视与鄙夷“請您好好跟我学习。”
“有礼貌的小绅士才能在舞台上约到心仪的女孩。”
他的手心不知被抽了多少棍,才勉强记下這些据說相当高雅有礼的话术。
在回到大宅的飞行器上,他捧着自己红肿的右手,强忍住眼泪我又不想和女孩子跳舞,我管她们怎么想
当天晚上,他就冲进办公室,立在那個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面前“我不去上话术课,我這辈子都不会和小姑娘說话”
男人连眼皮都沒抬“随你。”
反正他還有好多個孩子,這小兔崽子又低贱又不愿上进,那他何必费心去搭理
从此以后,尤利西斯再也沒有上過一节虚头巴脑的话术礼仪课。
但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后,再也沒有人敢斥责他不会說出动听的话。
更何况,精准有效、逻辑清晰的语言才是更有价值的。
尤利西斯万万沒想到,自己還真的遇到了想要一起跳舞的人。
豹子可以伸爪子,可以晃尾巴,面对面的人类却必须使用唇齿交流。
和容夏面对面坐着,他根本不敢抬头,心脏几乎要跃出嗓子眼,大脑也快要变成一团浆糊。
情急之下,他想起十几年前那场话术课,想起那些温文有礼的、很受女性欢迎的男贵族们。可容夏反而更加生气了。
眼睛模糊,鼻头发酸。
情急之下,尤利西斯有些口不择言“我什么都愿意做”
容夏大可不必
作出如此牺牲,以身相许還得看看对方愿不愿意呢。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语言的歧义,他开始打补丁,努力维持出不紧不慢的语调“我知道庄园不养闲人,所以我愿意成为您的员工。”
“您也能够理解,我现在离开庄园,也会给您招致祸端。”
說完這句话,尤利西斯就知道自己又要完蛋,他的喉咙开始慢慢堵塞
請留下我,我不想从你身边离开。
千万不要把我赶走
不错不错,不愧是大佬,已经开始明裡暗裡地威胁了。
容夏几乎要被气笑,她将身子向后一仰,环抱起双臂“的确如此,我知晓您的身份,您也知道一点我的秘密。”
“为了庄园的未来,我本来也不能轻易放您离开。”
她放平嘴角“您之后的打算是”
容夏的眼神過于严肃,尤利西斯有些不知所措。
在容夏深沉的凝视下,他犹豫着伸出手,从盘子裡拿起一颗糖
“請您向我一份工作,我会拿走這颗脆皮草莓流心软糖。”
他可以干农活,可以学着开农机和飞船。如果容夏愿意,他還可以帮容夏分担一些政务。
怕容夏反悔,他打算当即就把糖果给吃掉。
容夏几乎要跳脚你给老娘松手,那是我花钱买来的糖
话說回来,至于把糖纸上的名字念得那么清楚嗎
這好像是菜菜最喜歡的糖,這种塑料糖纸听起来比较酥脆,她每次拿起一颗,菜菜都会迅速转头。
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当過宠物,但還是忘不掉自己最喜歡的草莓糖嗎
容夏原本已经要到怒发冲冠的临界值,见到一本正经拆糖纸的尤利西斯,火气居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点。
火气一消,容夏忽然觉得這话有点耳熟。
她不由自主地转身去看伊凡,伊凡也一脸懵逼這不是他当时玩過的套路嗎
在艾力诺的警局,他用自己的飞船换炖鱼,然后成为庄园的员工,成功获得了容夏的信任与庇护。
如今,颇有作为的前任统帅也照搬了他的套路,還以一种非常拙劣搞笑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刚想发笑,却发现容夏的面部表情居然软化了一些。
伊凡這样也行
這么粗糙的方法也能行
他当初可是精心设计了面部表情和语气,容夏却依然不为所动,其警惕心宛如一堵无法轻易撼动的墙。
结果尤利西斯只是犯了個傻,她就消火了
不错不错,大起大落莫過于此。
他還是尽量认清自己路人甲眼镜仔的位置吧。最近好像很流行炮灰上位的小說,他今晚暂时给自己放個假,再用新发下来的年钱给充点值。
距离午夜還早。
经历了這么一场变故,容夏也无心跨年了。
今天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干活。
雷诺兹星的市场应该放假了,既然暂时买不到农机,那就把锄头给尤利西斯安排上。
豹子都能浇水,大老爷们儿凭什么不能挖地
克劳德和尤利西斯身高相仿,因此主动将自己的衣物暂时借给他。
高傲的统帅肯定不爱住猫房,容夏于是微笑着叮嘱他“您先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上,我明天给您盖房子。”
安顿他洗漱完毕,给他抱来被褥后,容夏告辞离开。
转身时,她心底涌起一丝怅惘菜菜好像很喜歡被褥啊。
当初怎么沒给它买上一床呢
平房彻底安静下来,客厅陷入黑暗。
尤利西斯抱着软乎乎的被子,呆坐在沙发上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房间裡除他之外再无别人,他也终于暂时能卸下伪装。
当记忆成功组合收拢后,望着容夏的背影,他胸口的欣喜和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這样的情绪实在太丢人、太见不得光。
宠物能做的事情,人却不能做。
他必须要给自己加上厚厚的冰盖子,才能不让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病。
收束這些羞耻无比的心绪,尤利西斯将被子放到一边,再度挺直脊梁。
他合上眼睛“黑刃。”
浑厚的嗓音出现在他勉强平息的精神域裡“您叫我”
“十五分钟之后,我需要你继续入侵交通统计总局的警戒系统。”
他需要拿到一份重要记录,上面列着近半年以来所有出入主星的军事舰船的调动轨迹。
黑刃负责干擾,他的某位残存部下负责窃取资料。
他眯眼看向窗外第一星域的金发土豆应该在宴請宾客。
那群未来注定会被他摘下脑袋的人,此时正在大吃大嚼,正在庆祝尤利西斯的死亡今年也就這么一件值得庆祝的大事。
宠物无需操心的事情,人类需要去做。
十分钟之后,黑刃向尤利西斯汇报“已完成。”
尤利西斯這才长出一口气,打开折叠整齐的被褥。
今晚必须强制自己早睡,明天還得早起。
他已经把初次对话搞砸了,明天是他第一次上工,一定要给容夏留個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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